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继续用哄人的语气问:“渊上岸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谁,告诉洛哥哥好不好?”


    渊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洛星自己心里其实也不乐意让这家伙亲别人,但总不能真让他作成泡沫吧?


    第254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13)


    “只要找到那个人,让那人吻你一下,契约就完成了。到时候你的腿就不会再疼了,嗓子也能恢复。我们可以回海底,你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每天来我的洞窟——”


    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洛星硬着头皮继续:“你不是觉得我的洞窟太单调了吗?我们可以一起去找各种好玩的装饰品回来,想怎么装点就怎么装点。”


    渊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层天真无辜的面具像是被人一把揭下来,露出底下冰冷而警惕的真实面目。


    海蓝色的眼睛在几息之间沉淀成了暗紫色,瞳孔缩成竖线,像一条被逼到角落的毒蛇。


    洛星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说错什么了?小东西怎么突然生气了?


    就在他皱着眉寻找症结所在时,渊却猛地扑了过来。他动作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洛星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整个人压回了床头。渊一只手撑在洛星耳侧,另一只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力度不小,手掌贴着洛星的嘴唇和下半张脸,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脸颊。


    洛星被他捂得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他抬起眼看渊,对上那双已经完全变成暗紫色的眼睛。


    渊的呼吸又急又重,胸膛起伏的幅度大得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暗紫色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伤心,有委屈,还有恐惧。


    他在害怕。


    他怕洛星刚才那些话、刚才那个吻,全是为了套出“真爱之吻”的对象。怕洛星帮他解决了契约之后,就会像之前在海底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怕自己好不容易抓到手里的人,又要从指缝里溜走。


    洛星被他捂着嘴,没办法说话,只能用眼神示意他冷静。可渊根本看不进去,他整个人压在洛星身上,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指节泛白,关节咯咯作响。


    渊拒绝交流,洛星也不知道他在恐惧什么,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洛星只要一动,渊的反应就极为激烈,他只好放任渊压在他身上,紧紧缠住他,脑子里则开始思考别的方法。


    从城堡的其他人身上也不是不能问出真相,就是麻烦了点,实在不行的话,用黑魔法把城堡里的所有人都迷晕了搞过来让小人鱼试试——算了,这个是真不行。


    幸运的是,他还有七天时间,还算宽裕。


    好半晌,在洛星从思绪里回神时,渊已经靠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兴许是最近这些天都没有睡好,在洛星的怀抱里又格外安心的缘故,小人鱼双臂锁着洛星的腰,两条腿缠住洛星的一条小腿,整个人紧紧贴在洛星身上。


    人鱼的体温偏低。即使有了人类的双腿,渊的皮肤依然比正常体温凉好几度,贴在身上像抱了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玉石。


    洛星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试着挪了一下。


    渊的手臂立刻无意识地收紧。


    洛星:“……”


    看来今晚也是走不了的一晚。


    他索性不再挣扎,伸出一只手搁在渊的后脑勺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捋他的头发。银白色的发丝在指间滑过去,凉滑柔顺,碎了的月光洒在发梢上隐隐发亮。


    睡梦中无意识的渊把脸往他脖颈处拱了拱。


    洛星本来以为会是一个漫长的失眠夜,毕竟他的脑子里还装着两件大事——伊瑟兰的王子抵达洛伦萨之后的应对方案,以及真爱之吻对象的排查。


    然而,渊的呼吸声太平稳了。凉丝丝的呼气打在他的锁骨上,一下一下的,间隔规律,慢而绵长。加上人鱼偏低的体温贴着他的胸口——就像在三十七度的盛夏天喝了一杯冰水。


    该死的舒服。


    洛星的意识在某个不确定的节点开始模糊。


    他不知道的是,在两人都沉入梦境之后,有一层极淡极淡的蓝色微光从渊体内浮出,蔓延包裹到了洛星的身上。


    洛星的意识仿佛被一只凉丝丝的手牵着,落进了漆黑的深水里。


    -


    洛星睁开眼的时候,四周都是水。


    黑沉沉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可视范围不超过三步。洛星立刻认出来,这是深海。他抬头看去,一层幽微的蓝色冷光从脚下的某处渗上来,勉强照出了他面前的地面。


    确切地说,是一条走廊。


    地面铺着磨光的深海贝母,墙壁由整块的黑珊瑚切割拼接而成,表面刻着繁复的花纹。走廊的尽头有光——不是蓝光,是那种发白的、冷冰冰的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有实体。或者说有实体,但是透明的——他能看见自己的手,但手背后面的贝母地砖也能看见。


    是梦……?


