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什么时候陈大力开始出去打牌赌钱的呢,陈昂有些出神,赵英菊哭锤了一会儿,见陈昂没有反应,一时也有些愣了,抬着一双泪眼看他,惊觉儿子已经比她高了。


    见她终于停下来,陈昂才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平声说:“出去找份活儿干吧,一个月两三千很好赚的。”


    赵英菊还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但见陈昂这么平静,最终也只是动了动嘴唇,没再发出声响。


    陈昂回到房间,把门关上了。


    赵英菊没再过来,陈昂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平静地把床铺好,衣服全都捡起来,柜子收纳整齐,坐在窄巴巴的桌前开始写拿回来的两张试卷。


    过了好大一会儿,卷子都写了一半,才见他深深地吐了口气,肩膀有些微微耸动,很快又停下来。


    他修长的手拿过桌边日历,提笔将今日重重划去,今天与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在日历上连成一片整齐的斜线。


    陈昂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背影有些颓唐。


    他的鼻炎还没好,总是擤鼻涕让他觉得头晕,陈昂加快速度,把余下的题目浏览一遍,捡出其中几道,圈圈画画写完。水太冷,他只刷完牙,脸都没洗,就钻进被子里。


    陈昂闭着眼睛,半睡半醒间听见陈大力的声音,脚步声时远时近,让陈昂睡不太安稳,但也醒不来。他总惦记着一醒来要赶紧把最近攒的床底下那几百块钱拿出来,梦里乱七八糟的,陈大力悄悄进他房间,弯腰往床底看去。


    陈昂倏地被吓醒,心跳声砰砰。薄薄的窗帘挡不住天光,有些微微泛明。陈昂看了看表,已经六点了。


    第8章 找我


    “喂,你怎么总睡觉呢?”宋之途手里拿着一张卷起来的纸,轻轻地戳陈昂的鼻尖,“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陈昂睡得迷迷糊糊,实在是困得睁不开眼,皱眉把扰他好梦的纸条打开,头转向另一侧又睡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感冒了,也不知道自己感冒很久没好,一直在低烧。陈昂患有严重的鼻炎,身体上所有的不舒服,都可以归因于此。


    即便在心里把陈大力骂上一百次,也不能弥补昨晚失去的睡眠时间,陈昂前所未有的困,眼皮如有千斤,在物理课上坐着睡着,摇摇晃晃,头一点一点的,最终趴在桌子上睡得人事不知。


    宋之途大概是太无聊了,也有可能男女不忌。宋之远在最后一排,看着他不停地撩拨陈昂,纸被丢了后,又往他脸上吹气,搅的陈昂来回翻动。


    可是陈昂一直没起来。宋之途玩腻了,转头又去跟别的女生说话,宋之远不爱看他那副蠢样子,移开了视线。


    陈昂一上午都趴在桌上,到了中午吃饭的点,人都快走空了,他也似不知道一样,还在熟睡。江叙路过他那里,很看不惯地,往桌子腿上踢了两脚。


    陈昂身体跟着一抖,皱了皱眉,竟是没有睁眼。江叙等了一会儿,又要发作,一只胳膊搭在他肩上,是宋之远。


    “算了,去吃饭吧。”宋之远对好哥们说。


    江叙被他按下,还不死心,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趴在桌上瘟鸡一样的陈昂,心里有些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踏实。


    他勉强笑笑,没再去管陈昂,叫着宋之远:“走啊,一块去吃饭。”


    “你先去吧,”宋之远笑了笑,“我等一下再去。”


    江叙搞不清宋之远什么名堂,但也不想在宋之远面前表现得一定要跟陈昂这种人没完没了,于是又扫了一眼陈昂,决定暂时放他一马,招呼宋之远:“那你快点。”


    “好。”宋之远目送江叙去吃饭,教室里便只剩他与陈昂两个人。


    宋之远坐到宋之途的位置上,把手贴向陈昂的额头,略一挑眉。果然是生病了。


    陈昂穿着学校蓝白相间的校服,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他睡着了,毛衣把下巴几乎盖住,仍是有些畏冷的样子,微微瑟缩着,看起来很听话很乖。


    宋之远把他额头前面的挡住眼睛的头发撩开,轻声叫他:“起来了,陈昂。”


    陈昂当然听不见,宋之远就很有耐心地又叫了他几遍,还在他肩膀上轻轻拍:“再不醒要着凉了。”


    陈昂眼睛睁开一条缝,缓缓看清眼前人后,终于是转醒过来,只是脑袋还沉沉的,嘴巴很干,喉咙疼得要死。


    宋之远在他桌面上看了一圈,把水杯拿过来,拧开杯盖递给他。陈昂这才缓缓坐直身体,在宋之远眼含笑意的目光里,顺从地接过了水杯,咕咚咕咚喝下大半,懵懵又警惕地问他:“什么事?”


