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啵。”


    这次渊的手指从鱼尾上滑脱了,抓了一把空气。


    洛星看到他的两只手在疯狂地颤抖。


    “最后一片。”


    第三下镊子拔出去的时候,幼小的人鱼终于没忍住——不是哭喊,而是整个上半身弯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凉的蓝宝石地面上,两只手撑着地板,两颗圆润的珍珠从他的眼角滚出来,落在地面骨碌碌地滚到一边。


    老长老看到了那两颗珍珠。


    他叹了口气。


    “还是有杂质。”


    镊子没有放下。


    当六片鳞片被悉数剥落时,渊已经趴在地上不动了,四肢蜷缩,只有呼吸还在证明他活着。淡蓝色的血从鱼尾上六个创口同时往外渗,在蓝宝石地面上汇成了一小片蓝色水洼。


    三位长老围着他端详了一会儿。


    “差不多了。”老长老用手帕擦了擦银镊子上的血迹,放回了身后年轻长老捧着的托盘上。


    年轻长老的托盘上还放着另一样东西——一朵粉白色的珊瑚花,花瓣打磨得圆润光滑,像一件还不错的首饰。


    老长老拿起那朵珊瑚花,弯腰,将它放在了渊面前的地面上。


    “给您的奖励。”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小殿下今天很勇敢,只流了两滴泪。再这样进步下去,很快就不需要净化了。”


    渊趴在地上没有伸手去拿。


    “拿着。”


    沉默了几秒后,渊慢慢地、很慢很慢地伸出了手,攥住了那朵珊瑚花。


    他的手指上还沾着自己的血,粉白色的珊瑚花瓣上染了几道淡蓝色的指纹。


    画面模糊了,像是有人往水里搅了一把。下一秒,场景切换——还是同一个大厅,但灯光更暗,人也更少。


    第255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14)


    渊还是坐在地面上,但这次他大了一些,大概八九岁的样子,银色的头发长到了肩胛骨。


    他面前有两条成年人鱼,男的戴着沉重的金冠,鱼尾是深沉的宝蓝色,女的戴着更繁复的珠冠,鱼尾是银蓝色,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能看出来是他的父母。


    人鱼帝国的王和后。


    “渊。”女人鱼的声音是好听的、柔和的,带着母亲应有的那种温柔。“长老说你今天在课上走神了。”


    渊低着头。


    “走神说明你的心不够纯粹。”男人鱼的声音沉稳,是一个国王在对子民训话的语气。“你是海洋选择的纯洁象征,你不可以有杂念。”


    女人鱼弯下腰,手指伸过来替他顺了顺脸颊边的发丝。


    “母后也不想让你疼。只要你不走神,晚上不做噩梦,不发脾气——长老们就不用给你净化了,对不对?”


    渊攥紧了拳头。


    “你今天走神了。”男人鱼的语气没有变化。“所以仍需要净化,明白吗?”


    老长老已经候在了旁边,银镊子在他手里泛着白光。


    渊抬起头。


    他看向母亲。


    他的母亲正用一种温柔的、关切的、带着些许惋惜但完全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需要吃苦药的病人。


    渊把拳头松开了。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又轻又小,字正腔圆,毫无起伏。


    银镊子又伸了过来。


    洛星看着年仅九岁的渊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攥得骨节发白,嘴唇紧抿,在镊子拔出鳞片的瞬间后背弓起又迅速压平,甚至控制着身体没有颤抖。


    长老赞许地点了点头。


    母亲微笑着递给他一颗夜光珍珠。


    “你很棒。”


    画面开始闪回,记忆碎片如同一个一个泡沫在洛星面前碎裂——


    十岁的渊笑着在宴席上给王后递餐具,鱼尾上有七八个空洞的鳞位还没长回来;十一岁的渊在一群幼年人鱼中间被众星捧月地围着,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桌面底下把一只海星捏得粉碎;十二岁的渊独自坐在寝室的地板上,面前摆着一排珊瑚花和夜光珍珠——全是“净化”之后得到的“奖励”。


    渊笑着将它们捏碎,碎珊瑚渣和珍珠粉末落了满地,被水流带走。


    十二岁的渊坐在废墟中央,垂着头,银色的头发盖住了半张脸。他没有哭,没有笑,也没有发脾气。是一种很空的、被掏干了的表情。


    洛星站在透明的记忆里,什么也做不了。


    最后一个场景是十四五岁的渊跪在大厅中央,鱼尾的鳞片比六岁时候稀疏了近三分之一,每一处空缺的鳞位底下都覆着一层浅色的疤痕。老长老用银镊子拔下最后一片鳞,渊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银镊子收回托盘,珊瑚花递上来。


