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位厉害的网络专家李小姐已经联系了我,接下来的工作由她和威廉负责。在地下待了这么久,你先休整一下。”
孟然对着手环那边的莱妮道:“你要做什么,下面有很多人……”
“我知道。”莱妮打断了她, “会收容他们, 去无忧岛。”
那位叫威廉的精英管家带着身后的几队荷枪实弹的安保打扮的人,还有大小各种型号的机器人,一个个地从强行打开的入口处跳了下去。他们带着随身屏蔽场和飞行装备,没过多久,下面传来交火的声音。
赫兰德留意了一下那些人的装扮,道:“是雇佣兵。”
出口这里似乎是一处行政大楼的天井大厅,但从楼内的情况来看,已经闲置很久没什么人在,他们在找人强行进入的时候炸了不少东西。孟然知道莱妮财力雄厚,但这么搞属实是太过明目张胆了。
孟然道:“你们弄这么大的动静,当赫利星分区政府部门都是吃白饭的吗?还有,那下面有几千个人,救助收容也不该是你来做这些。”
莱妮道:“赫利星区域政府部门确实没用, 地下圈养区是历史遗留问题,我提前打了招呼,他们不会插手。你先离开那边。”
孟然追问道:“历史遗留问题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些东西原本就是之前的区域政府内部人弄出来的, 后来被某些人悄悄拿来继续做研究,对于他们来说,是合理利用废弃资源。”莱妮叹了口气,道:“区域政府的人早不知道轮换了多少回了, 你觉得现在的领事和手下的人会不会乐意接手并且详细调查这件事?”
信息量过大,孟然消化了一下,正色道:“我要见你面谈。”
“过来吧。”莱妮给了地址信息之后挂掉了通讯。
四十分钟后,两人搭着在外等候的飞车到了一处高端酒店外,侍者领着他们到了顶层套房的会客室,见到了等在那里的莱妮。
她看着眼前灰头土脸的两个人,身后还跟着个机器人,笑了笑,“你们可真能耐啊,跟踪我的行踪就算了,一声不响就下去了。”
孟然拿手蹭了蹭鼻子,李十一对她百分百信任,几天都联系不上,始终谨慎地没有把消息透露给谁。而她一发求救,李十一就立刻让莱妮帮忙找人了。
莱妮的视线在赫兰德身上落下,“这是你的那位……保镖?”
孟然想了想,给两人做了正式介绍,“这位是太初星军部的赫兰德·杨上校,和我有点交情。这位是莱妮·金斯顿小姐,你或许有些耳闻。”
她话说得克制,不过如何分析,被介绍的双方自有定夺。莱妮扬了扬眉毛,对赫兰德点头示意,“看来你们不止一点交情,既然杨上校知道我,我就不废话了。”
赫兰德道:“我是用私人身份和孟然来赫利星,对赫利星地表事宜也没有插手的权利,只要金斯顿小姐没有做出损害七星基本人权的行为,我可以什么都不说。”
“行。”莱妮动动手指,打开了会客厅中心的投影,她刚刚就在看地下城现场的实况。威廉带人把实验区和库房清扫完毕,另一队雇佣兵从当初孟然他们下去的地方进入了地下城,城市一片平和,但没有看到一个清醒着的人,孟然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旅馆老板,忍不住开口道:“不会都死了吧?”
莱妮脸色不变,“应该只是昏迷而已,还做不到隔空杀人。”
孟然道:“你刚刚说这些是赫利星区域政府弄出来的历史遗留问题,什么意思?”
莱妮道:“字面意思。你知道体外生育舱技术吗?”
这是当然,孟然十几年前还因为在赫利星源生区走私生育舱背了一个大罪名。孟然道:“和止经手术并称造福太阳历时代女性的两大发明。”
莱妮低头轻笑了一声,“是。人类进入太阳历时代三百多年,止经手术是一百多前才出现,而体外生育舱技术则不到一百年才出现。也就是我们已经靠着科学技术在太阳系两百多年了,人类女性的身体才终于和生育脱钩。”
这种发展不平衡的关联因素很多。孟然当年读航天历史,就很惊讶地发现,地球时代人类第一个航天飞行器进入太空轨道的时候,地球大多数区域的女性才刚刚获得投票权。
“这两项技术的研究和推广的过程都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斗争史。”莱妮顿了顿,继续道:“总之在大众接受了之后,有一段时间,体外生育舱被大范围地滥用,弄出了很多问题,之后也导致了一些人开始极端反对。中间有一段复杂的过渡期,后来七星政府开始自查自纠,严密地管控体外生育舱的使用。”
“大范围地滥用。”赫兰德道:“因为人口?”
莱妮点点头,“每个星球都需要合适数量的人口来维持社会结构的稳定,除了数量还有质量,社会需要优质的人类,比如智商高的人,体质好的人,有某些专长的人。如果既拥有基因筛选技术,又拥有生育技术,那岂不是要数量有数量,要质量有质量。”
孟然道:“可这违背了……”
“医学伦理道德。”莱妮道:“对于决定这么做的那些人来说,这些只是一个松散而无形的线而已,没有实质的约束作用。当初的那些人想法比较极端,他们想快速地制造出优质的人类来投入社会生产中,结果发现成长于实验室中的那些人会出现各种心理和生理缺陷,即便某些数据测试出来很高,终究不是他们需要的合格而可控的人,直到……另一项技术出现。”
她没细说,只是用手指了指脑子,“你们或许在地下城中见识过了。”
孟然皱眉道:“但里面的那些人,按各自的身份设定,每天几乎在进行重复的组合行为。”
莱妮道:“因为接手地下城的人拥有的技术不全,他们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赫兰德道:“建立地下城是为了模拟出一个封闭可控的社会环境。”
莱妮道:“是。圈养区不止是在地下,虽然只是一个局部环境,总比整日关在实验室好。”
赫兰德道:“所以不止这一个。”
“当然。只是后来很多的圈养区被废弃,牵涉其中的人员也渐渐消失,知道的人就几乎没有了。”莱妮看着投影中同步回来的现场信息,道:“ A0179这个编码和经纬度是关联的,目前我们只知道它们的命名方式带位置属性,但是因为字符太短,没有多少信息,就算找到了一个,也推算不出其他的在哪。”
孟然道:“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是你出面来收容?”
莱妮道:“这些实验体有先天缺陷,他们的脑发育并不健全,即便被放进疗养院里,也完成不了正常的社会化,他们在地上正常环境里不能存活很久。如果公开,必定会引起公众的质疑。所以对有些人来说,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最好就是在暗处烂了然后消失。”
莱妮看着盯着她的孟然,无奈地笑了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确实完全没有参与过,只是与我有点十万八千里的关系,我在替人做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她不细说的,就是她不想说的。孟然顿了顿,又道:“那你知不知道亚当是谁?”
莱妮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孟然继续道:“我知道这个名字有点宗教含义,所以它应该是个代号,我想问的是,这个名字背后,有没有那么一个具体的人。”
“有。”莱妮的脸色沉了下来,“我现如今手上的那点麻烦,和他有关系。”
孟然深吸一口气,“陆长津和你有关联,这个操控A0179圈养区的亚当也和你有关联。我要不离你远点?”
“可以。”莱妮毫不在意地说道:“不过单纯远离我没什么用,你说这两位可能会主动找上门来的,毕竟你都已经招惹上他们了。”
“我这不是追踪你……”孟然声调高了一些,“你就是钓鱼故意让我来的吧?”
赫兰德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孟然回过神,她有点情绪上头了,“对不起。”
莱妮摆摆手,“我其实得到消息没多久,只知道大概位置在港城区,但具体并不很确定,一直带了人手在附近找。今天那位李小姐的消息突然弹出来的时候,我也很惊讶。还是非常感谢你们。”
客厅的投影里两边的队伍都在往外运送地下城的人类,威廉汇报说休眠舱基本完好,有一些遗体只能原地处理了。莱妮有很大的太空货船,也有很大的无忧岛,这几千人的性命保住了,至于之后会怎样,孟然低声道:“他们能活多久?”
莱妮道:“看造化吧。”
*
两人带着阿七回了趟之前的酒店,离开时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回来,定了半个月的房间。现在地面过去了七天,孟然却感觉好像很久了。两人住的是二合一的套房,赫兰德清洗整理完出来,看到孟然半湿着头发,在盯着桌上的那两瓶樱桃酒发呆。
见他过来,孟然抬起头望着他,棕绿色的眼睛眨了眨,“喝酒吗,赫兰德。”
赫兰德知道她心情不太好,去吧台拿了两个酒杯,很配合地坐了下来。孟然开瓶倒酒,看到他低头在手环上点了点。
孟然道:“干嘛?”
赫兰德道:“叫餐,只喝这个会不舒服。”
孟然轻蔑一笑,道:“说了我酒量很好的,你是不是不行?”
赫兰德没反驳,但表情明摆着不信她的话,“你记性不好。”
有些被动消失的记忆她没办法,她含糊地笑了笑,把杯子推到他面前,端起自己的,先咕嘟来了一大口,她这种牛饮的方式惊到了赫兰德,餐还要一会儿才到,他起身去给她端了杯水过来。
孟然看着他的身影,离开莱妮的酒店之前,赫兰德带着阿七在前面等,她又问了莱妮一个问题。
孟然道:“当时在地下城的时候,有人对那些会重置记忆的波段没什么反应,但对控制类似惩戒的某些波段有共振,是为什么?”
莱妮道:“你从筛选条件来理解,对于实验体来说,有反应说明符合某些条件,没有反应说明不符合某些条件。”
所以阿砾因为基因缺陷恰好无法被完全重置记忆,可赫兰德一个外来者,为什么会和广场的波段产生共振?
一瓶酒都下了肚,对面的赫兰德连脸都没红,樱桃酒的度数不算高,但也不低,孟然惊道:“你居然是个隐藏的高手!”
说罢她又把剩下的一瓶也开了,这种又甜颜色又漂亮的酒通常只是调节气氛的时候浅尝辄止,他俩是真的一杯一杯又一杯。不过这回赫兰德没像以前那样阻止她,淡淡地把酒杯接了过去,偶尔提醒她吃两口东西。
孟然道:“回太初星吗?”
