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昂走出去,宋之远跟在他身后。


    再过一会儿,医生就要来打镇静针,提前给鼻腔上药做预处理。


    陈昂走到一个人少的地方,道:“随便玩一下。不接电话是因为我们已经分开了。”


    宋之远愣住,问:“为什么分开?”


    “是因为生病吗?”他问,陈昂只是看着他不说话,宋之远就又要将那些话拿出来再解释一遍,道,“我知道你这次真的生气了,婚不会再订,你不喜欢以后我连见都不会再见她——”


    “不是。”陈昂道,“不是因为我生病才分开。”


    陈昂看着他,总是高昂着头颅的宋之远微微朝他倾身,陈昂不费多大的力气,慢慢道:“订婚只是很小的一个原因。现在说来也没有意义了。”


    陈昂顿了顿,又道,“我的病,你也不用担心,手术后就能好。”


    听到要手术,宋之远脸色猛地变了,问他:“你到底怎么了?”


    陈昂没说话。宋之远又道:“我不同意分开。”


    “我们好像根本没有好好在一起过,当然也不用郑重其事地分手。”陈昂道,“就这样吧。”


    陈昂自认为解释得十分清楚,宋之远却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回去。


    “我明天手术,医生说不能情绪激动,会有危险。”陈昂把他的手拿开,道,“本来想过几天跟你聊一聊的,现在正好。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也不要再来找我,你走吧。”


    宋之远不敢再拉他,只是跟在他身后,站在病房门口守着。不多时,一位胖胖的阿姨进门,宋之远听见陈昂跟她说话,只是听不清说了什么。那阿姨没再出来,帮着陈昂把日用品收拾了下,在床边坐下了。


    她出来问了宋之远两次,说陈昂请他离开。宋之远当然不走,他在门口打了两个电话,想帮陈昂换个单人病房。他蹲在门口,刚安排完,面前走来两名警察,推开病房门进去。


    “你是陈昂?”


    陈昂点头,朝跟在后面的宋之远指指,道:“就是他。”


    宋之远没想到有生以来还会收到这样的告诫书,不能闹大,也怕真的影响他第二天的手术,只能顺着陈昂先离开。


    只是离开了也没走,在楼下花园抽出根烟,没点,拿在手里捻着,时不时朝楼上看看,又打了几个电话,开车出去一趟,晚上才回来。


    第63章


    陈昂已经又打上针,护理阿姨带了张简易的折叠床,在他旁边铺开,也躺下了。


    宋之远没进去,隔着门玻璃看了他一会儿,朝医生办公室走去。


    其实早有预兆,好几年了,动不动就流鼻血,近半年来经常头疼。仔细想想很多次他出门回到家,陈昂都躺在床上,脸色发白。不是没想过带他来医院看看,只是一拖再拖,总有事情排在来医院前面。


    没想到这么严重,宋之远托了两层关系,医院连夜又专门安排了专家会诊,术前评估做得好,手术方案已经定了,没什么问题,只是主刀医生换成了个更有资历的。


    宋之远去缴费,没再想两个人吵架的事了,反正人找到了。只希望明天手术顺利,等陈昂出院,好好哄一哄,带他回家仔细养着。工作辞了正好,近半年就先不考虑上班的事了。


    医生反复交代,术前要保持心绪畅通,一旦颅内高压,手术时间就要往后拖。陈昂的情况,肿瘤已经压迫神经,拖下去不好。


    宋之远没再往他跟前凑,病房再住一晚,术后换成单人间,就说是医院调整,陈昂也不会多想。


    江叙打了几次电话来问,宋之远简单解释了两句,没想到他会一直等在医院楼下。


    车子停在一边,江叙靠着车,指间夹着根烟,问怎么样了。


    他要上去看,被宋之远拦下。


    江叙越来越不掩藏自己的心思,宋之远也越来越无法忍受别人对陈昂的觊觎。


    两人僵持不下,江叙嗤笑一声,道:“这会儿又当成什么好宝贝了?之远,我还不知道你嘛。”


    宋之远没有让步,仍是站在他面前,道:“他睡了。”


    江叙垂下眼,退后一步,一口烟吸得很深,道:“医生怎么说?”


    “手术。很快就好了。”宋之远道。


    “你呢?”江叙道,“薛阿姨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抽空给回一个。婚呢?还订吗?”


