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夜的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整个人差点栽出防空洞边缘。


    通讯频道里,林霜的嚎哭还在持续。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将南区的惨状撕成碎片,生生塞进他的耳朵。


    “皮肤……像被放在油锅里滚过一样,从里面开始往外翻!老人和小孩最先倒下!大家疯了一样往地下钻,可地下管网的闸门全被维和部焊死了——”


    裴夜扶着坍塌的混凝土残壁撑起身体,腹部的伤口因为这个剧烈的动作被狠狠牵扯,温热的液体透过临时绑扎的布条往外渗。


    他没有低头去管,两条腿拼了命地往洞口外的废墟最高处攀爬。手指抠进生锈的钢筋缝隙,指甲当场翻折,血滴在铁锈上。他没松手。


    爬上废弃水塔顶部的那一秒,裴夜彻底僵在原地。


    南区方向,大约十公里外的天际线上,原本永远蔚蓝、永远干净的全息天幕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活了二十九年从未见过的惨烈景象。


    惨黄色的浓雾被极端高温灼烧得翻卷,肉眼可见的热浪扭曲了远处所有高楼的轮廓。一轮白炽的烈日毫无遮挡地挂在苍穹正中央,光芒刺目得近乎暴虐。


    那不是下层人习以为常的酸雨阴霾。


    那是真正的太阳。


    是被天幕屏蔽了十几年的、未经任何物理过滤的高能宇宙辐射源。


    街道上有人在狂奔。


    裴夜的视距极好,他能隐约分辨出那些模糊黑影的动作——先是没命地疯跑,接着跌倒在地,随后便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翻滚,最后渐渐不动了。


    更远处有浓烟升起。不是炸药引发的火灾,而是大面积暴露在强紫外线下的有机物正在急速分解、自燃。


    通讯器里切入了别的频段信号,是南区残存的民用广播被强行接管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里头拼命嘶喊:“不要出去!千万别碰阳光!找东西挡住门窗——”


    话没说完,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撕裂声打断了广播,紧接着是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裴夜从头到脚都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不是因为腹部被钢筋贯穿的剧痛,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带来的失温,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极度骇然——他毕生的信仰,正在他眼前化作齑粉。


    摧毁天幕。


    这四个字,他喊了整整五年。


    为了这四个字,他带着破晓的兄弟在刀尖上舔血,把多少同伴的尸体从烂泥里拖出来。每一次冲锋,支撑他硬扛过去的,就是这个至高无上的念头。


    他笃信天幕是枷锁,是囚笼,是上层人拴在下层人脖子上的绞索。只要破坏掉它,底下的人就能呼吸到真正的空气,看到真正的天空。


    现在他看到了。


    真正的天空,在杀人。


    裴夜的手指在钢筋边缘捏得变形,骨节发出危险的脆响,他浑然不觉。


    他猛地想起中转站核心机房里的那一幕。


    洛星满脸是血,背脊上的金属接驳点烧得整件风衣都湿透了,十根手指还在键盘上死磕那些防御代码。


    他把刀架在洛星的颈动脉上的时候,洛星偏过头,顶着脖子上的刀锋扯出一个嘲弄的冷笑。


    ——“林霜懂个屁。”


    裴夜的喉管猛地收紧,嘴里漫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是他不懂。


    从头到尾,全是他不懂。


    洛星背负这个致命的真相多久了?在医务室里第一次审视裴曦的双眼时?还是被他用链子像狗一样牵在恶童城里时?


    那句轻飘飘的“你需要我活着”,根本不是讨价还价的筹码。


    那是在警告他,别犯蠢。


    而他却掐着洛星的下巴,一次次威胁要把这个唯一能保住下层人命脉的人挫骨扬灰。


    通讯器里林霜的声音已经变成了间歇性的干呕和抽泣。


    “温若秋截获了理事会发到全频段的公开声明。这次断天幕,不是系统故障。”林霜的嗓子彻底劈了,“是霍无昼亲手切断的。声明里说……交出首席架构师洛星,天幕即刻恢复。否则,按小时逐区关闭。”


    裴夜脑子里“嗡”地炸开。


    逐区关闭。


    几十万下层人的命,被霍无昼当成砧板上的肉,随意甩在桌面上。


    理事会捏准了天幕的最高权限绑定在洛星身上,只要活着的洛星被带回去,一切就还能重启。


    他们在用几十万人的命钓鱼。


    霍无昼要的,是洛星的命。


    这种认知冲进脑海的瞬间,裴夜浑身的血彻底凉透。


    他从水塔顶部连滚带爬地跌回防空洞。


    角落里,洛星还躺在满地碎石中。


    干涸的血把那件名贵的白色高定风衣染成了暗红色的破布。左手腕上那道为了喂他血而硬生生割开的伤口发黑结痂。


    洛星整个人蜷缩在阴冷潮湿的烂泥里,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裴夜扑跪在他身边,膝盖碾过碎石,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粗糙的指腹极轻地贴上洛星的脸颊。