赫兰德道:“可以。你不想待了吗?”
“嗯。”孟然点点头,“来这里几次都没什么好事,不待了。”
她喝一口酒,又道:“不过你回去之后干什么?你的驻地站点都没了耶。”
赫兰德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不说话,孟然突然反应过来地拍了下脑袋,“哦不对,你还有事,你要抓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两颊通红,然后站起身,蹭到他旁边,伸出双手道:“把我抓走吧,长官。”
赫兰德轻握住她的手腕,“好,抓住了。”
孟然道:“现在你完成任务了,会有新的驻地站点了。”
赫兰德道:“嗯,去哪?”
驻地站点已经遍布太阳系的常规区域,孟然仰头想了想,脚有些打飘,道:“去黄金星吧,怎么样?”
赫兰德扶着她靠着自己,道:“就我一个人吗?我会有些孤单。”
孟然皱着眉头思考,像是下了决心,点头道:“那我和你一起吧。我要先和李十一告别,然后我们去黄金星。”
赫兰德蹭了蹭她炸炸的头发,笑着道:“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孟然一觉醒来,懵了半天才想起自己还在赫利星的酒店里。她洗漱完出房间,看到赫兰德衣着整齐地在外厅坐着处理公务。孟然打了声招呼,随手拿起桌上的小零食吃,只想起来昨天喊他喝酒,后面啥都不记得了。
孟然挠挠头,“我们昨天喝到什么时候来着?”
赫兰德道:“喝完为止。”
“哦。”那是整整两瓶樱桃酒,还有水和一些食物,孟然嘴里嚼着零食小声嘀咕道:“那我膀胱和睡眠质量都好厉害,今早才去洗手间。”
那边的赫兰德身体微微僵了僵,没有搭话,头也没抬。
酒喝完了但她不记得,而赫兰德人还是清醒的,说明他的量比她高。孟然又道:“下次还找你喝酒。对了,我酒品很好的吧?”
“……”赫兰德顿了顿,道:“嗯。”
赫兰德酒量和记忆都比孟然好。而且他曾有过一点经验,对孟然喝多少酒会有什么反应大概清楚。所以昨晚她要喝酒消解情绪的时候,他没有阻拦。因为他能确保自己一直清醒,不会有什么意外。
但等到孟然明显酒精上头开始口无遮拦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也不是那么的游刃有余。
起初是她说什么他答什么,顺着她那些天马行空的话题往下接。他们会一起去黄金星,每次敲掉一块用飞船运走换一笔钱,逐步成为七星中最富有的人。
都喝到晕头转向脚打飘了,她居然还讲逻辑,赫兰德问她为什么一次只敲一块,她道:“物以稀为贵,一下子太多会通货膨胀,扰乱市场。”
赫兰德控制不了地笑,笑到孟然伸手捧住他的脸,表情认真地看。他一动不动,视线在她湿润的嘴唇上游移,有点心猿意马。樱桃酒很甜,那里也一定很甜。他反复握紧手心又松开,忍着没有再往前一点。
大约他平时不太表露情绪,而此时孟然盯着他道:“赫兰德,你开心吗?”
赫兰德道:“开心。”
孟然道:“你什么时候最开心?”
赫兰德道:“现在。”
孟然表情茫然了一瞬,又问道:“你以前不开心吗?”
赫兰德道:“以前……读军校的后三年最开心。”
孟然道:“读军校之前呢?”
她的神情非常认真。即使知道眼前人在醉酒,而且事后也不会记得自己听到过什么说了什么,赫兰德还是在那目光下败下阵来。他没有敷衍地回答道:“之前我没有多少感觉,大概没有特别开心。就像你说过我口味奇怪,吃的东西难吃,我以为食物就是维持身体机能而已。”
他是在吃过糖之后才开始馋甜的味道。
他不确定孟然有没有听懂,她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松开手,靠过来抱住了他。赫兰德怔住,立刻也紧紧回抱住了怀里的人。
孟然的声音在胸口闷闷地传来,“我想如果你是……也没什么,你很厉害了,赫兰德,你以后会一直开心的。”
他好像也没听懂,不过没关系。赫兰德顺着她的话,回答道:“嗯,会的。”
赫兰德抱着人不想松开,然后孟然就一个猛抬头,撞在了他的下巴上,他抽了口气往后仰了仰,还想起来去摸摸她撞到的脑袋。
孟然仰着脸,很神气的样子,把胸口拍得砰砰响,道:“其实我也是!但你看我就很开心,李十一也是……十一虽然不怎么笑,其实她也活得很开心。她就是那种脸冷冷的,高兴但不说。我要是高兴我就笑……”
赫兰德边嗯嗯点头回着她的话,边拉她的手阻止她拍得太厉害。解酒剂他叫餐的时候一块叫了,赫兰德把人拉回怀里,托着她的脸喂了下去。
喝药剂的时候孟然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状态,她仰头看着他,表情有种平淡的逆来顺受。赫兰德的手指忍不住轻捻了捻她唇角的液体,道:“好乖。”
这个夸奖似乎让她高兴了一点点,孟然望着他道:“你小时候,有没有也这样?”
赫兰德反过来她是在说吃药这件事,其实他从有记忆以来身体就很健康,极少生病,几乎没有需要喝药剂的经历。但他还是点头道:“有的。”
孟然伸手揽上他的脑袋,赫兰德配合地低下头,她靠过来,两人额头轻贴着,喃喃道:“你也好乖。”
太初星的那个家里,父母社会关系健全,但赫兰德独自长大,妹妹到来的时候,他几乎已经是个坚硬而独立的大人了,他在成长过程中没有感受过这种细腻又亲昵的情感表达。
他在被一种柔软的心疼包围着,赫兰德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说不出话来。
解酒剂十分钟左右起效,孟然喝完安静了五分钟不到,就挣扎着要去上厕所。刚刚那种温馨宁静的氛围一扫而空,赫兰德半扶半抱着把人弄到了洗手间,正要开口问她自己能不能行,孟然一手把裤子扯了下来。
赫兰德道:“等等!”
……扯下了一半。赫兰德反应极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拉着松垮的腰带把裤子提了上去,手指不经意间滑过她腿上温热细腻的皮肤,触电一般赶紧松开了。
他一松手,孟然就伸手去扯裤子,赫兰德就把她两只手都抓住了。两人在孟然困惑的神情里僵持不下,她恍然大悟道:“你想先尿?”
赫兰德道:“不是。”
孟然又恍然大悟了,“那你是想一起?”
赫兰德道:“不是!”
她歪了歪脑袋,依然有逻辑地开口道:“你是想看我尿裤子吗?”
赫兰德头皮发麻,连连否认,赶紧叫醒了客厅半休眠的阿七,让没有性别属性的家政机器人帮忙,自己退出去关上了洗手间的门。
解酒剂起效后,孟然安静了下来开始犯困,赫兰德把人抱回床上,让阿七在一旁看守,又交代了一些事项后退出房间。回到客厅后他长舒一口气,才发觉自己浑身发热,鼻尖都出了汗……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孟然在走来走去吃东西。赫兰德回过神,轻捻了捻指尖,发现自己已经发呆很久了。
孟然在客厅坐下,没过多久李十一的通讯请求弹了过来。她昨天在后台协助威廉进地下城熬了夜,今天精神就不怎么好,睡了十几个小时才来联系孟然。
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孟然不解道:“你们把阿七都改双核了,为什么有时候它还是笨笨的?”
阿七的牌打得依然很烂,不过这次它在地下城帮了很大的忙,孟然已经打算把它当一个高级一点的机器人看待了。但她刚刚醒来的时候上洗手间,阿七居然凑过来问她要不要帮忙。孟然疑惑道:“帮什么忙?”
难不成要让它帮忙脱裤子提裤子?她目前是一个非常健康能全面自理的成年人,也从没有让家政机器人干过这种活。
李十一解释道:“它的原本智能核没有更丰富的性格设置,所以升级只是加了一些模块,扩大了它的功能性。你想让它表现得更聪明还是保持一开始的样子? ”
其实对于这些相对低端的智能核来说,“性格设置”这种东西只是让它们在互动的时候不至于那么机械,离人类水平的性格定义距离很大。
孟然想了想,“……还是保持原样吧。”
李十一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孟然笑了笑,“只要它别误判我已经到了需要人辅助上洗手间的程度……”
两人的通话语音开的公放,那边的赫兰德突然站起身,作手势要回避,孟然抬起头,摆了摆手表示不用,“没事的,不过如果你觉得吵,我可以降低分贝。”
赫兰德摇摇头,又坐了回去。
李十一耳朵很灵,道:“你那边有谁在?你的那位保镖?”
