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患有严重的过敏性鼻炎,春日里粉尘一扑,或者换季空气变化都让他十分难受。陈昂迎着风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思索今晚该去哪里落脚。
家是不能回了,赵英菊不会让他好过,去网吧的话——陈昂摸了摸口袋,他还有贴身装着的五十块,去过个夜不成问题,可是他也只剩五十块了。
陈昂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鼻涕,脑内天人交战。网吧里很暖和,有热水喝,椅子舒适,能让他比较舒服地睡上一觉,但是网吧通宵的话要十块,即便老板同他脸熟,起码也要收八块钱。
陈昂往街边靠了靠,沿着避风的地方走,他打算先找个挡风的地儿待会儿,等过了十二点再去网吧,这样的话跟老板讲讲,只要五块钱便能把这个晚上对付过去。
天气乍一冷,沿街商铺关门都提早了不少。陈昂住的这片区域本就有些偏僻,天冷了便显得有些荒凉,陈昂漫无目的地走,空荡荡的书包搭在他一侧肩上,让他的影子看起来还不算一无所有。
“哔哔——”
后方有车辆驶来,陈昂低着头往路边又靠了靠,可是车灯越来越近,车速也逐渐放缓,几乎停在了陈昂身边。
“喂,陈昂。”
听到有人叫他,陈昂这才回头,他眯着眼,灯光照的他什么也看不清。
“怎么自己在这儿?”车窗降下来,车子的主人把车熄火,车灯也灭了。
“小武哥?”陈昂终于看清了来人。
小武哥从车上下来,裹紧了自己的皮夹克,往陈昂头上拍了一把:“叫什么小武哥,武哥武哥,教你多少遍了?!”
“武哥。”陈昂叫他。
“又缺钱了?”小武打量着他。
陈昂没说话。
小武是陈昂在台球厅门口认识的,在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那时候陈昂在旁边的餐厅打工,恰巧看见台球厅的招聘,工资比他刷盘子高了三倍不止,工作内容看起来只是陪人打球。
陈昂心生向往,可是那时候他连球厅都没去过,根本不会打球,还好小武看见了他。
小武不上学,他教陈昂打球,帮他拿下了那份工作,要走了他报酬的一半。即便这样,陈昂依旧非常满意,也因此与小武几度合作,勉强应付下来这么些年。
初三的那个暑假,小武还比陈昂高出不少,现在陈昂已经快要赶上他了。
小武上下打量了陈昂一遍,从车上拽了件衣服扔到陈昂身上,“上车。”
陈昂只犹豫了一秒钟,接着将衣服穿上,爬上了那辆老旧的二手桑塔纳。
“巧了,”小武说,“正好今天有个场子缺人,来钱也快,你去不去?”
“去。”陈昂看着晃晃的车灯,他们已经驶过了常去的那家网吧。
“不问问是什么活?”小武问他。
“赚钱就行。”陈昂说。
“那行,你先去试试,行就干,不行下回有别的场子,我再叫你,还是老样子,拿了钱咱们五五分。”
“谢谢小武哥。”陈昂吸了吸鼻子。
“武哥武哥!”小武偏头看了他一眼,横臂在他胸前锤了一圈,“怎么就教不会你呢!”
