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枝彗看向桌子对面——他坐在那里看书,戴着眼镜,没有鼻托。
很年轻,反正是比自己年纪小的孩子。看起来却严肃无比,只会用眼睛和眉毛说话一样。身上总是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有时候明显一点,有时候会淡一点。
“为什么不讲了?”他抬起头。
“!”连枝彗别开眼去,“您在听吗?”
“你以为我不在听吗?”他反问。
“因为……因为您都不说话。”
“我不一定必须要说话。”
“噢……好的。”
“如果你觉得不妥当,我可以换其他老师。”
“不,我很需要这份工作!”连枝彗立即道歉,“非常对不起……是我不好。”
“你应该对我更尊敬一些。”他说。
“是的,我会很尊敬您。”连枝彗继续道歉。
“脸上的汗也要擦干净。”
“是……”连枝彗双手捧住脸,匆匆擦了一下。……明明没有汗了啊。
“头发也要修剪。”
“……”
“衣服要换干净的。”他从头到尾点评了一番。
“……”
“而且不要总是盯着我看。”
我没有总是盯着你看啊。连枝彗在心底辩解。
明明还是个中学生,却把自己指示得团团转,像国王那样,一幅骄傲得不得了的模样。但是连枝彗好像也没办法做什么,因为他只是个不太专业的家庭教师。
数学课既不需要弹奏钢琴,也不需要什么道具,一个半小时里,连枝彗一边说,一边写,像宋老师那样,采取最原始的教学方式。钢笔摩擦在纸面,发出的声音有种松快的节奏。或许是他说话终于进步,变得流畅起来,对面的人偶尔也会发问、追问,问题简短切要。
……原来是真的在听啊。
而且,好聪明。
如果授课时间在午后,会安排下午茶。送餐的是位中年女性,厨师打扮,每次简单介绍完餐品就离去。
红茶,司康,果酱。
意式,玛德琳。
香草泡芙。
草莓蛋糕。
每次都不重样,都是连枝彗没太听过的名字,非常漂亮,也非常美味。
他们的桌子在书房落地窗边,一墙之隔就是屋外碧绿草地,以及四围山林。丁师傅会换上园丁装束,推着机器铲平野草,又用剪刀修剪灌木,使它们变成规整优美的姿态。山里天气变化快,一会会儿,就下起雨。雾气聚拢起来,把这间屋子变成与世隔绝的孤岛。
连枝彗回过头,发现他在看自己,面无表情。于是赶紧说:
“抱歉,我有点走神了。我们继续……”
“我有两个名字。”他开口说话了,“你想要哪个?”
傍晚时分,学校礼堂灯火通明。
建筑背后树荫遮挡处。偏门开了一半,方晓知胸口戴着徽章,闪闪发光:“连枝,你看,我今晚还有些事要忙……这?”
连枝彗把东西递过去:“晓知,我之前听你说,你妈妈身体不太好。”
“啊,我本来不想让你太担心……”
“我想替你,分担一点难处。”连枝彗说,“宋老师给我介绍了一份兼职,今天刚发薪水。”
“兼职?”
“嗯,去给别人家里上课。”
方晓知笑了笑,他知道这种,城里家庭最喜欢找大学生做的补课,钱少事多:“连枝,我知道你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不要勉强自己。”
连枝彗摇头:“还好。能帮到你就好。”
虽然,对方脾气有点奇怪。
屋里传来呼唤:“晓知,你在和谁说话?到你上台了!”
连枝彗望了望他背后的灿烂光亮:“你们在做什么?”
“学生活动而已。”方晓知把手里东西放进大衣内侧口袋,扶了扶胸口的徽章,“我这边一时半会还结束不了,连枝,回去好好休息,等我之后联系你。”
这样说着,他带上门把手,向里转身。留下连枝彗站在余晖和灯光都照不到的阴影里。
“晓知。”连枝彗好像鼓足了勇气一般,轻轻说,“为什么,我总是要在后门见你呢?”
第88章 家庭教师3
“你为什么站在后门?”丁师傅拿着烫好的报纸,奇怪道。
“今天前边门打不开,所以我就……绕过来。”连枝彗直起身子,说。
丁师傅想了想:“厨房恐怕把钥匙的事情忘记了。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只要在前边等候。不可以乱走。”
“噢,好的。”
“与人说话,最好也不要总是说‘噢’。”丁师傅提醒,“这相当不礼貌。”
“噢……好……”连枝彗说了一半,赶紧用手捂住嘴巴,“……的。”
“你还在看什么?”