孟然道:“对。实力很强的保镖,有他在你可以把对我的安全担忧值下调50%那种。”
李十一口不对心道:“我才不担忧你,这么多年我早习惯了。”
孟然就嘿嘿地笑起来,也不反驳。
李十一道:“地下城的事,我只是随手帮忙做一下局域网入侵和信息回收,金斯顿小姐付了我一大笔顾问费。所以在她的要求下,我把追踪程序暂时撤回了,毕竟拿人手短。”
李十一本人非常严谨,她说是一大笔钱,那应该真是一大笔钱。
孟然很赞同,“你能拿钱就好。我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无论如何,我目前决定先离她远点。”
李十一虽然参与了救援过程,但对地下城的来龙去脉并不清楚,孟然把莱妮的说辞捡重点讲了。她沉默良久,道:“这些……和云网上的记录出入很大。”
“嗯。”李十一的信息收集没有细微到任何角落无孔不入的地步,孟然道:“需要莱妮亲口讲述的事情,肯定是非公开内容。”
这些年来民调显示,盛行在七星中的一个普遍观点是,进入太阳历时代后的两三百年,是人类绝无仅有的空前平和稳定发展的特殊时期,民众很为这个时代自豪。可这些离谱的事件证实,平和的表象之下实际藏污纳垢,一路走来也曾鲜血淋漓。
但孟然和李十一对此的接受度很高,毕竟她们两人从来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很特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赫兰德把闲聊的声音当背景音,没有刻意去听她们在说什么。直到他提交完了手里的报告,转过身才发现孟然关掉了手环,沉默地仰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喝一顿酒只能暂时疏解一下情绪, 清醒时还是要面对现实。他能感觉到, 孟然很在意这件事,在意到有好几次明显的情绪化和失控的行为。
赫兰德在她身边坐下,操作了一下手环, 把整理好的资料共享给孟然, 道:“我这两天查了一点关于金斯顿家族的事情。”
那天莱妮和孟然讲来龙去脉时,赫兰德几乎只当了个背景板, 之后略微一思考她所说的内容,其实有很多值得推敲的地方。
作为管理驻地空间站的上校,赫兰德知道无忧岛。这个私人空间站,在太空游民群体里口碑非常好。空间站的建造成本很高,除官方之外,民间自建的空间站规模一般都很小,当初无忧岛这个体型庞大的太空堡垒凭空出现的时候,有不少人曾猜测是不是七星某个星球官方建造的公域领空站点,可它后期的表现,就是一个普通的、有自我规则的、经营性质的空间站,兼容并包,什么人都可以去。
不过只要稍微推算一下就能发现,以无忧岛这么大的建造投入来说,要靠经营收益收回成本,至少要一两百年,投资回报率过于低了。所以曾有人怀疑过岛内是不是有一些见不得光的非法暴利勾当,但起码以赫兰德从太初星军方内部获取的信息来看,是没有的。
赫兰德道:“如果莱妮口中的那句在替人做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是真的,那么充当收容所,可能就是建立无忧岛的初衷之一。也就是说,她至少在二十几年前就在处理这些事情了。”
金斯顿家族是盖亚星上数一数二的老牌富商家族,家底深厚到可以往上数三四百年,从地球撤离之前就已经有了原始积累。到了太阳历时代,随着人类天然寿命越来越长,后代的数量却越来越少。而到了目前这一代,两个候选继承人,塞拉·金斯顿和莱妮·金斯顿,姐姐塞拉比莱妮大二十岁,两人都只对科学研究感兴趣。
赫兰德继续道:“塞拉·金斯顿原本所在的研究团队,是直属于七星人类科学研究联盟。我只知道这个联盟内部都是顶级科学家,并且在各自细分领域内都有不小的成就。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当上了研究组组长,并且因为成就突出被授予联盟勋章。”
这样一个人,在太阳历280年左右,正值她的盛年时期,宣布退出团队,不再参与任何项目组的研究,转而选择了回到家族内部,准备在继承人卸任后接手处理家族商业事宜,也从此不再公开露面。
现在云网上能查到她加入研究联盟的经历,获奖经历,但只含糊其辞地只写了是人类基因研究领域,具体是什么突破,赫兰德找遍了各处都找不到详细内容。要么这个研究原本就是保密的,要么是信息被人刻意抹去了。
传言正因为塞拉放弃科研之路,同为研究学者的妹妹莱妮和她决裂。莱妮带走了属于她的财产份额后,非常干脆决绝地和家族做了切割,不再回去。
而无忧岛的建立,是在那之后的事情了。
赫兰德道:“但塞拉是否真的完全放弃了科研之路是存疑的,因为不久后盖亚星出现了生命树研究所,而这个机构的背后支持者,正是金斯顿家族。”
孟然点头道:“这个莱妮自己承认过,七星中只要有生命树标识的地方,就是金斯顿家的资产。”
而且当时她的那个自然而然的语气,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的情绪,不像是和家里完全决裂的样子。
赫兰德道:“你提到过,陆长津也和莱妮有关联。我也查到过她在盖亚星待的研究机构,属于生命树,就是金斯顿家族的。如果塞拉·金斯顿还在继续做研究,那么从资历上来算,她确实可以当陆长津的导师。 ”
一直安静听着的孟然抬起眼,赫兰德道:“陆长津回到太初星搞的那些疯狂实验,有没有可能是和盖亚星实验室里是一脉相承的?”
孟然顿了顿,“你是怀疑……塞拉不是主动放弃。”
赫兰德道:“她可能放弃的只是公开的身份,转而回到母星自己组实验室继续了。两姐妹也不一定是真的决裂了,莱妮的出走可能是在隐瞒什么。”
“还有那个亚当。”赫兰德皱了皱眉,“莱妮说他手下的技术不成熟,地下城才只能设定成重复的剧情。说明她很熟悉这个技术,你说过她是脑科学专家,那么这个技术是只有她会,还是说她姐姐也会?”
如果真的是关于脑科学的人体实验,孟然这个过于特殊的体质,只要出现在这里面任何一方的视线里,都非常危险。
孟然沉默着听他分析,赫兰德边说边注意她的神情,他逐渐确定了,这一切孟然都是明白的。正是因为她都知道,所以这些信息里可能有导致她情绪起伏的东西。那么除了担心自身安危之外,还有她十分在意的地方吗?
孟然不说话,赫兰德开口道:“直觉告诉我,你身上发生过一些事情。如果你不想说,可以选择不说。但如果你要去查证什么,请像这次一样带上我。”
他顿了顿,道:“起码我会让你的安全系数提升至少50%。”
刚刚随口胡诌的话,被他听到了,孟然笑起来,“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赫兰德,无论从熟人还是校友,还是朋友角度来说,如果接这个抓捕任务的不是你,我现在要么已经又躺回伊夫堡监狱,要么隐姓埋名在哪个角落里避风头了。”
孟然对自己的逃跑能力很自信,但她在军方手里栽过一次,至今还没弄明白七年前徐怀瑾对她做了什么。像现在这样能自由地到处乱跑,都是得益于赫兰德提供的便宜。而且这些事情和他无关,和他要抓她无关,太初星要他交的报告里,也不用写这些额外的内容。
赫兰德道:“跟在你身边,我也算在执行任务,不算毫无进展,对军部毫无交代。”
这个说辞有些牵强倒也合理,孟然道:“好。如果那样的话,你需要我做什么?”
按孟然的行事规则,要做到心安理得地承受对方的好意,必须得有来有往。甚至很多时候别人对她好一分,她要回报三分。
“熟人、校友和朋友。”赫兰德重复了一遍,露出了一个很淡的,孟然看不太懂的自嘲笑容,然后道:“我不需要你做什么。”
“那不行,”孟然道:“我得礼尚往来,上次说的补偿我已经欠你了,这样下去会越攒越多的。”
赫兰德放轻了声音,认真看着她道:“越攒越多会怎样?”
“会……”孟然卡了壳,话就在她嘴边,但赫兰德的目光让她突然反应过来,如果说出口,可能气氛就不一样了。
会还不起,还不起会怎样呢?她有点坐立不安起来。
文森特说赫兰德这人死板又沉闷,只会严格执行指令,和他攀校友关系一点用都没有。可实际上,从两人在太初星相遇,只有一开始他态度有点冷淡,之后即便是扣押着她不让走,也给了还不错的嫌犯待遇,虽然嘴有些硬,而且在两人达成一些口头协议之后,他更是给了很大的自由度。
孟然回想起了一些学生时代的事情,赫兰德以前的性格和现在是有些出入的。而随着两人越来越熟悉,她惊觉赫兰德越来越像以前的他了。
转折点在哪里呢,电光火石间,孟然想起来了,是木星站点。
因为在木星站点她回去找他,帮忙救人了吗?可孟然也解释过,她是觉得自己能救人才会去的,无论是谁在那里都一样,他应该听明白了她的话。
注意到孟然的不自然后,赫兰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开口。他内心轻叹了口气,自己主动接了话茬,“不会怎样。我又不一定要你回报我,我其实也没有一定要你回答我。”
孟然眨了眨眼,忍不住道:“为什么?回答什么?”
“因为……”赫兰德看着她的眼睛,终究是没忍住,道:“我当年在熟人、校友和朋友的身份之外,问你的问题,你没有给我答案。”
孟然愣住了。
现在气氛就很不对劲了。因为赫兰德看到她的表情后,垂下眼,又露出了那种有点落寞有点自嘲的神情,而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他说的当年是哪个当年,当年又发生了什么?
其实这段时间她想起来了不少第七军校时期的事情,她和赫兰德关系相处得很融洽的,她结识了很多人,在学校的生活过得也很开心。但文森特告诉过她,她后来退学了。从此开始了太空游荡的生涯。退学之前发生了什么,她真的想不起来了,算算时间点,恰好在赫兰德毕业前后,这些事情之间会存在关联吗?
赫兰德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他站起身打算走开,手腕被一把拽住了。
他有些错愕地转过身,孟然站起来,嘴里念叨着:“等等,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她急得脑门汗快出来了,也没有从大脑里挤出一点记忆,完全想不出来自己干了啥,会让他露出刚刚那个表情。她心一横,把人往前扯了扯,伸手环抱住赫兰德的腰,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孟然:洗面奶助我脑力提升,快想起来啊!
