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视线扫过洛星空空如也的双手,“……您似乎并没有携带任何用来取花瓶的容器,甚至没有一盏照明的灯,在如此黑暗的房间里寻找旧物,视力着实令人钦佩。”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礼貌得像是在讨论下午茶该配哪种点心,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指向漏洞。


    洛星在心里啧了一声。


    看来这位古板的勇者今天格外较真。


    他得找个更合理,也更人性化的理由。


    “先生,”洛星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显得既疲惫又无奈,还掺杂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我承认,我可能……不完全是因为走错了。我……我听说,拉瓦尔少爷正在追求艾薇拉·林瑟公爵小姐。”


    他抬起头,月光照见他脸上混合着羞愧、不甘和一点点年轻人特有的固执。


    “而艾薇拉小姐……她是我从小……仰慕的人。”洛星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粗糙的外套下摆,“我知道这很可笑,一个法师助手,仰慕一位公爵小姐……但我就是忍不住想知道,能让她青睐的,会是什么样的男子。所以我才……我才鬼迷心窍,想偷偷来看一眼。”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带着自嘲和懊恼,“我知道这很愚蠢,很不得体,简直像个蹩脚戏剧里的丑角。我这就离开,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请您……请您千万别声张,不然我叔叔会把我赶回乡下老家的。”


    一个年轻人无望的单恋与嫉妒心驱使下的不理智行为,理论上更容易引起共情与怜悯。


    卢西恩静静地听着,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的面具,只是那双碧蓝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仔细审视洛星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原来如此。”半晌,卢西恩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叹息的语调,“无望的爱慕,确实是能让人做出许多出格举动的原因。”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月光完全照亮了他的脸。


    那完美的、如同雕像般的英俊面孔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但眼底深处,那抹兴味却更加清晰了。


    “不过,”他轻声说,语气柔和得像是在安慰人,“阁下以这种方式来了解情敌,是否有些不够直接?或许,您更应该考虑如何提升自己,以更堂堂正正的方式,去争取您所倾慕之人的目光?”


    这语气,这内容,完全符合卢西恩·晨星那种正直、古板、喜欢讲大道理的骑士做派。


    洛星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露出更加羞愧和受教的表情。


    “您说得对,先生。我真是太不成熟了。今晚的事让我无地自容,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他再次急切地看向门口,“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我想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好好反省。”


    卢西恩注视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长得让洛星几乎以为对方看穿了什么。


    然后,勇者轻轻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通往卧室门的路。


    “当然。”他说,甚至微微颔首,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希望您能记住今晚的教训,愿光明指引您找到正确的道路。”


    “谢谢您的宽容和教诲,先生!”洛星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卧室门,连礼节性的告别都显得仓促。


    他庆幸于自己提前做了功课,迅速地穿过走廊,溜下仆人使用的窄楼梯,从一扇侧门闪出了宅邸,融入了夜晚的街道。


    直到重新踏上夜晚寂静的街道,清凉的空气涌入肺叶,洛星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麻烦。


    他回头望了一眼拉瓦尔男爵府邸在夜色中沉默的轮廓,摇了摇头。


    卢西恩·晨星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是巧合?还是……


    而且,还信了他这么拙劣的解释,甚至只不痛不痒地说教了几句,就放他离开。


    不对劲。


    但是,算了,不重要了。


    辉光城已经没有停留的价值了。


    他得去下一个地方。


    洛星没有回三足鸦酒馆取那用以伪装身份的行李——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银币以外,没什么重要的。


    他直接朝着城墙方向走去。


    在接近东侧一处较为低矮、守卫相对松懈的城墙段时,他停下来观察了片刻。城垛上有两个卫兵在巡逻,但显然有些心不在焉,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笑。


    洛星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那撮阴影苔藓,用指尖碾碎。


    淡淡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雾悄然弥漫开来,笼罩了他周身。


    下一刻,他的身影在月光下仿佛模糊、淡化,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悄然晕开,与城墙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贴着墙根滑行,在卫兵转身的间隙,轻盈地翻越了冰冷的石质垛口,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城外的草地上。


    站定后,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辉光城高耸的白色城墙。


    没有追兵,没有警报。


    那个古板的勇者应该已经回去继续他的夜间巡查工作了吧。


    洛星转身,毫不留恋地踏上了通往东南方的大道。


    他的步伐轻快而稳定,很快,辉光城的轮廓就消失在身后的夜色与丘陵之后。


    他计划先去东边的翡翠森林,精灵族的地盘。


    精灵寿命长,血脉古老,出现特殊个体的概率不低。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覆着薄霜的路面上移动。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后不久,城墙的阴影里,另一个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浮现。


    卢西恩站在洛星刚刚翻越城墙的位置,手指拂过冰冷的石砖,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冰冷而晦涩的魔力波动——阴影苔藓的效果还未完全散去。


    他碧蓝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嘴角勾起一个带着浓厚兴味的弧度。


    那抹笑容,与他一贯温文尔雅的勇者形象截然不同。


    “花匠学徒?法师的助手?公爵小姐的爱慕者?”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愉悦,“漏洞百出的借口,拙劣到可爱的伪装,还有那急着逃跑的样子……”


    这根本不是他认知中那个强大、傲慢、热衷于展示力量与恐惧的魔王。


    要不是命运指针始终锁定他,卢西恩几乎要认为哪里出了错了。


    这个魔王会编故事,会装窘迫,会为了脱身而绞尽脑汁,还会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溜走。


    太有趣了。


    卢西恩从怀中掏出那枚“命运指针”。


    注入一丝魔力,指针先是茫然地转了几圈,然后猛地一颤,牢牢指向洛星离开的方向——东南方,正是通往翡翠森林的道路。


    他没有丝毫犹豫。


    身形一晃,如同融入月光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跃下城墙,落在洛星刚刚踏过的草地上。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而是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如同最耐心的猎人,跟随着前方那个在月色下匆匆赶路的身影。


    他的脚步轻盈如猫,落地无声,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的光芒。


    “跑吧。”他望着前方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轻声说,仿佛在念诵一句甜蜜的咒语,“让我看看,你这次要去哪里,又想找什么。”


    夜风拂过原野,草叶沙沙作响。


    月光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相隔甚远,却朝着同一个方向,踏上了同一段旅程。


    -


    离开辉光城的第三天傍晚,洛星在一条小溪边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掬起清凉的溪水洗了把脸,水面倒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棕色的头发,淡褐色的眼睛,鼻梁上甚至有几颗浅淡的雀斑,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是个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旅人模样。


    这是他用三天时间逐步调整出的新伪装——在魔域他只要用黑暗魔法把脸一遮就完事,现在不能用这招就是麻烦。


    魔法易容术的精髓在于循序渐进。


    第一天只改变发色,第二天调整眼型,第三天重塑鼻梁轮廓。


    洛星第一次用,还挺新鲜的。


    “这下应该妥了。”他对着溪水中的倒影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自己现在的脸颊——触感真实,连皮肤纹理都模拟得毫无破绽。


    他站起身,重新背起挎包。


    挎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还有一本在路过的小镇上买来的《常见草药图鉴》——作为伪装的一部分,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位游方草药师,正前往翡翠森林采集稀有药材。


    这个身份合情合理。


    既能解释他为何独自旅行,又为他进入精灵领地提供了正当理由。


    第四天中午,洛星抵达了途经的第二个人类聚居点——位于辉光城东南方约一百里处的溪木镇。


    这是个依山傍水的小镇,规模不大,主街两侧挤满了木制房屋,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与面包房飘出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充满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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