几个堂口的叔父围在麻将桌上打牌,听见脚步声都抬头招呼——姜先生,姜少,阿隐。
姜隐一一应了,脚下没停,直接上了楼梯。
踩到台阶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那小子最后那句话。
“那下次,你叫给我听。”
姜隐脚步顿了一下。
……行。
下次叫给他听是吧?
下回你要是还敢来,爷给你算一卦。
算你桃花位犯煞,红鸾星撞扫把星,这辈子只能睡沙发。
不把你算到怀疑自己性别,我姜隐跟你姓裴。
他在心里把狠话放完,接着上楼。
二楼走廊铺着深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安静得跟楼下的麻将声像是两个世界。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姜隐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
裴寒舟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配白衬衣,刚毅的面容神情严肃。
听到动静,头也没抬,用笔在文件上划下最后一道批注,才抬眼:“回来了?”
姜隐关上门,把手帕从脖子上拿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办公桌前。
站到男人面前。
裴寒舟看见他脖子上的的血,“怎么了?”
姜隐微微侧过头,那个齿痕这么暴露在灯光下。
裴寒舟盯着那个咬痕,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但房间还是静了一瞬。
姜隐太熟悉这种安静了。
裴寒舟这个人,越安静越危险。
他会跟你笑跟你发火都不可怕,怕的是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因为他把什么都压下去,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在明他在暗,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磕门框了。”
裴寒舟看了他两秒。
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药箱,搁在茶几上。
“过来。”
姜隐走过去,往沙发上一坐。
裴寒舟打开药箱,拧开碘酒瓶子,用镊子夹出棉花。
他站在姜隐面前,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往左掰,让他侧过头露出脖颈上的伤口。
动作不温柔,也不粗暴,就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标准流程,好像在给一件家具补漆。
棉花蘸饱碘酒,按上伤口。
姜隐嘶地倒吸一口气,肩膀本能地往后缩。
裴寒舟的手纹丝没动,他继续往伤口上涂碘酒,力度没增没减,速度没快没慢,全程沉默,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姜隐抬眼看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裴寒舟全部的脸。
三年了……还是会在某些瞬间被这张脸堵得说不出话。
因为它永远不会多给他一个表情。
牙印都咬成这样了,磕门框?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但裴寒舟不问,他永远不问,他只会沉默地把伤口处理干净,沉默地合上药箱,沉默地坐回办公桌后面继续看账本,然后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姜隐有时候想,如果他真的在外面跟别人睡了,裴寒舟是不是也会这样,沉默地把该处理的处理了,然后继续看账本。
“你没什么想问的?”
裴寒舟换了一团棉花,蘸碘酒,继续往伤口上按。
“没有。”
姜隐忽然觉得自己很没劲。
他站起来往浴室走。
“洗干净点,”裴寒舟头也不抬,低沉嗓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不要残留别的气味。”
第3章 紫微星!何时才能成为姜天师?
花洒开关一把拧到底,热水兜头浇下来。
脖子上的碘酒被水一冲,蛰得姜隐“嘶”了一声,扶着墙龇牙咧嘴缓了五秒才缓过劲儿。
妈的,那小子属狗的!
怕?他怕个屁。
他倒巴不得裴寒舟亲眼看看,最好巷子里有监控,把他被人按在铁皮墙上又摸又咬的全程拍下来,直接怼在那张油盐不进的脸上。
看他还能不能纹丝不动地翻那本破账本,一页一页翻得跟和尚念经似的。
关了水,拽过毛巾往腰上一围,踩着拖鞋走出来。
裴寒舟还坐在办公桌后面。
姜隐从他身后走过去,扫了一眼那本蓝皮账本,心里冷笑一声。
他往床上一躺,床很大,够躺五个人。
当初搬进来的时候他还跟裴寒舟开玩笑,说你这是怕我半夜掉下去?