让我们再次愉快地进入回忆杀篇章。
第44章
其实综合来说, 孟然的三年军校生生涯,过得很不错。
第二学年开始,孟然的经济状况就好了很多。在烛照星高原地带的观光飞手兼职让她差不多赚够了一年的伙食费, 再接点飞行训练员的陪练单子, 她的日常可以过得很滋润,并且有了一点旅行费用,开始拓展她的个人太阳系探索地图。
文森特走了之后, 她逃课的次数也逐渐下降了, 当然主因是二年级的课程排得很满而且基础实操课越来越多,一点水分都挤不出来, 她没有逃课的理由。
她忙忙碌碌又充实地过着,偶尔经过八卦洲训练场,看到那些编号为"STD"的机器时,会想起远在木星的赫兰德。有好几次她想着发点消息问候一下,点开通讯界面斟酌半天又关掉了。大约驻地站点的管理十分严格,因为好几个月过去,这人一丝音讯都没有。不过孟然觉得这倒也符合她对赫兰德的认知,他不是那种话多且特别需要别人关注的性格。
第七军校一二年级的飞行入门课持续十几个月,课程快结束的时候,除了个人考试, 还有一个必须要参加的项目,也是所有第七军校学生生涯的第一道坎。
这是一个需要分组参与的模拟实战对抗性质的比赛,考虑到二年级学生经验不足,且战场指挥分析这些课程都处于初级阶段,学校的安排是二年级与四五年级的学生混搭,获胜的五人组集体会得到奖励。所以能力强的高年级学生在这门课上非常抢手,需要提前联系。
宿舍四人中,孟然和叶宣的飞行水平属于第一梯队,阮玉竹和阿斯兰,一个吊车尾一个严重偏科。但学校要求二年级学生必须三个人,于是叶宣主动退出,和他人组上了,她综合水平很不错,任何小组都很乐意接纳她。而阮玉竹和阿斯兰,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孟然,不要抛弃她们。
接下来就是联系两位高年级学生。孟然通过蹲守论坛帖子和一些小手段,看到过高年级学生的综合成绩排名,三人商量了一下,把目标定在了两个五年级的学姐身上,她们的体能数据和成绩都很不错,是非常理想的人选。
但她们想得到,别人肯定也想得到,选择权在学姐们的手里。阿斯兰道:“但我们一个强操作选手,一个强体力选手,一个强……强理论选手!我准备先写一个分析的说明报告,看看能不能靠诚意来打动她们。”
报告还在准备,孟然的手环收到了一条信息:“最近都没在八卦洲这边看到你,这学期很忙吗?”
发信人是赫兰德。这是自开学快五个月以来,孟然第一次收到他的信息,而且他在八卦洲训练场,这说明什么,赫兰德提前回来了!
算一下时间,他在假期期间就直接去了木星站点,所以现在已经完成今年的实习。孟然的眼睛亮起来,如果赫兰德能加入她们的小组,胜算将大大提升,即便学姐不选她们,也只需要再联系一位想加学分的高年级学生,不限水平都可以。这不是孟然盲目自信,她看过赫兰德挺多课程记录,这人的实力是很恐怖的。
她从床上一跃而起,立刻问赫兰德要不要约个饭。他很快回复:“嗯,上次说好了我请你吃饭。”
但孟然要求人办事,立刻慷慨道:“我请你,这次不吃火锅了。”
赫兰德望着远处向他跑来的人,不自觉地跟着她笑起来,六个月好像很久,又好像眨眼间就过去了。
散步的路上,他掏出口袋里的能量球递给孟然。这是两人训练时候的习惯,赫兰德延续了下来,孟然笑着接过来:“谢谢,居然还有啊。”
其实在不知不觉中,这个习惯已经渗透进了他的日常里。在木星站点的六个月,赫兰德每次独自一人去守控制室的时候,都会在制服的里衣口袋里放上三颗能量球,各种口味的,但从来不吃。
驻地站点和木星那个庞然大物遥遥相对,外面是冷寂空荡的太空,但他的视线偶尔落在手边的能量球上时,又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了。
于是三颗变六颗,变九颗,变成一堆,然后再被他处理掉。这么重复了十几次之后,他就带着能量球,回到了第七军校。
孟然嚼着吃的边说道:“我最近 和室友在准备对抗赛的事情,暂时没有接训练员的单子。 ”
赫兰德点点头,其实他已经回来了快一周,每天都往训练场跑,但一直没见到她人,斟酌了之后才发了消息。他貌似无意地随口问道:“你们对抗赛组队完了吗?”
“还没,正在找人。”
话题都被引到这里了,孟然赶紧问了他有没有人约,能不能参加,对她们小组感不感兴趣。赫兰德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表情非常镇定,矜持地点点头,“我这段时间没什么紧要事,可以参赛,如果你们缺人,我可以加入。”
事实上他算过时间,知道这个时间点回学校就刚好能赶上考核期。
这对孟然来说简直就是瞌睡递枕头,她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把她们写的半成品分析报告大概内容说了一下,“你加入,我们胜算很大,拿第一有奖金的!”
不仅有奖金,还会有奖章和记录留下来,赫兰德二年级的时候和当时的小组拿了第一名。但那不重要,学校没有限制个人参赛和获奖的次数,只要他们能刷新记录,就可以替换掉之前的。
至于还有一个人的空缺,赫兰德也顺便给她推荐了,“我有位好友,也是四年级,综合实力很好。他的实习期还没开始,最近正好也闲着,如果你们没联系上学姐,我可以试试问问他行不行。”
孟然简直想双手合十对着他行大礼了。回去和阮玉竹阿斯兰一说,两人也当场答应了,这对阮玉竹来说无异于大佬下凡来带她们飞,“这还有什么要商量的,我听你们的,让往东我绝不往西。”
不过五人组见上面的时候,赫兰德和孟然还没来及互相给大家介绍,两边队伍里各有人黑了脸。
“呦,怎么是你啊。”
孟然看看阿斯兰,又看看赫兰德身边的那个红发高个子男,不知道这是什么剧情展开。阿斯兰的神情不太对,但忍住了没开口,红发男生还要说什么,被赫兰德打断了,他十分简洁地介绍道:“这位是霍普斯·雷恩,太初星人,四年级,正在找人组队。”
和赫兰德不一样,霍普斯给自己的课程安排得很松散,平日里悠哉悠哉的,差不多到了截止日期前才开始做,但神奇的是他总能在最后期限前完成。与其说他在找人组队,不如说是队伍在找他,霍普斯对于拿不拿第一没什么追求,以他的水平只要不在比赛中睡过去,一般全组人应该都能通过。
但赫兰德主动要参加的队伍,性质就不一样了。孟然介绍了她们三人的基本情况,并共享了各科成绩和专长项目,那边的霍普斯粗粗看了一遍,失望得直摇头,他本来抱了很大的期待,“一个学分差点没修够,一个理论家但实操不行,一个……基本全面垫底。这个小组有点危险啊。”
阿斯兰看着霍普斯,表情不虞,“你对我有意见就直说,不要含沙射影,随便扯上别人。”
霍普斯正想输出,又被赫兰德打断了,“我看过她们的成绩,其实各有所长,加上我们两个人,大家合作就没什么问题。”他已经看出来,大约这两人以前结过梁子,不过现在要就事论事。
但霍普斯并不乐观,他也就事论事地下了结论:“通过比赛考核是没什么问题,但想得名次拿奖是不可能。”
其实他隐隐猜想到,赫兰德的的意图可能并不是冲比赛拿奖去的,他的好友竟然要铁树开花了吗?霍普斯的视线在赫兰德和对面三个女孩身上往来了几个回合,暂时没看出来谁最有可能,他好奇而八卦地挑了挑眉。
霍普斯的小动作赫兰德看懂了,尴尬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因为他的确是动机不纯。
不中听的话让对面的三人集体皱起了眉。
霍普斯的评判不算空口无凭。孟然确实逃过不少课,阮玉竹是对大多数课程兴趣不大,人又懒,但占了个先天的好身体条件,被孟然拖着练习之后总能低空飘过。阿斯兰只喜欢指挥策略和历史研究,上机就完蛋,但第七军校要求所有人必须得完成飞行相关课程,毕竟太空军校的宗旨是,即便是做指挥分析官,也得要会开会飞会武器操作,还要附加一点人情世故和社交手段。所以她们三人的综合评分都不怎么高。
不过对抗赛考核的是综合能力,团队协作重要的是发挥出所有人的特长就行,孟然觉得她们可以。而且如果一开始就完全不看好,那后面合作起来大概也会矛盾重重。
孟然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到赫兰德的表情有点尴尬,生生忍住了。阮玉竹感觉到了阿斯兰正在蓄积的强烈情绪,她又看了看孟然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选择暂时当哑巴。
赫兰德感觉自己做了错误的决策,他开口道:“我很看好大家,霍普斯你如果有其他的选择,我再联系别人就行。”
孟然和阮玉竹也纷纷点头,接话道:“如果霍普斯学长不想参与我们小组,那我们不耽误你时间了……”
“我没说我不参与,我可以的啊。你们赫兰德学长都不在意,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加分项目而已,能通过就行。”
霍普斯表情很爽朗,但说出的话很找打,“你不知道吧,他当年可是第一名呢,小组成绩记录还保留着,原本我以为今年会被刷新的。”
赫兰德头疼而无奈地瞪了一眼霍普斯,示意他闭嘴。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阿斯兰“蹭”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把身旁的孟然和阮玉竹都惊到了,她先对着赫兰德说了声“学长抱歉”,然后怒火中烧地指着霍普斯,道:“你,别来沾边,我们比赛场上见。”
作者有话说:
大嘴巴子即将被打。
第45章
赫兰德想组队的小心思就这么被损友搅黄了。当天女孩们那边就收到了学姐的回复,并且双方沟通得很愉快,阿斯兰的意思很明显,她不想和赫兰德霍普斯他们组队,孟然顾及她的感受,和赫兰德那边道了歉。
霍普斯还嘻嘻哈哈地去问赫兰德到底是对谁有意思,气得他几天没理人。不过霍普斯根本没感受出来他生气了,还乐呵呵地拉着他和另外三个二年级组了队。
孟然这边, 两位五年级的学姐一个叫尤文, 一个叫萨金,都是非常爽利的性格, 四年级的时候因为刚好外出实习没赶上比赛,现在也对于成绩没有特别要求,只要能通过得到学分就行。五人确定组队后,迅速定下了操作方案。
萨金道:“我的指挥能力还行,但看策略和战争史成绩,阿斯兰你可以做主指挥。”
阿斯兰没有推辞,但她想了想,道:“不过据说主指挥机如果表现得太弱势可能会成为攻击目标,所以主指挥机由你来开,思路上听听我的就行。”
“尤文和萨金两位学姐,加上孟然,你们三人负责主要得分点,阮玉竹你保证全局存活,加分项目点只要超过两个就行,你先在安全区待着,中后期看情况再上。”
大家都没意见,对于阮玉竹来说, 这要求算是非常低了,她猛点头同意。
只有一周的磨合时间,小组练习之外,孟然还拉着阿斯兰和阮玉竹进训练场跑了几次。抽签的时候,非常巧地,阿斯兰抽到了和霍普斯所在的小组同一个时间段进场,并且记住了他的飞行器编号。
说起来,这两人的梁子结得有些可笑。
去年入学没多久,阿斯兰加入了校内一个线上沙盘演练的社团,霍普斯偶尔也来玩,两人对阵过几次,霍普斯输多赢少,有几次还打红了眼。渐渐熟起来之后,阿斯兰觉得这人除了嘴巴闭不上,人其实还不错。
而霍普斯又很喜欢交友,约了线下见面之后,才发现是被一个新生打败了。他面子上很挂不住,但听阿斯兰说飞行课上得很痛苦,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扳回一局,于是便主动提出给她指导。
“这人嘴碎又没耐心,教了一点我没有立刻掌握,他就开始在旁边逼逼叨逼逼叨。”
阿斯兰最烦话多的男人,原本还很感激他的指导,但几次后她就只想把霍普斯的嘴给缝上。两人吵翻了天,霍普斯说她只会纸上谈兵,她骂霍普斯没脑子。从那之后社团活动里只要匹配上霍普斯的对阵局,她就没让他赢过,气得霍普斯再也不来了。
排队等待入场的时候,孟然冲着旁边的赫兰德挥了挥手,霍普斯显然也注意到了队伍里的阿斯兰,他挑了挑眉,笑着说道:“这么巧,还真对上了。”
比赛开始没多久,阿斯兰的飞行器就被人缠上了。她刚好处于萨金、尤文和孟然的三架飞行器中间,已经有其他队伍的看出来了,她所在的可能是主指挥机。
开始频频有其他的飞行器时不时地凑上来,渐渐地冲散了她们的阵型,阿斯兰的飞行器刚落在后方,旁边就有一架飞行器轻飘飘地跟了过来。
她知道对方是谁,但飞行技能不是靠一周的突击练习就能大幅度提升的,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她尝试了好几次没甩掉,对方不紧不慢地跟着,像是特地来笑话她的。
眼见着阿斯兰被逼到了边缘,孟然直直冲了过来想捞人。
“开防护!”