“它们……都死掉了吗?”连枝彗目光移向跟前。
那里立着一座木质花架。架子并不高,上下三层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花盆,里面不是空空如也,就是只余枯萎枝叶。
“那是夫人的花。”丁师傅说,“快进来。”
连枝彗听话地离开了那些盆景,以及跟本不存在的“花”。
如果多来几次,会逐渐发现,这间屋子已经被搁置很久,呈现出临时才被清扫出来使用的仓促。踢脚线有细微裂纹,墙壁泛黄,大多空置,为数不多保留下来的画框中,有一幅是肖像照,年轻的女子,面容模糊,只有一个硕大笑容,放在小小椭圆里,灿烂注视着路过的连枝彗。
“夫人和少爷来这里过暑假,在此期间需要一位家庭教师。”他想起丁师傅当时说的话。
但是,到现在好像都还没有见过“夫人”,也没有“老爷”,或是“老夫人”“老爷的老爷”什么的。整间屋子,空荡荡的,特别安静。
总之,感觉和电视剧里演的有钱人和“<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不太一样。
书房门打开,连枝彗适应了一下里面明亮的光线,向坐在窗边的人问好:“敏岩少爷,非常高兴见到您,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他“嗯”了声。
当他板着面孔发出“嗯”,就意味着宽宏大量的“许可”和“通过”。
比如之前那次——
“我有两个名字,你想要哪个?”在上课中途,忽然没头没尾地问。
“我,我不知道啊。我也没有想要知道。”连枝彗原本想这样实话实说。但是对方面无表情的脸庞让他有点不安,好像如果真的这样答了就会死掉。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问:“……是哪两个名字呢?”
“中文,英文。”
“那就……中文的吧。”随便选了一个。
对面的人抱起双臂,微微抬了抬下颌:“我的中文名叫敏岩。”
连枝彗学着说:“敏岩。”
“尊称。”
“敏岩少爷。”忙不迭加上后缀。
“再叫一遍。”
“敏,敏岩少爷。”难道是读错了吗?
“再叫。”
“敏岩少爷……”
“继续。”
“……”连枝彗忽然福至心灵:“敏岩少爷,您的名字真好听。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他慢条斯理地说:“是美玉的意思。母亲给我取的。”
“真的非常适合您!就像您本人一样。”连枝彗用力赞美。
他好像终于满意了:“嗯。”
连枝彗松了口气。
接着又听他说:“那你的名字,什么意思?”
连枝彗没有想到还会牵扯回自己身上,自我介绍吗?就像每个学期开学,所有人去上台发言的那种?连枝彗最不擅长这种事了:“大概就是在某个夜晚,站在大树底下,看见空中有流星划过的意思吧。”
敏岩又给了一声“嗯”。
虽然比连枝彗年纪小很多,他站起来却已经非常高。光看背影,再配上那种理所当然发号施令的口气,只会觉得那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大人。但如果按脾气来看,恐怕还是个小孩吧。
需要很多的“特别”“非常”,需要竭尽全力赞美,小心翼翼呵护,毕恭毕敬照顾,巨细无遗回答,才能换来一个“嗯”。
敏岩身上有股味道。
似有若无,萦绕周遭,挥之不去。
以前连枝彗总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当今天走向窗边时,那股味道变得前所未有清晰,扑面而来。
虽然不敢相信,但那并不难辨认:一股电子器械的金属味,一股浓烈消毒药水,还有一股……排泄特有的气息。一旦认出来源,再怎么努力忽视,还是显得无比刺鼻。
敏岩今天换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光洁无瑕,熠熠生辉。
“你继续讲。”他镇静地翻动书页,“上次关于DFT的迁移。”
他的手指有些发白,皮肤皱起来。
“嗯,好,好的。”连枝彗在桌面上摊开草稿纸,用蓝笔画下单条正弦波,又叠加不同颜色的复合波浪,“DFT更多关涉数字信号处理最基础的变换,准确地说,是傅立叶变换在离散信息时间上的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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