    宋之远盯着他看,扑哧笑了,回到自己座位上拿了一包抽纸来递给他,指了指:“擦一擦。”


    陈昂低头抿唇,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鼻涕快要流出泡泡,实在是很邋遢。他伸手拽了两张纸,尽量小声地擤好鼻涕,把用过的纸扔在自己桌边系的透明塑料袋里,又装作不动声色,悄悄侧身把几乎要被鼻涕纸装满的袋子挡住。


    还是用疑问的表情看着宋之远。


    “你怎么都没来找我呢?”宋之远叹了一口气,像很珍惜地看着陈昂说,“我一直在等你呢。”


    陈昂刚睡醒,脑筋转不过,只看着他。


    宋之远好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又说:“你不来,我以为你不愿意,不敢过来找你,怕你觉得我在强迫你。”


    陈昂没办法长时间跟宋之远对视,只好微微低下头,干巴巴道:“不是这样。”


    “那太好了,今晚来我家吧?”宋之远很真诚地邀请陈昂。


    “啊?”陈昂自己也模糊不清,胡乱应道,“这样吗?”


    “嗯,可以吗?”宋之远把自己的手搭在陈昂手上,见他没有抗拒,便握住轻轻晃了晃,语气期待地说,“好不好?”


    陈昂心如擂鼓,耳朵里血液流动的声音不断放大,他手心出汗,下意识攥紧,手背上还是清晰无比地感受到宋之远的体温。


    “好。”他听见自己说。


    宋之远的手又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两下,很高兴地说:“那太好了。我等你来。”


    陈昂点头,宋之远跟他说定,很爽快地起身,陈昂手背上的那点温度很快就消散了。


    他觉得自己很清醒,也根本不是不情愿,而且这很划算,宋之远一定会给他很多钱,像之前说过的那样。


    陈昂反复安慰自己,可是心里还是觉得空落落的,也很有些忐忑不安。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陈昂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宋之远大概也去吃饭了。陈昂不觉得饿,他重新趴回桌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一下午过得十分煎熬,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陈昂慢吞吞收拾好书包,不自觉往后面瞥,不知道宋之远会不会等他。


    又想到那天早上跟宋之远一起乘车来学校时,跟自己隔了整整一节课才进教室,应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


    他有意放慢自己的速度,等班里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假装不经意往后转身。


    可是宋之远位置上空空的。


    陈昂只敢看了一小会儿,赶紧又回过头来,没什么头绪地收拾东西。他很慢地走出教室,很慢地走出学校,到了大门口,犹豫着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


    时间还早,没上晚课的同学们三三两两,或谈笑或抱怨地离开。陈昂轻轻吐了一口气,抬脚往通向金湾的公交站走去。


    从这里到金湾,要乘半个小时的公交,中间换乘一次,到了金湾,还要步行二十分钟才能到宋之远的家。


    一路上,他无数次想退却,可鬼使神差的,脚步一直没有停下。虽然走的很慢,但是没有回头。


    他只来过这里一次,却出乎意料地印象深刻,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宋之远的家。金湾别墅密度不大,宋之远的家又很豪华。


    陈昂站在关闭的铁艺大门门前,不知是进是退。他手上抠着书包带,心脏重重跳着。不知道站了多久,才见房子里有人出来,是那天见过的一位阿姨。


    “您好,请问您是小远的客人吗?他刚跟我说今天会有同学来做客呢!”阿姨笑着来开门,陈昂这才点头,动了动锈住一般的脚,木偶一样僵硬地走进去。


    阿姨在他前面带路,絮絮说着小远在家里等您呢。


    陈昂紧张地手心出汗,只能沉闷点头。


    进了门,阿姨要到楼上去叫宋之远,请陈昂坐到沙发上。


    “不用了,”陈昂拘谨道,“我站着等他就好了。”宋之远家里很暖和,陈昂的身体和鼻子总算舒服一点。


    阿姨怕他不好意思,急匆匆走上楼去,很快楼上传来声响,是宋之远下来了。


    陈昂看着他,脚下不自觉向前,宋之远很快朝他伸出手。


    陈昂把手搭在宋之远手里,被他牵着上楼,又被帮着摘了书包,按在那张很整齐的桌子一旁的扶手椅里。


    宋之远的气息就在耳边,陈昂耳朵酥酥痒痒的,听见他悦耳的声音:“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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