    渊接过珊瑚花,微微弯起嘴角,温驯优雅地行了一个完美的人鱼礼。


    “谢谢长老。”


    声音甜得像融化的蜂蜜。


    画面碎裂了。


    洛星的意识被猛地拽出梦境,像溺水的人被人从水底捞起来一样。


    他一下子睁开了眼。


    灰色的石质天花板映入眼帘,窗帘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此刻还是后半夜,离天明还早。


    渊仍维持着抱着他的姿势,脑袋埋在他脖子底下,胳膊箍着他的腰,整个人蜷成一团。


    洛星的目光落在了枕头上。


    渊睡得很踏实,呼吸均匀,嘴唇微张,头发散在枕面上,大小不一的几颗珍珠混在发丝里,泛着极淡的虹彩。


    或许是因为他的怀抱给了渊十足的安全感,他在梦里哭了。


    洛星伸出手去碰渊的脸颊,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触到了一片冰凉的湿意——人鱼的泪腺在接触空气之后会析出珍珠质,他的泪痕摸上去是干的,表面留有一层凉凉的、滑腻的矿化薄膜。


    他用拇指轻轻擦过那层薄膜。


    渊动了动,却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把脸往洛星的掌心里拱了拱,两条胳膊又收紧了些。


    洛星的另一只手慢慢盖在渊的后脑勺上,把他按进了怀里。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厅里白得刺眼的光,磨光的蓝宝石地面上蓝色的血洼,银镊子尖端夹着一片闪着珠光的冰蓝色鳞片往外拽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来回重复。


    他搞不明白这些人鱼都怎么了,难道这就是黑童话的世界吗?全员恶人?


    渊才六岁,他们就用拔鳞的方式来惩罚他。


    而洛星呢,每回小人鱼将珊瑚风铃、夜光珍珠,那些漂亮的小玩意儿捧到他面前来时,自己也没当回事,谁能想到那些都是他受罚后得到的“奖品”?


    洛星闭上眼,用力地呼了一口气,脑子里那个“我真该死啊”的念头又一次浮现。


    手掌收紧,把人鱼的脑袋按得更深。


    渊在他怀里无声地翻了个身,鼻子顶着他的锁骨,嘴唇微张,均匀的气息喷在他领口的布料上。


    安静乖巧,就仿佛从来没做过噩梦一样。


    -


    天亮的第一缕光照进来的时候洛星还没合眼。


    他这一夜基本是睁着眼过的,渊梦境的余波带来的冲击感太大,洛星只要一闭眼,渊梦里那些残酷的画面就会浮现。


    好在他作为海巫的身体素质强悍,几天不睡也只是精神稍差一些。


    渊在他怀里动了动,两条腿先在洛星的腿上蹭了蹭,胳膊松开少许,脑袋微抬,


    睡眼惺忪的小人鱼在看见洛星的脸之后,从迷蒙转为惊喜,随后用力将脸重新埋了回去,在他的颈窝来回的蹭,胳膊也再度筛住他的腰。


    洛星:“……”


    一大早就撒娇,力气还不小。


    洛星从衣襟内袋里摸出那条包着小珍珠的手帕,黑魔法将散落在渊发间、枕头被单上的珍珠再次收集起来,落入手帕里。


    整个过程渊就趴在他身上,看着他捡,面色不太自然。


    洛星把手帕在他面前展开,珍珠散落在白色的布料上,“不知道哪个小孩昨晚偷偷掉的小珍珠。”


    渊愣了一瞬,往洛星怀里又缩了缩,不太想认这件事,侧过脸去,做了一个否认的口型——没有。


    “喔?”洛星把手帕往他眼前凑了凑,“这么好看的小珍珠,不是你的吗?”


    渊把脸埋进他肩膀里,意思很明白:不数。


    洛星闷笑两声,拍了拍他的背,逗他:“要不洛哥哥把你的小珍珠穿成手链给你戴上?”


    渊抬起头。


    他看着洛星,眼睛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水雾,居然点了点头。


    洛星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见他同意,挑了挑眉——也不是不行,用魔法穿个手链,并不费什么力气。


    他精神集中,感知力从那一手帕的小珍珠里面挑出一些差不多大小的,暗紫色的魔力从指尖渗出,将珍珠悬空,魔力凝出一根深紫色的线,依次穿过。


    渊支着身体坐起来,侧头看他穿珍珠,一脸专注。


    线头打结,封口,一串长短适宜的手链悬在空中,朝渊的方向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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