霍普斯的反应速度更快,阿斯兰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飞行器的全局警报响了一声之后,她的头像在小组队伍频道里黑掉了。
但两秒钟前,孟然听到了耳机里阿斯兰下线前最后的喊声:“孟然,毙掉他!”
前方就是训练场边界线,霍普斯攻击完那架飞行器,才发现自己被骗了,那不是主指挥机。
已经靠近最边缘,后面是八卦洲训练场的外边界线和连廊的外框架。追上来的孟然必须立刻止住,否则两人都有可能撞上。
霍普斯在等一个加速时机,对方转向的时候会有一个很大的视觉盲区,他可以趁这个机会溜边开走。但霍普斯的警报响了,直冲而来的飞行器已经跨过安全距离,方向根本没动,对方就是要撞上来。
霍普斯眉头直跳,猛拉操纵杆,偏了点方向之后,又立刻加速,机身几乎是贴着孟然的飞行器过去了,他手要是抖一点 ,两台设备轻则剐蹭,重则撞上损毁。
“干嘛干嘛干嘛,不要命啦!一个课程项目而已。”
频道里响起赫兰德的声音,“霍普斯,不要恶意攻击!”
“我知道!”
霍普斯看着后面猛然减速,一个原地翻滚就调转了方向的飞行器,大叫道:“是她们在追着打我。”
小组现在还剩四人,两位学姐已经完成了得分项目,孟然只要合理操作,把她的四个项目点完成,她们就可以全员通过了,而且成绩还不错。
“孟然,”萨金已经差不多搞明白了情况,“稳住情绪把得分点完成,之后随你怎么报仇。”
“收到。”
霍普斯的飞行器本来挡在她项目点的轨迹线上,孟然从垂直面跳升又斜着俯冲下来,害怕撞上来的霍普斯立刻偏移了一点,孟然的飞行器极为灵巧地飞掠而过,成功挤走碍事的,触达了项目点又险险地避开了他的机器。
这一招屡试不爽,究其根本原因,是孟然胆子够大操作够熟,霍普斯对比赛没那么在乎,而且她还憋着一股子劲要帮阿斯兰报仇。
观战的学生们开了眼,他们几乎没有在赛场上看过这种场面,一架飞行器在前方飞,一架在后方追,后方的行动轨迹几乎可以称得上诡异,它上蹿下跳毫无规律可言,像是在做布朗运动,又像是飞行器疯了。
为了精准控制速度和方向,一般操作者会打开重力配置,保证自己在水平位面上的操作习惯。从记录仪返回的控制室画面来看,后方追踪者显然也打开了,但就是能几乎是全方位翻滚旋转跳升下拉,速度快又准,一边追还一边抄着近道完成得分项目。
开着重力配置还能这么做,人机契合度已经基本到顶了,围观群众合理怀疑驾驶员平时把训练间的大摆球当睡眠舱住了。
赫兰德已经从操作风格认出来,追得霍普斯到处跑的这台主攻击的飞行器驾驶员是孟然。可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更何况光脚的还是个高手。
霍普斯还有三个点位的项目没过,赫兰德皱眉看了一下局势,下了决断:“不要试图和她纠缠,我来换你,先完成你的任务。”
霍普斯驾驶水平没问题,但是他和大多数的高年级学生的风格和操作思路基本一致,都是稳健型,他绝对没见识过孟然是怎么开飞行器的,但孟然完全清楚他可能的行动思路,她不仅和赫兰德练习过一整个学期,还给其他很多高年级学生做过训练员。
霍普斯忍不住问道:“这谁啊,你很了解吗?”
“二年级的孟然。”
“那个学妹?”
“不要小看学妹。”
霍普斯本就没打算做什么,他刚刚打掉的那台设备明显驾驶水平一般,可能是阿斯兰或者谁,他也只是想示范一下实力差距顺便得个分,毕竟对方已经说了比赛场上见。没想到对面这么较真,他分还没得到,霍普斯现在只能狼狈地往前一冲,躲到了赫兰德的后面。
孟然注意到了中途插过来的飞行器,那是对方的主指挥机,里面的人很可能是赫兰德。没过多久,她的通讯设备跳出了对方请求近距离通话的提示。孟然略微一思考,哼笑一声,直接掐掉。
被拒绝了。赫兰德愣了一下,她生气了?
不通话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两边要开打。比赛允许正常竞争,只要不是恶意攻击,只是除非到了不得已的地步,场上的大家一般会选择先得分,尽量不打。而且对方是孟然,赫兰德心里很不情愿,但他不能手软,尊重比赛和对手是对每个入场者的底线要求。
“开防护,她要进攻。”
“哎哎哎!要命。”
眼见着不远处亮光一闪,霍普斯叫着窜了出去,赫兰德及时赶上,挡下了那一击。为了减少飞行器外面的火力承受,他顺势往后溜了一段距离当作缓冲。和他料想的一致,孟然的飞行器径直往前进,毫不退让地把他逼到了角落里。
“击落”对方指挥机可以额外加分,但主指挥机一般都是高年级学生驾驶,操作手法上基本是老油条,成功击落难度非常高。赫兰德是想吸引孟然过来,一是因为她不守规则,想打就打,二是他想看看两人交手效果会怎样。
两台设备默契地相对悬停了一分钟左右,谁也没有先动。比赛记录仪切到了特写镜头,观战的人只能看到双方专注地直视前方的双眼,一双棕绿色,一双海蓝色。
霍普斯已经跑远了,赫兰德刚松了口气,孟然一个原地旋转掉头,冲着他的方向直直冲了过去。她就是要追着他打,直到他下线,别的不管。
赫兰德跟着加速追了上去。在镜头看不到的地方,头盔下他忍不住扬起嘴角笑了。
真凶啊。
*
因为对彼此的操作风格都很熟悉,对上的两架飞行器你追我赶进入了胶着状态。
坚持不懈地追了二十几分钟后,霍普斯烦躁无比,在小组内频道说了声“对不起各位”,就直接放弃了抵抗,没开防护接了孟然正面打过来的一击,下线了。
霍普斯一下线,孟然就没再继续攻击,赫兰德也十分克制地选择了回撤,他们组目前的分数还是够的,他要守住成绩,开始和组员商讨做二回合加分项目。
萨金看了一会儿孟然的操作,突然开口道:“我觉得我们还可以搏一搏。”
比赛前她们看过存档的最优记录,当时的小组是全员存活。而目前她们场上还有四个人在,要赶上最佳记录,总分还需要往上拉一拉。两个五年级的训练量大,体能也很好,孟然的操作技巧非常厉害,但萨金不确定她能不能撑住,“你可以上二回合吗?”
频道里传来她毫不犹豫的声音,“可以。”
“好。如果阮玉竹顺利完成她的四个点,五年级的我们两人还有孟然,第二回 合各自再加三个点,就有希望。”
这一下子给阮玉竹上了压力,顺利完成对她来说是需要超常发挥。不过进场之后她的状态就不错,和平时那种活人微死的样子两模两样,于是她热血上头,道:“好!我帮阿斯兰挣回来。”
大约是气氛感染,阮玉竹精神亢奋起来,手一推操纵杆,飞行器滑了出去。前三个都很顺利,但她在将将要够到第四个的时候,对面小组主攻手之一突然跳了出来开始攻击,刚刚她太专注没发现对方已经溜过来了,结果就是她只能后撤逃跑,眼睁睁看着第四个点消失。
“这个XX,气死我了!”
因为实时被记录着,嘴上不文明不扣分但会被警告,所以阮玉竹骂人都记得自动打码。两位学姐那边已经完成,二次项目的点位难度比首次的大,她们体力已经耗了差不多,而且回到安全区之后就不能再加一回合。
阿斯兰下线后,萨金是主指挥,“可以了,你先回去。”
阮玉竹非常听劝,但这样的话,算上她少的,孟然那边任务又重了一个。
“孟然,靠你了,找四个点。”
比赛接近尾声,场上可以用的点位已经所剩无几,最后剩下来的那些周围都分布着不少飞行器。此时安全守住已得的分数是普遍共识,不过大家还是会下意识地堵在点位附近,阻止别人加更多的分。
保守当然不是孟然的风格,通过刚刚的一番操作,场上已经没有人敢主动来惹她,现在她要跑赢的是时间。倒计时的十分钟内,孟然几乎把推进器的正反向操作用了到了极致,快速加速又减速,获得点位之后立刻奔向下一个。靠得近的飞行器在看到她快过来的时候,立刻向四面八方散开,怕被撞上。
倒计时还有十几秒,孟然扫完了第五个点,神经紧绷得全身僵硬,只听到耳边传来阮玉竹的大叫:“破记录了!可以了孟然!”