陈昂被他锤得咳嗽了两声,拢了拢衣服,顺从地叫道:“谢谢武哥。”
小武开车载着他,七拐八拐,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安城市中心最繁华热闹的地儿,陈昂朝外看看,有些打怵。
“武哥,什么活?”他问。
“卖酒。”小武绕了一圈,把车停在酒吧后门,开了车门,陈昂也跟着下了车。
陈昂心里有些没底,他不懂酒,而且这里,看起来不是他能来的地方。
“你在这儿等着,我先进去打点打点。”小武道。
陈昂点点头。他左右看了看,酒吧后门的这条巷子有些昏暗,离他远点的垃圾桶旁边有两个男的勾肩搭背地在抽烟,接着竟然转头开始接吻。
陈昂看见了,片刻移开视线,他发了会儿呆,在一片阴影里蹲下了。
这间酒吧生意应当还不错,光是这一会儿,已经陆续有好几拨人进出,有上货的,也有后厨来倒垃圾的。
陈昂等了一会儿,蹲得腿有些麻,他刚要站起来活动活动,这时从后门又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宽松的牛仔裤,肩宽腿长,在一片昏暗夜色里,显得很干净。他戴着一顶棒球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陈昂仅凭下半张线条分明的脸,也还是很快认出了他。
是宋之远。
陈昂看到他拿出一支烟点燃了,夹在指尖,很快半张脸被缭绕的烟雾包围。
陈昂低下头,心脏砰砰跳了两下,他有些担心,怕宋之远看到自己。
他和宋之远虽然是一个班的同学,但他们不是一种人,可以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宋之远是天之骄子,他在的地方永远众星拱月,而陈昂永远灰扑扑的。
况且宋之远既然在这里,江叙应该也会在,他总是跟在宋之远身边。如果江叙在这里见了他,那陈昂一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陈昂感到焦躁,他啃着手指,思考现在离开的可能。
“陈昂。”就在这时,小武去而复返,一边叫他一边过来将他拉起,“走,经理要见见你。”
陈昂被他拽起来,匆忙中余光看见宋之远的视线朝他撇来,似乎停留了一两秒,不过很快移开了。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小武拉着陈昂,经过宋之远身边,进了酒吧。宋之远又吸了一口烟,没有转头。
“经理,就是他,您过目。”小武谄媚地冲着经理笑,把陈昂往前一推。
“您好。”陈昂尽量表现得大方。
酒吧经理是个男的,看上去三十出头,收拾得干净利落。他没应声,只打量陈昂,转而对小武说,“这身衣服不行,你带他去换换吧。”
“哎,哎,”小武高兴地很,“谢谢徐经理,那就这么定了,我带他去换工服。”
“他怎么没问我懂不懂得卖酒?”陈昂跟着小武往吧台后面的员工休息室去,
“小武哥,你是不是又编瞎话了?”
“说的什么话,”小武拿下了这活,心情不错,“这里卖酒不靠嘴,靠脸,你小子别的没有,脸还过得去,徐经理阅人无数,当然一看就知道。”
陈昂皱了皱眉头,小武赶忙说:“这是夸你呢,好好干,今年冬天就好过了。”
小武带他去领了衣服,是衬衣和西装<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陈昂把自己的衣服换下来,对着镜子看了看,有些不自在。
小武在外面催他,陈昂只好出去。
“还真不赖,”小武围着他看,在这里上班,衣服都是另外设计的,V领衬衣露出脖颈和锁骨,马甲腰线也收得好,陈昂又清瘦,看着确实吸引人,“压着脾气,这里的人我们惹不起,要是有对你动手动脚的,就忍忍,让他们开酒才是正经事。”
陈昂明白小武的意思,点头应着。
领班带着陈昂到一旁培训了几句,小武便先走了,他来钱的路子比陈昂多,等凌晨酒吧关门再来接他。
陈昂没来过这样的场所,他有些紧张,手心冒汗,领班看出来,好心地带着他转了两圈。
事实上小武没说错,经理没有看错人,陈昂托着酒盘走了两圈,一些常客便注意到了这位新人,吹着口哨叫他来试酒。
陈昂还是学生,但这些年打过不少工,也会看人脸色,只要不去管摸在他大腿和屁股上的手,便很快开了两瓶价格不低的酒。
来这间酒吧喝酒的大都是些男人,一些人在昏暗光线的遮掩下动作轻浮,陈昂很快明白过来自己的处境。
酒吧挺大,但出口就两个,不随意离开这里的话,应当不至于危险。陈昂定了定心,来回扫视,如果有跟他对上视线的客人,他便勾起唇角,就这样不到午夜,就又开了几瓶。
“喂,这里。”有人叫他。
陈昂扫视一眼,目光略有停顿,接着单手背后弯下了腰,“您好,需要酒吗?”
“你是新来的?”这桌的客人年纪不大,陈昂早就瞄到坐在最角落的宋之远,因此几次从这里经过都迅速离开。
“是。”他答到,看见宋之远正懒散地仰靠在卡座上,帽子盖在脸上,像已经睡着了。桌上没有江叙,都是不认识的人,大概是宋之远在校外的朋友。
“开一瓶酒你赚多少?”挨着宋之远的平头问他。
“不知道。”陈昂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笑了笑,看了一眼平头的眼睛。
平头跟他对视上,脸上的痞笑略一停顿,接着看向陈昂的唇,嗤笑一声:“怎么说话呢?”
“真的不清楚,我第一天来。”陈昂道。
平头的眼神从陈昂的脸看到他的腰,酒保制服的腰线骚得很,平头问:“我这里有比卖酒更赚钱的活你要不要干?”
桌子上四五个人都看着他笑起来,只有宋之远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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