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陈静姝,他就跟上来,问些琐碎的问题。无非是方晓知,方晓知,又是方晓知。都是陈静姝不想回答的。
她脚步不停,急匆匆往前走,高跟鞋踩得啪啪响。
中心公园的路段就那么点地,男人追得艰难,问得又慢。说实在的,他看上去恍惚的厉害。
陈静姝完全可以换条路回家。但是她最终没有这样做。
“方晓知在大学里有谈恋爱的男朋友”。这是真的吗?听起来太可怕了。方晓知他自己就是男的啊!
人死如灯灭。早已无法去向本人核实。或许这就是个精神有问题的人在胡编乱造,但,陈静姝在周五,还是忍不住回问了:
“你和方晓知什么时候认识的?”
男人愣了愣:“去年……宋老师的课……午间。”
在春天。方晓知从阶梯教室的门口,走到他桌前,和他说话,带他去外面公园里。然后说喜欢他,他们在一起了。毕业后要来这里一起工作,生活。
简简单单,几句就问清了。
什么呀。陈静姝的高跟鞋踩得更响亮了。
什么呀!这不是放狗屁吗。
这他妈不是放狗屁吗!
那天下雨了,男人傻愣愣地跟过来。陈静姝从皮包里拿折叠伞,一边开始嘟嘟囔囔地骂人,男人听到了,以为在骂他,没有什么生气的表情,他压根就没有任何反应。
他头发淋湿了,贴在皮肤上,脸露出来,很好看的鼻梁,眼睛,耳朵,嘴唇,在雨里发着很淡的光。
他在哭吗?
中心公园的路走完了,他停下来。陈静姝预备过马路,因为雨大,她多观察了片刻,才发现路边一直跟着一辆黑车,因为开得太安静了,混在车流里,根本注意不到。黑车踩了刹车,停下来,司机位下来一位西装革履的老人,戴着白手套,给男人打伞。
他们很快被人行道拥上来的人流遮挡住,看不见了。
周六陈静姝不上班,周日是方晓军的订婚礼。听说他们用的婚房,就是她当初和方晓知的那一套。
早上七点,她起床,在镜子前坐了半小时,开始梳妆打扮,化妆、着装、卷发、选包、换鞋,最后涂口红。
到场后所有人都夸她美丽,漂亮,同时为方阿姨错过这样一个好的儿媳感到可惜。她陪着方阿姨坐主桌,方晓军领着新娘敬酒,他和方晓知长得相似,新娘娇羞文静。天底下的婚礼都这样,自己和方晓知当初也是。
方家没有忘记方晓知,最重要的环节是去给方晓知扫墓。那是大晴天,艳阳高照,松柏翠绿,方晓知的照片……
方晓知墓前已经有人了。
他从后背看起来更瘦,正一拳拳地打方晓知的墓碑,打在方晓知的照片上。那是专门做的瓷像,颜色鲜艳,轻易不淡褪。不知道他使了多大的气力,那瓷像已经有了明显的裂纹,方晓知严肃正派的方圆脸也变得四分五裂了。
方晓军与一众亲友见了,简直是勃然大怒,扔下东西,疾步往前冲去。
“你谁!”带头的新郎官怒喝。
他转过头来,脸薄薄一片,异常苍白。
不要说。你不要说。
“我是方晓知的男朋友,他说喜欢我。要带我回来,一起生活。我们在谈恋爱。”
他刚说完,方晓军就一拳打在他的颧骨上:“操.你.妈.逼的,臭不要脸!”
后面跟着亲戚里强壮的男性,把他都围拢起来。他的脸,就像被浪花吞没了,很偶尔,才能浮起来。
“你们都在……正常地生活。”他的声音很微弱,像自言自语,但陈静姝听见了,“你们都是正常人……怎么可以这样……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陈静姝心里感到害怕,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情感。
方阿姨挽住她胳膊,和其他女眷一起哭得声嘶力竭,我的晓知,命苦的晓知,偏在今天,触到这种霉头!
阳光照得陈静姝有些刺眼,她拨开方阿姨的手,跑到墓前。
“你们不要打了!”她用皮包去拍打方家的男人们,“你们住手啊,你们不要打他了!”