    “以后再说。”宋之远皱眉道。明知道手术方案成熟,明天过后,陈昂脑子里的肿瘤就能被摘掉,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就是没办法彻底放心,心里毛躁不平,江叙的声音萦绕在耳边,让他更加没有耐心,也无心交谈。


    从小到大宋之远在意过什么?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不管在哪都是众星拱月。江叙还没见过他这样患得患失的样子,嘴上说着以后再说,其实不可能对陈昂放手吧。他不想要的,从来不会有犹豫,对陈昂却是一退再退。


    江叙眼睛往楼上扫了一圈,烟燃尽了。


    犹豫片刻,也没把为陈昂奔走的事讲出口,他知道宋之远嘴上不说,也一定会想办法给陈昂提供尽可能好的医疗条件。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白天见了陈昂一面,憔悴成那个样子,眼下青黑跟吸了大麻似的,又是这么大的手术。


    宋之远勾勾唇,定定看他。


    江叙把烟捻灭,遥遥一扔,弹在垃圾桶了。脸上挂不住,垂眼摔上车门,扬长而去。


    宋之远在车里待了半宿,凌晨上楼,陈昂还没醒。一旁的阿姨警觉,有人靠近陈昂,立刻睁开眼坐了起来。宋之远做手势安抚,经过白天一事,阿姨也看出不是冤家寻仇,这会儿见陈昂没醒,大帅哥也只是安静坐在床沿,便也没出声。


    隔壁的一家子留了两个人,妈妈通宵没睡,这会儿拨开儿子额前的头发,亲昵地碰碰,掉了两滴眼泪,就那么守着。不能都撑不住,爸爸睡在一旁的椅子上,椅子矮窄,他的头仰靠在墙上,睡着了眉头也拧着,显得很凶。


    宋之远把目光从那一家人身上收回,在被子下边握住了陈昂的右手。陈昂的手指细长,一直胖不起来,骨节都很分明,指尖凉凉的。


    他冬天怕冷,睡觉恨不得趴在宋之远身上。宋之远烦了也会推开他,过不了一会儿就又缠上来,久了也就习惯,随他去了。


    左手不敢碰,留置针占据了手背上很大一片,扎针的地方泛青。


    他最近打了很多针,睡得沉。宋之远坐了这么久,陈昂一动没动,好像失去生机似的。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即便知道荒唐,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虚虚搭在陈昂鼻子下方,感受到呼吸才拿开。


    生了这么严重的病,宁愿花钱找人来照顾,也没有跟自己说。宋之远知道陈昂这次是真的生气了,隐约也明白陈昂对他的失望绝不是一日之功。只是不敢深想。出院后早点回家,把工作都推一推陪陪他,不叫他这么孤单了。


    抓在手心里的手动了动,宋之远急忙放开他,自己先出去。


    手术安排在九点,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就没再吃东西。陈昂醒了以后就不爱说话,阿姨看他害怕,安慰他几次,说以前也照顾过生这种病的人,年纪大得多,但是手术后好得很快,没关系的。


    陈昂只是笑笑,神色还是不好。始终没想过知会赵英菊,现在才有点犹豫,拿过手机按了两下,最终还是放下。


    宋之远站在门口,几次想进去,又怕突然出现扰得他不平静,影响手术。八点多开始做预处理,周昱赶在医生前一步过来,路过门口,看了一眼宋之远,头也没回地进去,把门关得紧紧的。


    “别怕,好了请你吃好吃的。”周昱不是看不出陈昂的情绪,只是这个时候如果自己也惶惶不安,陈昂会更没有底气。


    陈昂在枕头上小幅度点点头,想说话,开口嗓子哑了。


    周昱攥了攥他的手,很快放开,道:“我都知道。这两天好多活找上我,你好了咱们一起赚钱。”


    陈昂被他逗笑,医生正好进来,给他打术前针,再过半小时就要进手术室。


    知道外面那人在看着,周昱换了个位置,挡住陈昂。陈昂跟他说了一小会儿话,跟他说不用一直在这儿,手术要好几个小时呢。


    “陪我一会儿,等我进去,你就回去上班,有空再来。”他声音不大,带点抱歉。


    陈昂脾气倔,最不愿意麻烦别人,他说这话,是怕狠了。周昱心里发酸,嘴里却笑道:“好,不耽误。”


    等到陈昂睡着,周昱刚要起身,才发现身后宋之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


    熬了整夜,却丝毫没有困意,衣服倒还齐整,只有下巴冒了一点青色。他没刻意避着人,俯下身子,碰了碰陈昂的头发,在他额头轻轻贴了一下。


    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陈昂睁开眼睛,周昱就在他面前站着,鼓励他加油。陈昂笑笑,目光后移,宋之远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跟过来。


    身旁的人和物都在后退,宋之远看起来也变得很远。手术室的门关上,麻药针扎进去,陈昂深深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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