这可真是大爆冷,围观比赛的线上人数一下子变多了,一位金发的年轻女教官模样的人盯着屏幕上特写的那双绿眼睛,神色严肃地点开手环记了一些东西。
孟然听到阮玉竹的声音后松了口气,她几乎倾尽全力,体能快消耗到极限了,拉操纵杆的手都在抖。缓了一会儿,正想减速回航的时候,却意外发现飞行器往前走着,四个方向的推进器和控制器都不起作用了。
“怎么回事?”
萨金和尤文在频道里喊她,但她们不能出安全区,现在是收尾阶段,再挂一个她们就要前功尽弃。
“你们不要动!”
孟然看着控制室内亮起的红灯,没办法了,只能稳住方向,放任飞行器往前,同时给总控制台发了故障报告。
“意外故障,请求外部控制。重复,意外故障,请求外部控制。”
比赛模式下的通讯是单程的,每架飞行器的控制室内的情景会被记录,不过后台不会给他们任何提示。孟然不确定现在比赛有没有结束,飞行器的轨迹路径上没有什么其他风险,但尽头就是八卦洲的外框架,如果控制台的指令也不生效,那就只能撞上去了。
飞行器向前滑了快三分钟,孟然一直等着,控制台的指令也没有响。
场内的大部分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身后有一架机器追了过来。对方的速度很快,几十秒左右就赶到了她身边,然后精准地控制好方向,正对着挡在了她前方。
两架飞行器头部相接,几乎以同样的速度在并行,孟然感觉到了一股阻力,对方在逐渐减速,想要用自身的动力帮她停下来。
如果滑行的距离够长,这样是可行的。但他们毕竟是在训练场内,眼见着边界线越来越近,这样能降低她的碰撞速度,但代价是两个都会撞上去。
孟然打开了短程通讯,吼道:“谢谢可以了,让开!”
对方接通了但没有回答,纹丝不动地牢牢挡着她。撞击的瞬间孟然关掉了重力配置,整个人在空中飘了起来,飞行器偏了方向,小幅旋转着撞在了八卦洲的外框架上,断裂的外框把封闭的内连廊戳破了,那一段的气压、温度、空气警报灯此起彼伏地闪烁起来。
好在她的速度已经减了很多,外面设备有受损但没有散架也没有炸,撞差不多就停了下来。恍惚间孟然想起来刚刚那架飞行器是头对着她的,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的是尾部,而且没有大面积的爆炸燃烧,那控制室里的驾驶员应该没事,比她直接迎头一击撞过去的情况要好。
真是位有勇有谋的大善人。
孟然其实有个备选方案,她想着在撞上之前猛转方向,飞行器会翻滚,碰撞破坏面不小,但保命几率更高。现在这个情况几乎是最优解了,然而想到损坏和接下来的赔偿,孟然眼睛一闭,有一点想死了。
机身差不多稳定下来,短程通讯里传来一个声音,“……孟然,你还好吗?”
“赫兰德?!”孟然睁开眼,“你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有奖金。
坏消息,把学校操场撞坏了钱不够赔。
第46章
比赛结束, 八卦洲也被迫关闭维修。
孟然毫发无伤,但她和赫兰德开的那两架学员机基本上报废。她在医疗处待了半天,做了全身检查后出来, 回完室友们和学姐的消息, 也没收到赫兰德的音讯。
当时两人在场内,赫兰德问完孟然的情况后,只说自己没事。结果下了训练场她问了救治的医护才知道赫兰德的右腿骨折了。
对于赫兰德这种古道热肠, 有勇有谋, 及时出手的救命之恩,孟然是一定要回报的。不过等她问到地址, 推开诊疗室房间的门,发现赫兰德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换了常服,衣衫整洁,已经把自己收拾好了打算回去。
“你的腿……”
赫兰德拉了下裤管, 最下方露出一截银白色的金属半空管, 卡在脚踝处, 上方应该支撑到了大腿部位,不过孟然看不到。
“我向运动康复科申请了骨折辅助护具,戴着它可以正常走动,只是半个月内不能参与高强度训练。”
“哦哦哦,那你日常生活换洗衣物什么的呢?”
“我试过了,没问题。”
孟然想伸手上去扶一把,又感觉不用, 她挠挠头,“我都做好了结草衔环、当牛做马来回报的打算。”
“不用做牛也不用做马,还是做人吧。”赫兰德顿了顿,笑着看着她,“做人有没有什么方案?”
他这么云淡风轻的,孟然松了口气,还莫名感觉赫兰德活泼了一点,难道是撞机撞出了新性格?
“做人要吃饭,要不康复之前的饭我都给你包了?”
看过八卦洲撞坏的区域,孟然预测她的经济状况即将再度回归赤贫线。暂时回报不了太贵的,只能先这么随口一说,没想到赫兰德却很满意这个安排,同意每天跟着孟然去吃饭,她吃什么他也吃什么。
孟然一听,立马把学校各个食堂和餐厅的各种特色菜式全发了过来,竟然能有几百个选择,之前他从未留意过。
不过对于救命这种大恩,只是吃饭还是有些过意不去。赫兰德捏了捏口袋里的能量球,思考了一下,道:“那你给我一个什么东西吧,你觉得特别一点的。”
这个提议难倒了孟然。一是寻常的物品赫兰德大概都不缺,二是她明白赫兰德是想给她一个台阶,让她不要对于回报恩情这种事情过于在意,但孟然不打算随便对待,一时半会儿她想不出来,好在赫兰德也不着急。
也遇到过几次霍普斯,他现在见到孟然心态大不一样。刚来一年多就把八卦洲训练场撞坏的学生,可谓是前所未有。这位学妹勇猛精进的驾驶风格点醒了他,果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飞行器也可以开出花来。
而且比赛之后,阿斯兰就私下找他道了歉,虽然表情有点僵硬,但态度和缓了很多,霍普斯也就势跟她道了歉。承认自己的短板没什么,两人说到底是擅长的领域不一样,而他一个高年级的本就不该和低年级的这么较真,还是他的自大之心在作祟。
于是霍普斯再次提出做阿斯兰的飞行指导,不出意外被拒绝了。他想了想,把自己的训练记录整理了一下,发给了阿斯兰,当作诚意的补救吧。
“学妹我很喜欢你的风格,听说你在做飞行训练员?有没有兴趣接下我的单子?”
“学妹你以后会不会去军队?想去哪个站点?”
“学妹,到时候如果有缘,欢迎你来我这边,我跟你说……”
霍普斯还没念叨完,孟然就跟着赫兰德走开了,很着急吃饭的样子,“我还没说完啊,赫兰德你不是骨折了吗,走这么快干什么?”
八卦洲维修了七天,之后学校补了颁奖仪式,五人小组刷新记录并喜提奖金,另外还破天荒地评了一个最佳个人表现奖,名额给的人是……赫兰德。
阮玉竹“啧”了一声,“虽然赫兰德学长场上救人确实很好,但为什么不是孟然,你的操作水平有目共睹的好吧,我们那么短的时间里破纪录。”
孟然摸了摸鼻子,她对这个结果没什么意见。因为她的操作很久之前就被带教评价过,太大胆太疯了,不是军队想要的稳重风格,更别提因为她的操作,飞行器竟然会出现控制失灵的情况,如果留下她的记录,到时候后辈们将观摩她是如何撞训练场的。
对于小组获得的奖金,尤文提议道:“我们两人的给孟然之后交赔偿吧,我和萨金已经快要毕业了,参加这个只是为了附加学分。虽然学校暂时没有把损坏赔偿发出来,目测应该不少,你的负担会很重。”
但被孟然拒绝了,在她的坚持之下,五人均分了奖金。不过阿斯兰和阮玉竹私下还是把她们的份额转给了孟然。
阮玉竹的理由很简单:“我不差钱,拿第一的情绪价值足够了。”
而阿斯兰那边则是:“我只需要出一口气而已,你已经帮我出了。”
学姐们的钱没收,室友的钱倒是收了。孟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大家,不过她的金钱压力确实大,想到因为救她,赫兰德的那架学员机也要赔偿,她就唉声叹气起来。
“我以后一定要赚大钱。”
对面的赫兰德笑道:“多少算是大钱?”
“总之不要太为钱忧心就行。”
赫兰德想起之前霍普斯的问题,随口道:“进军队也不用太为钱忧心。”
其实孟然在文森特离开的时候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她和文森特一样,从未考虑过进军队的生活。
孟然摇头,“以我的身份背景,即使进军队也去不了驻地站点之类的地方。我们不一样的。”
赫兰德的神情认真起来,“哪里不一样?如果你想要获得某个行星的身份,星际移民政策其实很简单。”
孟然摆摆手,打着哈哈道:“有人曾经评价过我,我这种性格不该出现在军校这种地方。之前你跟我说实习可以去天文台,军队和天文台之间,我选天文台。不过天文台应该赚不了大钱,所以还是算了吧。”
她没有顺势问赫兰德以后的打算,像他这样的人,大概从进军校之前应该就已经规划好了以后的人生道路。
“你应该是进军队,然后稳步晋升,说不定要不了多年,我就会听到赫兰德·杨将军的名字。”
赫兰德没有否认,只是轻声道:“那时你在哪里?”
“我嘛,”孟然笑眯眯地说道:“应该在太阳系的某个角落,开着飞船,挣大钱。”
赫兰德腿完全康复的那天,孟然陪他吃完饭,离开前递给了他一个很小的袋子。赫兰德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枚棕黄色的小石头。
“是你之前问我,我觉得特别的东西。”
准确来说,这是一枚琥珀。琥珀中心处有一只带翅膀的昆虫,被松油封存时的姿态非常舒展,有种莫名的美感。赫兰德没见过这种昆虫,用手环扫描查了一下,跳出的信息显示,这是一只古地球时代的昆虫,中式名字叫蜉蝣,大迁徙前已经灭绝。
赫兰德看了好一会儿,问道:“怎么收集到的?”
