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在自己的寝殿里关了整整一个上午,谁都不见。
阿瑞斯倒是从容得多。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在中午之前就派文官去找安妮的内廷参赞传话——
“此事既已发生,两国更应尽快完成联姻。伊瑟兰建议婚期定在本月满月之后的第一个清晨。届时由格伦萨殿下乘船赴伊瑟兰,在海上举行仪式。”
安妮没有选择。
到了下午,她终于从寝殿里出来了,脸色铁青,眼眶发红,但腰杆挺得笔直。她在会客厅里跟阿瑞斯谈了不到一刻钟,就拍板同意了婚期。
大约一个小时后,赛勒斯来敲洛星的房门。
“殿下请你过去。”
洛星心里打了个鼓,只能跟着赛勒斯去见阿瑞斯。
走进西翼书房的时候,阿瑞斯正站在窗边,神色比早上平静了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胸有成竹。
“坐。”阿瑞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洛星落座。
“联姻的事谈妥了。”阿瑞斯开门见山,“婚礼定在月圆之后的第一个清晨,安妮会坐船前往伊瑟兰,届时两国在海上完成交接仪式。”
洛星算了一下日子——满月还有四天,也就是说,婚礼在五天后的黎明。
“恭喜殿下。”
“别急着恭喜。”阿瑞斯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我和安妮殿下达成了一项附加条件。”
洛星等着他说下去。
“她要带着那个银发哑巴嫁到伊瑟兰。”阿瑞斯的语气很随意。
洛星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阿瑞斯继续说:“作为交换,我带走你。”
第263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22)
洛星在椅子上坐了几秒钟,没有立刻回答。
阿瑞斯的表情很松弛,甚至称得上愉快。他站在书桌后面,两手撑着桌沿,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谈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殿下这话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阿瑞斯打断他,“安妮舍不得她那个银发宠物,我尊重她的癖好。但作为对等条件,她得把你让给我。”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殿下,”洛星一挑眉,“我不认为自己是可以被随意交换的物品。”
阿瑞斯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停下。
“你不是真正的学者,赛勒斯查不到你的任何底细,你凭空出现在格伦萨,带着一封伪造的推荐信和一身说不清来路的本事。”阿瑞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对你的过去没有兴趣,但我对你的能力感兴趣。”
“殿下觉得我会答应?”
“你会的。”阿瑞斯退后一步,坐到了书桌的边缘上,两条长腿交叠,“因为你在乎那个银发哑巴。”
洛星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赛勒斯注意到你对他的关心超出了一个旁观者的范围。”阿瑞斯的语气淡淡,“安妮是个占有欲极强的女人,如果你留在格伦萨,迟早会触到她的底线,到时候,那小哑巴第一个倒霉。”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你跟我走,安妮得到了她想要的——一个乖乖听话、身边没有任何威胁的玩物,她不会亏待他。”
洛星终于抬头。
阿瑞斯微微偏了偏脑袋,等着他的反应。
“殿下什么时候出发?”
阿瑞斯笑了:“今天傍晚。”
洛星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人的效率快得不像话,今早才从安妮的床上起来,中午谈妥了婚事,下午就要拍拍屁股走人。
婚礼定在满月之后的第一个清晨,阿瑞斯得赶回伊瑟兰布置迎亲船队,时间确实紧。
洛星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假装跟着伊瑟兰的队伍离开,中途跑路,再回一趟海巫洞窟,时间上应该来得及,但是……
“我需要回房间收拾东西。”
“赛勒斯会陪你。”阿瑞斯冲门口扬了扬下巴。
门应声打开,灰白短发的魔法师站在外头,眼里写满了“我等你很久了”。
显然,阿瑞斯没打算给洛星一个人待着的机会。
洛星在心里“啧”了一声,这意味着他连跟渊打一声招呼的时间都没有了。
虽说手腕上和渊相连接的魔力丝线还在,可通讯距离有限,一旦离远了,两人的链接就会立即中断,同时,他无法当着塞勒斯的面释放任何魔力。
麻烦。
洛星在光系魔法师紧迫盯人之下回到客房,收拾了自己为数不多的物品后,跟着塞勒斯来到城堡正门。
马车已经备好了。伊瑟兰带来的三十名骑兵分列两侧,阿瑞斯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已经穿上了行军用的皮甲。
洛星被请上了第二辆马车,赛勒斯与他同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格伦萨城堡逐渐离开视野。
洛星闭着眼靠在车厢壁上,右手握住了左手腕。
渊一直在找他,频率越来越急,越来越密,间隔越来越短。
洛星无法回应,赛勒斯坐在对面,浅灰色的眼珠一直盯着他。任何魔力波动,哪怕只有一点儿,都会被这个该死的光系探测器捕捉到。
马车颠簸着驶出了格伦萨的城门。
连接两人的魔力丝线彻底被切断。
-
和洛哥哥失联的那一刻,渊正坐在窗台上计算城堡里的人数。
杀光这些人需要多少时间?
