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的前半段,我想称之为“童话”,而后半段,是“寻找生活的真实”。敏岩和连可以有许多种获得“美满”的方式,但在正文中,我试图在其中寻找一种让他们以最真实的面孔面对彼此的道路。


    敏岩是在人类社会从容不迫,但没有人性的人。连是在人类社会边缘,但充满了人性的人。这个世界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不真实的底处寻到真实,在爱不存在下找到爱的存在。


    其实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最初错过的初见,反而很简单。看见连时,敏岩只是冒出一个“他很可爱”的念头,从头到脚都很可爱。然后方晓知带走了连,让他变成自己的男朋友,让连对“爱他”这件事深信不疑。


    这个故事里,我写了前所未有多的“其他人”,比以往所有故事都要多,乃至是一条狗。因为我现在觉得,两位角色的故事,在别人眼里,只是几个月、几天、乃至一两次碰面的过程。每个人所了解到他们的故事一角,并不完整,可能并不是真相,也可能转头就被忘记。


    但在此刻,我还是想说,我没有辜负这两个人。我没有潦草地对待他们的故事,即使可能不那么有趣,但我把想写的都坚持写了出来。


    这篇故事对我来说也具有很多延展的可能(有些故事就不是),脑海中有一些的关于他们的if线,会慢慢更。if和正文,就像日与夜。而“连”,连接着美满的日与“美满”的夜。


    我对于自己写故事速度的缓慢和内容的无聊感到非常抱歉,那几位始终陪伴着我的几位读者,我对于你们的感激和愧疚无以言表。


    感谢读到这里的大家。我实在不知道是否能有勇气、有可能这样说,但:


    如果可以,那就,下一次再见。


    第86章 if线 家庭教师1


    他站在树底下,低头看着鞋面。


    徒步走完盘山公路后,额头汗水微微浸湿头发,有些散乱地贴在皮肤上。


    “是连枝彗,连先生吗?”站在铁色大门口的老年男性问。


    “……”连枝彗张了张口。


    “请问,是连先生吗?”老人重复了一遍,口气加重不少。


    连枝彗猛得抬起头:“是、我是的。”


    老人皮肤黢黑,身上穿着毕恭毕敬的晨礼服,表情威严。唯一有些突兀的是他左手上握着一把沾满了草屑的园艺剪刀。


    “请跟我来吧。”这样说着,他转身去往里走去。


    铁门大而陈旧,里面经过漫长浓绿的林荫道,道路尽头一幢深色建筑等候在那里,仿佛一整块木头雕琢而成。


    “我是这里的管家,也是园丁。你可以叫我丁师傅。”老人说,“现在,请你换鞋。”


    连枝彗按他的指示脱下沾泥点的鞋子。


    “外套也要脱掉。”


    连枝彗乖乖脱下过时发白的长袖衬衫。


    “整理一下你的头发和仪容。”老人递过来手帕。


    连枝彗有些匆忙地擦去汗水,再把头发全部别到耳朵后面,让面孔完整清晰地露出来。


    “……”老人看着他的脸两秒,“请进。”


    入户后,踏在柔软地毯上,穿过漫长道路,回旋的楼梯朝空中无尽蔓延。屋子气度非凡,除了必要家具,其他布置却很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老的木香,带着阴雨连绵的气息。


    “夫人和少爷来这里过暑假,在此期间需要一位数学家庭教师。”丁师傅说,“连先生,听说你的成绩出类拔萃,你的老师对你赞赏有加。”


    “啊,不……”连枝彗说,“因为,宋老师听说我很需要一份工作,所以愿意帮忙……”


    丁师傅没有让他说下去:“今天邀请你来试讲,我们将拭目以待。”


    前方逐渐传来琴音,还有低微的人声。


    沿着走廊继续前进,那人声愈发清晰。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动听的伦敦腔。


    “一只温和的山雀以前生活很有趣,现在是形影相吊,生活是整天回忆。”感情饱满的女声在领读。


    “一只温和的山雀以前生活很有趣,现在是形影相吊,生活是整天回忆。”片刻停顿后,响起一个平静的年轻男声。


    “永远有水,有谷子;有饼干可以充饥。


    有的时候能看到一只苍蝇飞进门,


    这就是全部幸福。”悲痛的女声。


    “永远有水,有谷子;有饼干可以充饥。


    有的时候能看到一只苍蝇飞进门,


    这就是全部幸福。”那个男声镇静无比。


    前方丁师傅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同时,屋子里响起挂钟漫长、延宕的撞击。人声随即停止。