随着动作起伏,右手袖子脱开的线头,在空中飞舞。
第40章
在目前国内各大学的综合测评机制下,一般情况,综合成绩第一名,往往也是专业成绩第一名。
不过在数学系,出现了很少的例外。
综合测评第一名属于班长,方晓知。而学业第一名,嗯……那是个怪人。很孤僻、不爱讲话,看起来也挺随便,邋遢的。不过没关系,历史上数学方面总是出怪人。
四<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方晓知在组织团委课、运动会、心理班会等班级活动时,已经习惯性地把这个人的名字划掉。
连枝彗。
班级,学生组织,学院学校的事务,方晓知经手处理的有很多,游刃有余,他很适应,乃至是享受这种安排人员的感觉。他和各院系都交好,也常与外校一起做交流活动,辅导员,院长,书记,眼里都有他。
晓知,晓知。他们欣慰地招呼他过去,拍他肩膀。就像自小到大的所有师长同辈,第一眼就看到他,晓知,晓知。
小时候做操是队伍第一个领操,少先队员扫墓是第一个献花,后面那么多年,表彰名单投影在电子屏上,他都是第一个。
方晓知。方晓知。方晓知。
大一上学期末,他与学委一起统计成绩,准备公示。
“数分第一名真高。”学委感叹,“微分也是他。”
“是吗?”方晓知转头去看,“谁啊?”
“连枝彗。”
学校有很多课,通识课,博雅课,体育课,专业课。大多数都是方晓知排在第一个。进入大学,他从毋庸置疑变成了大多数。
后面四年,他一直是“大多数”。那个少数,是常微分方程、运筹学、概率论、拓扑学、实变函数,等等。方晓知意识很清醒,他明白,这种东西叫做天赋,数学的历史上从来不缺乏天赋。
但是他不需要天赋。这片土地,这个世界,人不是靠着天赋往前走的。他是团支书,会长,项目主持人,国奖获得者,当然,班级综合测评第一名,遥遥领先。这些彼此关系千丝万缕,又互相助推,“晓知”,“晓知”,长辈欣赏地喊,同辈钦佩地喊。
晓、知,都是明白的意思。他明白这世界上最通常,又最复杂的道理。
他要做第一,舒服地做第一,让第一自然而然地流向自己。方晓知很早就对未来的人生做了规划,他不升学,路越走越窄,学校里没有权力。他不会留在这座城市,它太大,太繁华,太现代化,太不缺五湖四海的高材生,它太公平,靠竞争就能出人头地。
他要去自己熟悉,也熟悉自己的,和自己身体里流着一样血液的地方。他的故乡。一个西南县城,那里山清水秀,唯官是从,只懂得男<a href=tuijian/nvpeiwen/ target=_blank >女配</a>合,繁衍生息。毕业将近,他已是板上钉钉的优秀毕业生,选调第一名,并抽空在家乡物色好结婚对象。
本地人,会打扮,样貌身材过得去。父亲是政府处级。没有什么太多的想法,追求安稳,听自己话。
他做岳丈的乘龙快婿,妻子的如意郎君。
拍婚纱照,新娘幸福害羞地倚靠在方晓知怀里,尔后挑剔地选片、修片,休息的时候,她浓情蜜意地跟自己聊最近的八卦新闻和言情小说。方晓知看见她脖子后面的粉底已经斑驳了,露出原本偏黄的肤色。
用来做第一个妻子,也足够了。
他计划三年内和她生两个孩子,获得一个父亲的身份,同时响应政策,这对后面的规划有帮助。
婚姻不比仕途,调整的余地大有可为。
一切尘埃落定,他很惬意地迎接春天。
宋老师课后有重要接待,需要两位学生去帮忙。那时候已经下课半小时,正是饭点,方晓知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绕回教室:
“还有人吗?宋老师那边需要两个……”
果然没有。教师空荡,只有桌面七零八落散着些个人用品,想必都去食堂了。
听见他的声音,窗边的空气似乎动了动,方晓知看见一张脸转过来。对方拿着小型的手持电风扇,送风口的气流把他脸颊两边的头发吹动起来,露出一张完整的脸。
很小,很薄,眼睛里有一些光,很单纯。
方晓知花了点工夫,回想起那个四年来一直被自己划掉的名字。
连枝彗。彗星一样,转瞬即逝,留不下痕迹。
方晓知慢慢笑起来,并走过去:“忘记了吗,我是班长,方晓知。”
连枝彗好像被他吓到了,轻轻“噢”了一声,低下头去。
“天气这么好,怎么不去外面逛逛?”
“外面……人太多了。”
方晓知把手递给他:“没关系,我带你去。”
连枝彗好半晌没动静,很犹豫的样子。
方晓知直接抓住他的手:“别害怕,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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