小人鱼的食指指腹上还留着上一次划破的浅痕,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血洗整个格伦萨。
杀光他们,再追上洛哥哥。
即使只剩下短短几天,只要能跟洛哥哥在一起,他都愿意。
走廊里骤然传来对话声——是换岗的卫兵,他们正小声聊着什么。
渊从窗台上滑下来,伏到门上,耳朵贴在缝隙。
“……伊瑟兰的人走了,下午就出的城,听说把殿下那个客人也一起带上了……”
“哪个客人?”
“就那个棕色头发的学者,殿下好像不太高兴,不过也没拦……”
渊的手指抠进了门框的木纹里。
洛哥哥是被带走的?
他的呼吸变得极浅极快,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膨胀。右手的指甲已经无意识地划破了手指,淡蓝色的血珠沿着指缝滴落。
他要杀人。
他要杀了这个城堡里所有人。卫兵,管事,那些端盘子的仆人,还有那个该死的女人——
下一秒,外面的对话声再一次引起了渊的注意。
“……婚礼定在海上,殿下要坐船去伊瑟兰。”
渊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
“据说明天出发,港口已经开始准备了。”
“这么赶?”
……
渊慢慢地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
淡蓝色的血在手指上结成了薄薄的壳。
他安静地站在门后,脑子里的杀意慢慢收敛。那女人要坐船去伊瑟兰,而洛哥哥就在伊瑟兰。
渊退回窗台边,把流血的手指塞进嘴里舔干净。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四天,在那之后的第一个清晨,他就会变成泡沫。
足够了。
他能见洛哥哥最后一面。
渊靠在窗框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没有眼泪——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独处的时候掉过珍珠了。他只是把自己蜷得很小,像一只缩回壳里的海螺。
明天那女人来看他时,他要表现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乖。
他要让安妮心甘情愿地把他带上船。
-
伊瑟兰的车队在大路上行进了大半天,天色擦黑时,在一处废弃的驿站停下休整。
阿瑞斯治军严明,即便是在格伦萨境内,也丝毫没有松懈。骑兵们熟练地分工合作,一部分清理驿站,一部分生火做饭,还有一队人马在周围巡逻警戒。
洛星被“请”下马车,分配到了一小块还算干净的空地。
赛勒斯几乎是寸步不离,就连洛星去林子边上解决生理问题,他都抱着手臂站在三步开外,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洛星的背影。
洛星倒是很平静,分到他手里的黑面包和肉干,他也慢条斯理地吃完了。
吃饱喝足,他找了块靠着墙的干草堆坐下,闭目养神。
赛勒斯就坐在他对面,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亮得有些瘆人。
“你很镇定。”赛勒斯先开了口。
洛星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然呢?一哭二闹三上吊?”
赛勒斯被噎了一下,干巴巴地继续说:“殿下很欣赏你,只要你安分守己,将来在伊瑟兰……”
“多谢殿下厚爱。”洛星打断他,“我心领了。”
这油盐不进的态度让赛勒斯有点挫败。
他原本以为,这个来历不明的“学者”被强行带走,要么会惊慌失措,要么会愤怒反抗,但洛星太平静了,平静得好像只是换了个地方喝下午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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