“我捡的。”
赫兰德在太初星这颗人造行星上长大,接触到的环境处处都透露着高度的科技化,难以想象能在一个自然环境里捡到这种东西。
孟然在赫兰德好奇的眼神下继续解释:“我小时候和一伙人跑出去玩,失踪了一段时间,记不得去的地方叫什么。最后发烧昏倒了,醒来在一个地下坑洞里,有人救了我,还给我食物和水。我在那个坑洞里躺了几天,这东西就是在墙壁上抠到的。”
“传说它朝生暮死。其实是水下的形态比较久,而羽化成成虫的时间只有一天。”
刚来第七军校的时候,孟然其实有点难以适应空间站的生活。虽然这里的重力配置非常完善,行走的感觉和地面上没什么两样,也用照明系统模拟日夜节律,校园里也有四季主题的全息场馆,体验感非常真实。
但她通过透明观景窗往外看的时候,面对的永远是空荡无垠的太空。那种悬浮的感觉,和脚踩地面、面对着头上穹顶和大气层的体验完全不一样。
“我一开始的时候总 是会想,从人类有意识地观测星空,到能使用飞行器在太空中穿梭往来的时间,对于宇宙来说,和使用翅膀飞向空中的蜉蝣没什么两样,太渺小了,也太短暂了。 ”
“后来上宇宙学课程,老师说我们身体里的原子都是恒星爆炸时的产物,所以其实人类并不渺小,反而很伟大。我们生活在宇宙中,宇宙也在我们身体里[注1] 。”
“我认可这种观点。不过如果细分到了原子层面,世界万物大概已经没有了个体之分,人人都一个样子,生和死也没有区别,亿万年不过是原子们的游离和聚集。”
孟然指指赫兰德的手心,“我更喜欢这块琥珀,至今不知已经存在了几万年,才到了我的手里。所以我见证了这只独一无二的蜉蝣,它脱去外壳,向空中自由飞起的那一天。虽然只有一天,但想想也不错。”
赫兰德是一个不错的讲述对象,但孟然很少和人聊这种话题,决定点到为止。她笑着道:“现在你也是见证者了,不知道它符不符合你的要求。”
赫兰德把琥珀握在手心,看着她道:“嗯,独一无二。”
作者有话说:
【注1】虽然是常识性知识,这句原话是某位物理学家总结的。
(但名字我不记得了,挠头。
第47章
没过多久, 孟然等来了账单。出乎意料地,学校没让她赔维修封闭连廊和外框架的钱,那是天价, 她也根本赔不起。
不过飞行器确实是坏了, 按规定让她出一半的钱,已经算是很仁慈的决定。而且孟然决定替赫兰德付他的那份,一整架飞行器的价格对她来说依然是天价, 只能慢慢攒。
账单还有一个附加说明,有几个校内研究室对她这种能把飞行器开出间题的操作很感兴趣,想让孟然过去帮他们做极限模拟。孟然根本不想去,她要忙着多挣钱呢。
直到那边的教研秘书联系她,间要不要去模拟测试,孟然正要拒绝,就听到他语气亲切道:“每来一次都有补贴。”
她眼睛马上亮了,“真的吗?发账单的时候没说啊, 活动还在吗?”
“……还在。我们这次选了不少不同年级的同学, 测试时间也挺久, 可以根据你们的意愿和时间来排期。”
孟然忙不叠地点头答应,早说有钱挣她一定去啊。
等填写完个人信息,孟然被教研秘书拉入测试者群组,群内大部分人都是匿名状态。分配两人测试小组的时候,有人语音私聊她,“这次要一起吗?是协作不是对抗比赛。”
孟然听着那声音,惊了, “赫兰德?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对面敲了敲她的章鱼头像,孟然笑起来,“行啊。但你时间上方便吗?”
比赛之后,孟然的闲暇时间越来越少,也很少在校内遇到他。后来听阮玉竹闲聊,才知道四年级开始了外勤课程,最近大多数时间都在附近的烛照星太空港,因为往来不太方便,很多人选择了常驻那边,等学期结束再回学校。赫兰德参加这种测试,孟然倒是好奇他怎么协调时间。
不过那边只是答道:“方便。”
一周之后,他们群组名称被改成了综合研究,并要求所有人先去实验楼的大厅集合,之后要做一下身体数据采集。
孟然和有些日子没见的赫兰德打了招呼,一路闲聊着跟着三三两两的人群往实验楼里走。
现场到来的参与者预计有一百人左右,对于这个大几千人的军校来说不算什么,但一个简单的模拟测试竟然要一百个学生参与,孟然环视周围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一位穿着内部制服的研究员出来和大家打了招呼,在场的人似乎都不认识她。浅金色的头发和泛灰的眼睛,面孔没有什么明显的记忆点,自我介绍的时候只说自己姓李,称呼她为李博士即可。
测试者跟着李博士一路往实验楼里走,所到之处,任何设备的使用和门禁都畅通无阻。孟然注意到,周围往来的每一个工作人员在和李博士说话的时候,都是一副恭敬且有间必答的样子,语气和神色里又隐隐带着些紧张。
她的权限似乎很高,孟然对她的职级产生了好奇。
常规的项目过完,每人身边分配了一位工作人员,李博士让大家分别进独立检查室里测试身体数据。孟然一眼扫过项目清单,发现有一项是脑部深度扫描。
她眉头微皱,“等等。为什么要做这一项检查?”
正转身赫兰德停下脚步,回到她身后,原本要离开的测试员也三三两两地看着手中的清单投影,窃窃私语起来。
李博士看了孟然一眼,道:“为了看看精神和意识反应的相关指标。”
赫兰德道:“目前的所有飞行器操作,都只看手眼协调性,没有到需要用精神意识方面。”
开始有人跟着质疑道:“是啊,而且深度扫描是深度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对大脑有影响,这些我们都不清楚……”
李博士神色自若,“是正在进行中的项目,未来希望士兵们可以实现通过精神网和设备连接,这样以来,武器设计在大小和功能性上都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会是一个新的变革。你们的操作水平都很不错,所以我想看看脑部情况。”
孟然看了一眼其他的同学,大声道:“现有的项目我可以配合,但不成熟的新技术,我就不测了。毕竟是对大脑的扫描。”
周围开始出现稀稀拉拉的附和声,脑部在太阳历时代算是一个颇具敏感性的部位,开始有人对项目的具体情况和合法性提出质疑。
李博士盯着孟然看了一会儿,笑道:“你很警惕,是好事。不过我并没有恶意,扫描也不会对大脑造成任何损伤。”
“我也相信。”孟然坚持道:“但我拒绝。”
按测试流程,每一项都要征求参与测试者的意见。孟然看了一眼,旁边的记录仪一直在开着,赫兰德和她意见一致,也拒绝了。
孟然又看了看其他人,“你们觉得呢?”
于是大家纷纷道:“这项还是不测了吧。”
一些原本觉得测不测都无所谓的人,看到其他人表了态,也跟着点了头。
“行。”李博士表情不变,把那一项从清单里删除了。
进入测试间后,孟然躺进医疗舱配合一旁的工作人员进行一项项的数据采集,直到那人走出去关上门。孟然以为差不多了正想出来,可这个医疗舱似乎是从外打开的,等了一会儿门又打开,有人进来了。
“还有什么项目吗?”
“还有一个。”
这个声音……孟然抬起眼,是那位李博士。她伸手关掉了记录仪,转过身来靠在医疗舱边,像是随口闲聊一样,道:“孟然,送你来的人给你提了什么条件?”
孟然顿住,转过头去看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李博士笑了笑,继续道:“我虽然和她合作,但并不是百分百认同她的做法。如果你想摆脱她,可以考虑我们。”
“……你们?”
“当年她那么看重你,不惜带着你出走。我以为她会多花心思培养,毕竟你是所有人的心血。现在来看,她好像没怎么善待你。”
孟然皱了皱眉。
李博士注意着她的神情,继续道:“我其实观察你很久了,我想你跟着她在地球应该吃了不少苦,那个地方么,早就不该有人了。甚至你连来了这里都要自力更生……如果你在我们这里,不会让你是这个待遇。”
这人至少看过她的身份背景资料,也对她现在的生活状态和经历有了解。孟然仔细消化了一下她的话,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认真地间道:“你们会给什么待遇?”
“你这样的人应有的待遇。范本你身边就有,第七军校里其实有不少人都是。他们身份背景配置得都不错,之后的人生道路也规划得很顺畅,总之不会让你像这样,来太空还要为了点小钱做苦力活。”
“谁配置,谁规划?你们?”
李博士傲慢地挑挑眉,露出那种“不然你以为呢”的表情。
“行吧,就这样而已。”孟然顺着她的话往下搭腔,“好出身好未来,然后呢?”
“自然而然地作为万中之一的那部分人活着,这也是制造你们这些人的目的之一。”
“我们这些人……”孟然嗤笑一声,又道:“你说和她合作,又想说服我投向你们那边,可你都有些什么行动,除了口头这些,我怎么什么都没感觉到?”
“不然你以为你是怎么来的第七军校?还有,你觉得谁把训练场撞个稀巴烂都会没事吗?”
孟然沉默片刻,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比赛的时候,飞行器失控之后,我请求总控制台好几分钟,都没有任何回应。事后也没有针对这件事的调查,所有人都无视了这件事故。所以……是你,还是你们?”
李博士笑笑,“有区别吗?”
孟然想爆粗口,但自从来太空之后,这项恶习她几乎没再继续,一时间有些无从下口,只是厉声道:“你们想弄死我?”
