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座纯白地狱里,等待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失误。
而此刻,三千米外的上层核心议事厅里,霍无昼正在亲手为他补齐这最后一块拼图。
议事厅的穹顶由整块人工蓝宝石切割拼接而成,晶莹剔透。悠扬舒缓的大提琴变奏曲在空气中流淌,空气过滤系统将温度恒定在最舒适的二十二度。
但在座的贵族和财阀代表们,此刻却无心品尝杯中的波尔多红酒。
又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上来,高脚杯里的酒液荡起一圈不安的涟漪。坐在前排的一名中年胖子甚至掏出丝帕,烦躁地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
霍无昼站在主席台上,藏青色的高定西装没有一丝褶皱。他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摇晃着酒杯,深邃的五官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优雅微笑。
“议长阁下。”胖子终于忍不住站起身,声音发颤,“下层的炮火声……似乎越来越近了。维和部难道连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下等人也拦不住吗?”
霍无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董,过度恐慌会有损您的体面。”他放下酒杯,视线扫过全场,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一群下水道里的老鼠发了疯在挠墙而已,韩青会用高爆催泪弹教他们如何认清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技术主管。
“炮声太煞风景了,影响了诸位品酒的雅兴。把天幕的美化功率调到最大,音乐声盖过它,气味过滤系统拉满。”
技术主管脸色变了一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议长,目前系统正处于受损修复期,如果全功率输出,底层硬件的负荷会逼近临界值,万一……”
“我付你三倍的薪水,不是听你在这里做最坏的假设。”霍无昼打断了他,语气轻柔却透着极度的专横,“执行命令。”
技术主管不敢再言,迅速在终端上输入了最高级别的强行覆盖指令。
指令下达的瞬间,蓝宝石穹顶上方的光影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质变。
蔚蓝色的全息投影变得无比逼真,甚至模拟出了高空云层翻滚的光影折射。
空气中弥漫开清新的雨后松木香,激昂的交响乐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脚底那令人心悸的震动和隐约的爆炸声,彻底碾碎在虚假的繁华之下。
议事厅内的恐慌被完美安抚了,贵族们长舒一口气,重新举起了酒杯。
霍无昼看着这一切,满意地笑了。
权力的滋味,就在于能够随心所欲地粉饰太平。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这道傲慢到极点的指令,将整个天幕矩阵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296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27)
霜塔顶层。
洛星闭着眼,安防系统旁路中传来的数据在瞬间迎来了疯狂的飙升。
天幕全域功率输出,99.1%。
感知层传感器阵列满载,地下镜像服务器的核电池温度报警,投射层的相位调制晶体进入高热临界状态。
整座城市的虚拟网络,变成了一张被拉伸到极致的弓弦。
洛星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左手拇指指腹,极其缓慢、极其精准地压在生物监测环的铜丝上。利用人体皮肤微小的电阻变化,他将一组数字信号调制进了心跳监护仪的背景噪波中。
这股携带着致命信息的杂波,通过医疗局域网的盲区,在理事会防火墙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七次跳转,最终沉入下层暗网的公共节点。
只有短短六个字符。
【切断辅助电网】。
做完这一切,洛星松开铜丝,手指无力地垂在身侧,冷汗浸透了病号服,他的呼吸依然平缓得像一台机器,但那双紧闭的眼眸深处,却带着对裴夜绝对的信任。
只要辅助电网在这个节骨眼上断路,主电网会在瞬间承受双倍的高压反噬,天幕将在十秒内触发硬件级重启。
“裴夜……”洛星的嘴唇微不可察地翕动,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别死。”
-
林霜趴在一个满是积水的深坑里,战术平板的屏幕边缘已经碎成了蜘蛛网,但中央闪烁的那条加密信息,却亮得刺眼。
协议头的签名字节,赫然是“02”。
洛星传出来的消息。
短短六个字符:【切断辅助电网】。
林霜盯着那行字,呼吸在胸腔里剧烈地拉扯,左脸烧伤的疤痕在冰冷的雨水中一阵阵抽痛。
她抬起头,透过残垣断壁的缝隙,看向五百米外那片死亡封锁线。
十台新型重装机甲巍峨耸立,高能电磁炮的蓝色光晕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交叉火力的扇面没有任何死角,把破晓最后这百来号残兵死死压在地上,只要有人敢冒头,瞬间就会被蒸发成一团血雾。
而辅助电网的地下枢纽入口,在碉堡群西侧,正好处于机甲火力的绝对覆盖中心。
“不可能做到……”林霜按住喉部的通讯麦克风,声音干涩。
“什么不可能?”裴夜粗粝沙哑的声音立刻在频道里响起,伴随着连续拉动枪栓的清脆声响。
“洛星发了指令,切断辅助电网。”林霜咬破了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但枢纽入口在碉堡西侧,机甲的重火力完全封锁了那条路。根本过不去。”
通讯频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炮火轰鸣的背景音在嘶吼。
“位置坐标发给我。我带几个人强突。”裴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你过不去!”林霜几乎要喊破音,“四百米的开阔地,十台机甲交叉射击!你只要跑出掩体两步就会被打成肉泥!”