    “诗歌课结束了。”丁师傅这样说着,推开门,“请进。”


    大片光芒涌进连枝彗的视线,他花了一会适应下来,看清那是一间宽敞的书房,屋顶挑高,穹顶雕刻有简约花纹,两边书柜蔓延顶部,摆满了书,南边是巨大落地窗,窗外无尽草地蔓延,围绕树林,山中在起雾。


    窗边两张椅子,一张桌子,一架钢琴。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低头翻书。


    一页,又一页。


    书页翻动的声音清爽,像鞭子挥打在马背上。


    “你的课程开始了。”丁师傅催促。


    “好、好的。”连枝彗有点慌张地往窗边走去。


    书页翻动停止。他合上书,抬起头来。


    很年轻。头发和眼睛都非常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瑕疵。


    “您好。我是您的家庭教师。”连枝彗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非常,非常高兴能见到您。”


    他不回答。


    “你可以坐下。”丁师傅提醒。


    “好的。”连枝彗从背包里拿出专业书籍和自己的笔记,“请问……我该从哪里……”


    “少爷明年从伊顿公学毕业,请你挑选合适的内容授课。”丁师傅说。


    连枝彗打开笔记本,看了三秒:“今天,想给您介绍一下连续统假设,这是关于无穷的问题。我们都知道,整数有无穷多个……”


    那真是漫长的半小时。


    没有动听的钢琴声,优美的诗篇,只有他磕磕绊绊的自言自语,配合以一些僵硬的手势和笨拙的圈画。丁师傅始终侍候在旁边,而对面的他……


    连枝彗没敢看他第二眼。


    那里只是一片静默,没有任何反馈。无论是褒奖,还是嘲讽,不满。


    “今天,就讲到这里。”连枝彗忐忑不安地总结,“打扰您了。”


    “收拾好你的东西,跟我来。”丁师傅说。


    连枝彗忙不迭地把桌面资料一股脑儿塞回背包里,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对面人膝盖上的诗集还原模原样放着。


    丁师傅领着他走到书柜和落地窗中间一道隐蔽的小门:“下课后要注意,尽快从这里离开,不必返回主厅。”


    “好的。”


    小门出去后是草坪一角,沿着墙边绕过一段路,便会返回到最初的那条林荫道上。参天绿树,绿荫像浮动的海水。


    等到了铁色大门口,丁师傅说:“恭喜你,少爷认可你的授课,我们将录用你。”


    诶?


    连枝彗不太明白,明明,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啊……也没有任何表情……


    但是,既然如此,那就——


    “非、非常感谢!”他用力地鞠躬。


    第87章 家庭教师2


    上课时间不固定,没有明确日期。唯一的确认就是丁师傅打来的电话。


    隔着电流,老人的声音稍显和蔼。


    “下次,某某日,某某时刻,请务必准时到达。”还会顺便播报那天的天气。


    这是大四的春天,大学最后一个学期。没有多少课程,两名舍友已经搬走,剩下的忙着考试、找工作。有时候连枝彗经过楼道,看见不少在排练面试的同学,他好奇地看了一会儿,慢吞吞从旁边避让开。


    从学校出发,要乘很长一段公交,再徒步走上山,有点辛苦,但是,这个时节山上的风景真好看。所以,也不算太差。


    数学课前,有时候是文学课,钢琴弹奏配着诗歌朗诵;有时候是象弈,一盘漂亮的黑白棋子;有时候是礼仪课,屋子里传来对话声:


    “对,您的仪态非常好。……但是,请您尝试微笑一下。”老师的声音。


    “为什么?”


    “这是作为一位绅士的必要风度,让您富有涵养体贴,又不失距离感……”


    “……”


    “您可以笑得再柔和一些。”


    “这不是维多利亚时期。”


    “噢,这……”


    连枝彗只听见一点只言片语,而且不怎么听得懂。除此以外,他觉得这位“少爷”好像不太喜欢自己。


    嗯……是的,他从来没有叫过自己名字,当然,连枝彗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数学课的时候,他有时候是翻阅诗集,有时候手里拿着后(Queen),一个人走完棋局。有两次,他会放下手里的所有东西,径直走出书房,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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