    洛星花了大概两秒反应过来,这是人鱼的织梦能力——他在某个古老的残卷中看到过,力量足够强大的人鱼王族会觉醒这种特殊天赋,在深度睡眠时,潜意识会将自身记忆编织成梦境碎片,如果有血缘关联或肢体接触密切的对象处于相同的睡眠周期内,织梦者的记忆片段会自动牵引对方的意识进入。


    换句话说,这是渊的梦。


    他在看渊的记忆。


    走廊尽头的亮光越来越近。洛星的意识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前行,在抵达走廊尽头的一瞬,白光大盛,随后视野变得清晰。


    他来到了一间极尽奢华的大厅。


    穹顶很高,由数百根夜光珊瑚支撑着,珊瑚的表面渗着柔和的白光。地面是整块的蓝宝石打磨的,反光到能映出人影。四面的墙壁上镶嵌着巨大的螺旋贝壳装饰,每个贝壳里都盛着一颗拳头大的夜光珍珠,整个空间亮堂堂的,没有一丝阴影。


    大厅正中央的地上坐着一个小孩。


    很小的人鱼。看身量大概六、七岁。银白色的头发又细又软,刚长出来不太长,散在肩膀上,腰以下是一条比成年人鱼小很多的冰蓝色鱼尾——鳞片排列整齐,每一片都闪着健康的珠光。


    是幼年的渊。


    小人鱼低着头坐在冰凉的蓝宝石地面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的鱼鳞上,手指绞在一起。面前摆着一只精致的水晶小笼——笼中有几尾颜色鲜艳的小鱼,全都翻着肚皮悬浮着。


    它们都死了。


    渊盯着那些死鱼,嘴唇抿成了一条很薄很薄的线,眼睛低垂,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厅堂另一头传来了鱼尾拖过地面的窸窣声,夹杂着骨质手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


    三个年老的人鱼从侧厅游了过来。


    最前面那个最老,须发皆白,鱼尾的鳞片已经褪成了灰蓝色,尾鳍上有几片缺损的。手里拄着一根白珊瑚手杖,手杖顶端嵌着一颗不再发光的旧珍珠。


    “小殿下。”为首的老长老停在了渊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水晶缸里翻了白的小鱼,又看了看渊抿紧的嘴巴。


    “您做噩梦了?”


    渊没回答。他紧紧锁着嘴唇,两只小手还在绞。


    老长老弯下腰,骨节突出的手伸过来,捏住了渊的下巴往上抬。


    “侍从说,您在睡梦中哭了。”


    渊的脸被迫仰起来,灯光照出他通红的鼻尖和眼窝下一层干涸的泪痕。


    老长老看着那些泪痕,缓缓地摇了摇头。


    “杂质。”


    他松开渊的下巴,从身后一位年轻长老手中接过了一样东西。


    一把银镊子。


    镊子不大,两指来长,尖端磨得极薄极利。银色的金属在夜光珊瑚的照映下泛着白光。


    渊看到那把银镊子的瞬间浑身僵住了。


    他的嘴唇抖了抖,没有哭,也没有跑,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两只小手从膝盖上移开攥住了身下的鱼尾,指节发白。


    “忍一忍。”老长老蹲下来,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吃药。“三片便好。净化之后就干净了。”


    他将银镊子的尖端伸向了渊的鱼尾——冰蓝色的、被王族奉为“最纯洁之色”的那条鱼尾。


    镊子夹住了一片鳞片的边缘。


    意识到老东西要做什么的洛星猛地往前,黑魔法下意识地涌向掌心,下一秒,他的手穿过了那老长老的肩膀。


    这是渊的记忆,他改变不了任何事。


    银镊子往外一拽。


    鳞片脱离鱼尾的声音很小,“啵”的一声,像气泡破裂,但洛星看到了那颗鳞片下面的肉——新鲜的、嫩红色的、像撕掉指甲之后裸露的甲床一样的鲜肉。


    一缕淡蓝色的血从创口渗了出来。


    渊的身体痉挛了一下,他死死咬着牙,紧抿着嘴唇,不发出任何声音。


    “第二片。”


    老长老换了一个位置,镊子尖端夹住了相邻的另一片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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