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夜风从西面吹过来,灌进走廊尽头半开的窗户。


    星舰的航行灯在极高的天际画出一条慢速的光线轨迹。


    两人手掌贴着手掌。


    温度传递,脉搏同步。


    传输通道安静地亮着绿灯——它不在乎他们去的方向是帝都还是地球,是灰白色的军团驻地还是梧桐窄街的两层小楼。


    通道的绿灯意味着——随时可以回去。


    哪边都是家。


    第七军团的军旗在帝都西北区的夜风里翻卷。


    银色的星在暗红的光环中安静地嵌着——


    不灭。


    第210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1)


    秦绪已经分不清那些尖叫是自己的精神体发出的,还是他自己了。


    银色的巨狼被锁链贯穿了四肢,悬在半空。


    每一次挣扎,锁链上附着的精神刺针就往血肉里钻深一寸。


    它没有发出声音。


    哨兵的精神体不会在敌人面前示弱。


    身为主人,秦绪能感觉到它正在悲鸣。


    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被撕裂的痛楚,正通过精神链接,一刀一刀剐着他的神经。


    “阁下还不打算说吗?”


    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浸了水的棉絮,堵住他每一个毛孔。


    白塔元老院首席,最年轻的元老,此刻正翘着腿坐在禁闭室唯一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支注满银色液体的针剂。


    陆一潇。


    这个名字刻在秦绪的骨头上,和那些被背叛的记忆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道伤口更深。


    秦绪没有回答。


    他的眼球干涩得转不动,只能透过血红的视野,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永不熄灭的白光灯。


    那灯已经亮了七天——或者说,白塔让他以为亮了七天。


    在这里,时间是被肢解的,每一秒都被拉长成烙铁,反复烫在溃烂的伤口上。


    “你不说,我们就继续。”陆一潇站起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钉子楔进颅骨,“你的同伴逃得挺远的,但星盗的飞船能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他们的物资耗尽,总得找个地方补给。而我们会比他们先到——只要你开口。”


    秦绪的嘴唇动了动。


    陆一潇俯下身,凑近他:“你说什么?”


    “我说……”秦绪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踩到我的手指了。”


    陆一潇低头。她的高跟鞋确实踩在他摊开的左手小指上,但她没有挪开,反而碾了碾。


    “抱歉。”她毫无歉意地说,“不过你很快就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了。”


    她举起那支针剂。


    秦绪认得那东西——“精神析出剂”,能让哨兵的精神图景暂时失去对入侵者的抵抗,像被剥了壳的软体动物,任人翻检。


    它的副作用,是让被侵入者的感知会被放大十倍,每一丝精神力的触碰都会变成真实的剧痛。


    “最后一次机会。”陆一潇说。


    秦绪闭上眼睛。


    针尖刺入颈侧的瞬间,他的世界炸开了。


    ……


    他的精神图景是一片燃烧的废土。


    曾经不是这样的。


    曾经这里有山,有河,有成片成片的银色森林,风穿过树梢时会发出像口哨一样的声音。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是个会对星空发呆的少年。


    现在只剩焦土和灰烬。


    火焰从裂开的地缝里往外蹿,舔舐着铅灰色的天空。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铁锈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玻璃渣。


    秦绪站在废墟中央,看着那些人闯进来。


    他们穿着白塔的制服,精神体的形态各异。


    鹰、蛇、豺狼……成群结队地涌入他的图景,像蝗虫过境,翻找着每一寸焦土。


    他们的精神力触须像蛆虫一样钻进裂缝,掏出记忆的碎片——飞船的航线、据点的坐标、同伴的脸。


    秦绪什么都做不了。


    在这里,他是任人宰割的囚徒。


    直到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轰!”


    剧烈的震动从现实世界传来,穿透禁闭室的墙壁,穿透他濒临崩溃的身体,直直撞进精神图景。


    入侵者们停住了。


    “怎么回事?”有人喊。


    又是一阵震动,比刚才更近。


    警报声撕裂了白塔地下深处的死寂——是真的警报,不是折磨他用的白噪音。


    “有人劫狱!是星盗!”