裴寒舟当时的回答是“你睡相不好”。
就这五个字,多一个字没有,但姜隐睡着后确实满床滚,好几次滚到床沿上差点掉下去,第二天早上却在床中间醒过来。
他怎么回去的裴寒舟从来不说,姜隐也没问。
姜隐滚无聊了,侧过身,盯着裴寒舟的背影。
房间里的灯光偏黄,从头顶打下来,把裴寒舟肩胛骨的轮廓在白衬衫底下勾出微微隆起的影子。
肩宽腰窄,线条利落,腰背挺得笔直,坐了一个小时了都没往椅背上靠过一下。
姜隐有时候觉得这人浑身上下所有的肌肉都被规矩锁着,连松都松不开。
明明是一样的脸,为何偏偏差这么多。
要是裴寒舟也能跟裴焰一样……
他何苦折腾这三年!
姜隐哀嚎一声,重新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年——
说起他认识裴寒舟那年,也就刚过二十,在庙街摆摊的第四年。
他的摊子还不在街尾的好位置,挤在街口拐角,左边是卖翻版碟的,右边是卖假劳力士的,对面是鱼蛋嫂她老公的卤味档。
不过那时候他还没娶鱼蛋嫂,卤味也还没那么难吃。
说劈叉了,咱聊会正题,下午刚过四点多,庙街的人流还没上来。
姜隐正给一个街坊看八字,罗盘搁在折叠桌上,旁边摆着“铁口直断”的幡。
街坊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婶,老公出海两年没回来,问是死是活。
姜隐排完六爻正要开口,罗盘的指针猛地震了一下。
他抬头。
摊子前头站了三个人,确切地说是四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穿玄色唐装,腰里别的什么看都不用看,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想往后挪凳子。
但姜隐的注意力不在那三个人身上。
他盯着为首的那个男人。
紫微帝气!
姜隐的呼吸停了足足五秒。
全港三万个算命先生,九成九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次的东西。
他在师父嘴里听过无数遍,在天师道的典籍里翻到过描述,但从来没亲眼见过。
命带紫微的人,不用算八字,不用排命盘,光是站在那里,方圆百米内所有算命先生的罗盘都会震。
他师父说过紫微星孤克——克父母,克妻儿,克兄弟,身边亲近的人一个都留不住。
这是命,改不了。
但师父没说另一句。
可能是不想让他知道,也可能是师父自己也不知道,紫微星的帝气,对修行的人来说,比十座道观的气运都厚。
修道之人讲究“借运”。
借天地的运,借祖师的运,借龙脉的运。
但天地的运太散,一道山一条河,你得花几十年去慢慢聚,祖师的运太远,隔了几百年好几代人,到你这儿早就剩不下多少。
龙脉的运——全港就一条,从大屿山起穿海到狮子山,早被白鹤派那帮人占了,布了锁龙阵,别人连闻都闻不着。
可紫微星不一样。
紫微星是一个人,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人,只要这个人自愿让你借,你就等于随身带了条龙脉。
走到哪儿,气运就跟着你到哪儿,比什么风水阵都好使,比什么符咒都管用。
问题是,紫微星的气运,不是你想蹭就能蹭的。
紫微星的气运跟主人的心脉绑在一起。
心不动,气就不动,气不动,你就算把罗盘贴在他脸上也借不走一丝一毫。
只有紫微星动了心,气才会溢出来,溢出来的气,才能被人蹭走。
姜隐当时在心里噼里啪啦把账算了一遍。
他命带双星。
一颗是天师——让他能见鬼,能算命,能画符,能窥天机。
一颗是劫——劫星压着天师星,像一块石头压着树苗。
所以他空有天师之命,却修不出天师之实。
师父说这是他的劫。
得破,怎么破?得借外力。
什么外力?天底下最好的外力,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错过了,这辈子未必能遇到第二个。
并且在心里把全盘计划都想好了。
先接近,再让他对自己动心,然后名正言顺地蹭他的紫微帝气,一年,两年,三年,只要气运到手,天师星养足了,他就能去坐那个全港玄学界最高的位置。
姜天师。
光是这三个字,就够他半夜笑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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