    冰凉一片。


    裴夜的呼吸瞬间变得又重又压抑。


    他曾经恨极了这张脸,恨天幕的缔造者,恨那个在霜塔里被好吃好喝供着、手上一尘不染的所谓天才。


    可这个人自从被他带到下层,从第一天开始以命相搏。


    撬生物锁时把命门交给他,变电站里用物理高压电连接自己的神经,在恶童城闭着眼睛碾压高配义体——


    最后,在这暗无天日的防空洞里,用生锈的铁皮割开静脉,把带着高纯度修复因子的血一口一口喂进他嘴里。


    裴夜双臂伸出,极其小心地将洛星从冰冷的地面上抱起来。


    洛星的头无力地垂落在他的臂弯里,微凉的侧脸贴着他满是血污的颈窝。那几绺被冷汗黏在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扫过裴夜的下颌线。


    他太轻了,轻得让人恐慌。


    裴夜的喉结剧烈滚动,猛地将下巴埋进洛星的发顶,几乎发不出声音。


    这辈子头一回,他尝到了彻骨的恐惧。


    不是怕韩青的追兵,也不是怕维和部的装甲车。


    是怕怀里这个人永远睁不开眼。


    裴夜收紧手臂,将洛星死死护在胸膛前,腹部的伤口再次撕裂,温热的血顺着大腿流淌。


    “我带你回家。”


    沙哑破碎的几个字,很快消散在防空洞阴冷的空气里。


    洛星没有半分反应。但裴夜隔着两人贴近的胸膛,察觉到了。贴着他心口的位置,有一抹极其微弱却固执的搏动,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肋骨上。


    第288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19)


    回程足足耗费了七个小时。


    裴夜抱着洛星,走完了正常人不到两小时就能走完的路程。


    他身上三处重伤全在往外渗血,右腿因为坠落时的剧烈冲击出现了间歇性的肌肉痉挛。每走几百米,他都得靠在粗糙的墙壁上大口喘息。


    但他的两条胳膊始终稳稳地托着怀里的人,没有松开半分。


    洛星被一块破旧的防雨帆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毫无血色的侧脸。


    为了避开理事会撒下的搜捕网,裴夜钻进了废弃化工厂的酸液排放管。


    齐小腿深的黏稠废液腐蚀着军靴,刺鼻的毒气熏得人眼睛刺痛。每经过一片没有遮掩的开阔地带,他都会停下脚步,用自己宽阔的脊背把洛星完全挡在建筑残骸的阴影里,等头顶的侦察机热成像扫过,才继续艰难挪动。


    破晓地下基地的厚重铁门被他一脚踹开时,守门的耗子吓得手里的步枪直接砸在脚背上。


    门内的景象,早已不是他离开时的模样。


    昏暗发霉的走廊两侧,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有些是带着伤的破晓成员,更多是从南区边缘拼死逃难过来的变异边缘者。空气中充斥着烧焦皮肉的恶臭和劣质消毒水混合的作呕气味。


    有人在角落里抱着头低声呜咽,有人裹着发黑的脏毯子靠在墙根发抖,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上,全是可怕的水疱和开始溃烂的红斑。


    裴夜抱着洛星穿过走廊。


    周遭嘈杂的声音瞬间凝固。所有人停下动作,自发地贴着墙壁让出一条通道。


    没人敢出声。


    裴夜身上的血衣完全成了暗黑色,那双深灰色的瞳仁里透着一头濒死野兽般的凶狠与绝望。而他怀里那个被帆布裹着的人形轮廓,更让几个认出洛星的破晓成员白了脸。


    他们花天价悬赏抓回来的“屠夫”。


    造就这一切惨剧的罪魁祸首。


    此刻,却被他们视作图腾的首领,像护着稀世珍宝一样抱在怀里。


    裴夜无视所有人的视线,径直撞开医务室的木板门。


    屋里那张生锈的铁床上还残留着上一个重伤员的血渍。裴夜把人抱紧,单手扯掉那张脏床单扔在地上,随便拽了块勉强算干净的粗布垫上去,才极其小心地把洛星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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