    秦绪听不太清后面的话。


    因为那一刻,悬在半空的银色巨狼睁开了眼睛。


    锁链还在,伤口还在,但那头已经七天没有动静的巨狼,此刻正低头看着那些闯入者。


    它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冰冷的、狩猎者特有的专注。


    张开嘴的银狼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入侵者们还没来得及逃跑,精神图景内情形就翻天覆地。


    巨狼挣断了锁链。


    它站了起来,那些号称能困住任何哨兵的束缚锁链,就像纸糊的一样崩碎了。


    火焰在它脚下臣服,焦土在它身后开裂,入侵者的精神体被直接弹出图景,惨叫着消失在原地。


    现实世界,陆一潇连退三步,手里的针剂掉在地上,脸色惨白。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他的精神力明明已经——”


    又是一声爆炸。


    禁闭室的墙壁裂开一道缝,硝烟从缝隙里灌进来。


    秦绪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是手腕,手臂,肩膀。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七天前那个濒临崩溃的囚徒了。


    那是一头狼的眼睛,正盯着即将到手的猎物。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让我开口?”


    陆一潇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


    她刚摸到门把手,一只手就从身后伸过来,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谢谢你的‘疏导’。”秦绪贴着她的耳朵说,气息灼热得像岩浆,“现在我清醒多了。”


    他掐着她的脖子,将她随手往墙上一掼,就再也不看第二眼。


    秦绪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对付她,此刻,与同伴会合才是他的第一要务。


    门外,他的同伴正在浴血奋战。


    走廊里到处都是白塔守卫的尸体,火光映红了墙壁。


    一个满头是血的星盗冲过来,看到他的瞬间差点哭出来:“老大!你——”


    “走。”秦绪打断他,顺手从一个死人手里捡起一把枪。


    “可是你的状态——”


    “我说走!”


    他们穿过浓烟和火光,沿着来时的路杀出一条血口。


    白塔的防御系统正在疯狂报警,红色的灯光在走廊里明灭闪烁,映得每一张脸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当他们终于冲上地面平台时,秦绪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平台的另一边,停着一艘正要起飞的飞行器。


    几个穿着向导制服的人正排队登机,姿态从容得仿佛这只是一次例行的轮调——仿佛白塔地下深处的爆炸和枪战与他们毫无关系。


    但吸引秦绪注意的不是他们。


    是一个人。


    那人在队伍的最后,身形颀长,向导纯白的束腰外衣穿在他身上,硬是被撑出了几分矜贵。


    夜色里看不清脸,只看见他回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就那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秦绪的世界突然安静了。


    爆炸声、喊叫声、警报声,所有声音都像被抽走一样退去,只剩下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地撞在胸腔里。


    他的身体快过了大脑。


    等秦绪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冲过半个平台,手臂已经环住了那人的腰。


    向导制服下的腰身比他想象的要细,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紧实的肌理。


    个子比他矮了一截,被他往怀里一捞,整个人就像撞进了一堵墙。


    哨兵的胳膊肌肉贲张,箍在那人腰间,活像铁钳筛住了猎物。


    那人在他怀里挣了一下。


    只一下。


    下一秒,动作停住了。


    洛星的鼻尖撞在他胸前破烂的衣料上。


    硝烟,血腥,七天囚徒生涯积下的汗馊味——这些气味之中,有一缕极淡的冷香。


    那气味极浅,浅到如果不是被这样紧紧箍在怀里,根本不可能闻见。


    洛星的身体僵住了。


    ——是“他”。


    秦绪也僵住了。


    几近崩溃的精神图景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仿佛终于对上了正确的频率。


    他没有问他的名字,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只是收紧手臂,把对方整个人牢牢夹抱在怀里,转身就往星盗的飞船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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