“坐标。”裴夜只重复了这两个字。
就在林霜红着眼准备发送坐标时,另一条加密频道的线路突然强行切入。
“林霜,查一下,从我的位置到那个地下枢纽的外墙,直线距离多远。”
是樊启佑。
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飘,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镇定。
林霜的手指在平板上飞速滑动,将樊启佑的单兵定位和枢纽平面图重叠。
“你在G7排污总管附近。距离枢纽外墙……三百八十米。但中间全是无掩体废墟。”
“三百八十米。够了。”樊启佑低低地笑了一声,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似乎咳出了一口血,“裴夜,让你的人别动。给我争取十五秒的视野盲区。”
裴夜的呼吸骤然粗重:“佑哥,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老子当年在地下拳场认你当兄弟的时候,就没想过有一天要躲在你屁股后面当缩头乌龟。”
林霜在战术平板的热成像雷达上,看到代表樊启佑的那个红色光点,正在极其艰难地向右侧移动。
他所在的位置旁边,横亘着一辆被炸毁半边履带的重型运兵车,车体还在冒着黑烟,油箱被流弹击穿,刺鼻的柴油正顺着底盘淅淅沥沥地流进泥水里。
樊启佑拖着那条打着劣质石膏的左臂,用牙齿咬开高爆炸药的捆绑带,将破晓队伍里仅存的最后十几公斤烈性炸药,死死缠在自己的腰间和右侧大腿上。
“佑哥……”林霜的嗓子彻底哑了。
“林霜,这辆破车的油箱加上我身上的炸药,如果在三百八十米外加速撞上那面外墙,能把底下的配电柜炸穿吗?”
林霜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指尖颤抖得根本无法触碰按键。
能。
只要速度足够快,只要能顶住机甲的前两轮齐射,燃烧的运兵车叠加定向爆破,绝对能炸穿承重墙,引发内部电网的连锁殉爆。
但驾驶座上的人,绝不可能有生还的概率。
“回答我!能还是不能!”樊启佑在频道里发出一声咆哮。
“……能。”林霜闭上眼,眼泪混着雨水砸在碎裂的屏幕上。
“得嘞。”
金属碰撞的脆响。
樊启佑单手拽开了变形的车门,把自己重重砸进满是血污的驾驶座。
裴夜在频道里彻底失控,这头在废土上摸爬滚打了十年的野兽,发出了濒死般的嘶吼:“樊启佑!我他妈命令你下来!停下!”
“裴夜,老子这辈子没违抗过你的命令,就这一回。”
运兵车那台老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排气管喷出大团黑灰。
“照顾好小曦,告诉她,佑哥没给她丢人。”
下一秒,沉重的运兵车从废墟后方咆哮着冲出,履带在泥潭中疯狂空转,随后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笔直地撞入了十台机甲的死亡封锁线。
“掩护他!!!”裴夜端起步枪,不要命地跃出弹坑,朝着机甲的传感器疯狂倾泻子弹。
所有还活着的破晓成员,在这一刻全部站了起来。各种口径的枪械朝着前方喷吐火舌,试图为那辆孤注一掷的战车吸引火力。
然而,机甲的自动火控系统太精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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