“别激动……那不可能,要弄死你我在这里费什么口舌,而且你没那么轻易就死了,只是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孟然怒极反笑了出来,“你还挺看得起我的。”
“我说了,毕竟你是所有人的心血。”
她话里话外很看重的样子,可她的神情结合说话时的语气和用词,孟然始终感觉到一种明显的恶意。
“看起来你说的这个所有人群体四分五裂了。”
李博士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大约是被戳到了痛处。
孟然继续道:“你和她归属了不同的阵营,但没有决裂。我猜你并不认可她的行为,甚至有些不屑一顾。你或者你们,随便吧,如果真的很看重我,你怎么会现在才来游说我,并且眼睁睁地看着我在地球吃了这么久的苦。”
她话说得很不客气,不过李博士的脸上也并没有什么尴尬的神色,孟然不在乎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我既然能被送过来,就说明她不担心我会摆脱她,借此机会跑路。”
“你有把柄在她手上?”
孟然做出讳莫如深的表情,没有回答。
“这倒也正常,一直以来她确实是个谨慎又聪明的狠人。”李博士顿了顿,“如果你有意向,之后我们就来谈谈解决你的间题。”
孟然挑眉道:“没考虑过解决她?”
李博士一脸看疯子的表情,她站起身,点了点手中的仪器面板,躺着的孟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震动侵袭了,麻痹感从天灵盖处直冲而下,随后失去了意识。
孟然睁开眼,神情有些茫然,一个医护同步完了数据,帮她打开设备,她困惑地从医疗舱里坐起身,眨了眨眼。
“项目都测完了?”
“都测完了,你可以离开了。”
孟然从医疗舱里出来,留意看了一下她的脸和工作牌,“都是你帮我测的吗?谢谢。”
“不客气。他们都已经走了,外面有个同学应该是在等你。”
作者有话说:
一看这时间都快2026了,我怕新年的钟声太响……总之先祝大家新年快乐!
感谢容忍我这个更新的速度,希望明年我手速和水平都upup。
第48章
孟然走到实验楼大厅处, 果然看到了等在那里的赫兰德。她露出笑容,对他招了招手。
不过对方还是注意到了她的神情转变,“我看你一直没出来,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我在里面睡着了,他们忘记叫醒我。”孟然顿了顿,问道:“是他们联系的你吗?你这段时间应该很忙吧,参与测试还要来回跑。”
“是。还好, 一直在太空港那边训练也挺枯燥。”
孟然点点头,心下了然。随后又话题一转,笑道:“你居然也会觉得枯燥,那在木星站点的六个月怎么忍的啊?”
“数星星吧。”
孟然哈哈哈地笑起来,赫兰德真的会冷不丁地讲一些不知为何让她觉得很好笑的话。
赫兰德就看着她笑,“你呢?”
“他们跟我说有补贴金啊,要不然我才不干!”
自那天两人浅显地讨论过关于未来去向后,赫兰德短暂地让自己回避和孟然见面。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孟然和他、和周围的人都不太一样,所以她的选择他不意外。可这样的话,两人以后就没有交集的可能,赫兰德不想承认,但没办法。
暂时没有思考出一个完美解决方案,所以他内心的那点心思现在只能秘而不宣。但没过多久, 他又控制不住地想见面,于是只能靠这种拙劣的手法来制造一些契机。
不过,赫兰德低头看她,当事人正沉浸在即将挣到补贴金的快乐里,完全不知情。
虽然她像是为了挣钱什么都行,但从今天的测试来看,孟然对自己的身体倒是格外谨慎,这让赫兰德放了心。
孟然随口道:“我这是经验之谈,你是不知道我是从哪出来的。”
“你是从哪出来的?”
“我……”她顿了顿,好像反应过来,硬生生止住了话语,“总之不要什么实验测试都做,谨慎点总没错。”
测试起初只是在校内的几个封闭的独立研究院内,这些研究院似乎不对外开放,孟然没有在学校网络的公开渠道上看到它们的详细信息。
开始阶段的简单测试她倒是游刃有余,因为熟悉操作习惯,两人小组的时候,基本都是赫兰德在一旁辅助她。为了展示极端情况,她简直是把各种诡异的姿势全用上了。
研究组甚至开始要求她不开重力配置,在飞行器里待好几个小时后出来,适应重力加上神经紧绷,她基本上要在休息室里过渡半个小时才能抬腿走路。
“指标正常。”
负责记录身体数据的工作人员拿完数据就走了,留下孟然原地喘气:“据说早期的太空飞行器都没有重力配置,那些前辈是怎么忍受的?”
赫兰德在一旁给她递能量球,“那时候能飞上太空的人寥寥无几。其实对于攻击型的轻量飞行器来说,加不加重力配置影响都不大。大型的飞船和军舰才需要,因为上面的人要长期处在太空环境里,失重过久会影响血液和骨骼……”
赫兰德说着说着,发现孟然似乎走神了,她嘴里嚼着吃的,眼神凝在他胸口,直愣愣的,还时不时地搓搓手,很纠结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一下,“……怎么了?”
赫兰德穿着统一的飞行员制服,非常合体非常修身,宽肩窄腰身高腿长,迄今为止孟然没见过比他穿得更好看的。
“啊?哦,没事。”孟然回过神来,心虚地把目光移到别处不看了。
好几个小时下来,她的大脑太需要舒缓了,但眼前这个优质的胸怀不能抱,抱了要出大事。只能先忍了,回去抱阮玉竹送的抱枕。
就在孟然觉得补贴金挣得还算轻松的两个月后,他们的测试场所突然毫无预兆地换到了一颗标记星球上[注1] 。
这是一颗军用的小型标记星球,只有在特殊时候才被用来进行军校的野外训练。一百架左右的小飞行器被研究院的大飞船丢下来,穿着宇航服的孟然看着下方灰白色的荒凉地表,整个人有种没睡醒的感觉。好像学了一两个月的“ 1+1=2” ,现在突然让她证明数学史上待解决的理论猜想。
“钱给得多,钱给得多,钱给得多。”孟然默念三遍,开始往下降落。
这次测试时间很长,刚好是第七军校放小年假期间。孟然看着室友们潇洒地挥手告别,回自己行星去了,而她则收到了模拟测试通知。好在预付了30%的补贴金,孟然算了一下,干完这一票,她就能把飞行器的赔偿金赚够了。
海拔高度数字极速下降,总控制系统发放的地图已经生效。筛选过后,孟然开始靠近标注的第一个位置点,一个从地面突兀地隆起的孤零零的山丘顶部,有个凹下去大口,肉眼看去黑乎乎的,像是什么地质活动的遗迹,而且是死的。
虚拟位置点就在凹口的正中心处,飞行器调整角度向下俯冲,孟然哼着小调控制着角度,操控面板上突然开始温度警报了。
孟然瞪大眼,“不是死的?”
她赶紧减速拉平方向,打开温度探测器,虚拟位置点处温度预计两百多度。
“这么热?岂不是要我火中取栗。”
飞行器外壳至少可以耐四百度以上的高温,但山口处这么热说明是活的,下面随时可能有东西喷上来。如果倒霉的话,很可能就有去无回了。
这次测试的任务说起来很简单,每人一百个点位,只要到指定的位置“打卡”了就行。这个标记星球上地形环境比较复杂,孟然猜测研究组是想要通过采集不同人到达不同点位的操作,来获取更多的样本。
可眼前这第一个点就让她怀疑了,一个测试而已,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孟然悬停在火山口,观察了半个小时左右。期间她打开了通讯口,这次行动不需要小组组队,也没有看到全体人员名单之类的东西,他们现在无法和云网连接,但可以连上这个星球表面由军方建立的独立网络,再者就是距离足够近时的短程通讯。不过她刚刚已经确认过了,附近一百公里以内除了她没发现别人的通讯信息。
“有人开张了吗?”
“去看整体地图,已经有好几个绿色的点了。”
“我最近的一个点在海上,但水下面好像有东西,探测器看不出来具体是什么,你们知道这星球上有生物吗?”
“除了我们,不可能有其他生物。”
“不不不,我担心的倒不是新生命体,我担心的是人。军方别搞什么遗留物在这里吓人就行了。”
“军校生怕什么军方遗留物。”
“比起吓人,我更怕孤独啊,请大家一直陪我聊天。”
孟然边浏览信息,边顺手拿起一管子营养液喝。按要求,每架飞行器携带了一个月标准量的食物,而他们要在这里待两周左右。孟然根据医疗部门出具的代谢指标,提前和研究院的人申请了三倍量的食物,对方先是对着数据不可思议,后来好说歹说给了一个半月的量。
现在想想,一个人在这里喝半个月的营养液,也真的是蛮苦的。
“要在飞行器里吃住十几天,怕孤独为什么还要参与测试?”
“不知道啊,通知发给我我就点同意了。不知道那时候在想什么。”
“这么说我好像也是,没怎么犹豫就回复了,不过我是参加不参加都行。”
……
半个小时过去,探测器显示点位温度只上升了5度左右,几个小时内应该不会爆发。孟然一丢营养液包装,拉下了操纵杆,飞行器俯冲而下,快速抵达山口中心点处,操控面板上点位由红色转为绿色,一个点数据到手,她立刻调整方向,打算飞离山口。
突然,飞行器往下一坠,像是被一股大力拽住了往下扯,孟然在座位上被突然变化的加速度弄得脑子懵了一瞬,然后立刻加大了抬升的推进器功率。
两股力量开始拉扯,掉落几秒钟后,飞行器终于停止了下坠,摇摇晃晃地开始往上升。孟然神经绷紧,几乎把推进器加到了最大,抵抗那股强得过头的引力牵扯,堪堪飞离山口区域后,又立刻正常了,来不及减速的飞行器往天上猛然一窜,孟然差点撞上机舱顶。
她爆了句粗口,速度稳定之后才终于松了口气。她刚刚想错了,这里应该提防的不是活火山的喷发危机,而是重力。
孟然粗粗看过大家闲聊的信息,已经有人落地后出外初步探查了一下。这个标记星球有大气层,辐射也很弱,人可以直接暴露在地表环境中。只是大气成分不太行,在外时需要戴着头盔背着制氧设备。但似乎没人提过重力异常,难倒不同的地区不一样?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接下来她就小心了很多。七八个小时过去,孟然完成了七个点,脑部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手边的收纳袋里全是喝光的营养液包装。她强撑着把飞行器降落在一处开阔的平原上,周围十公里内都是0.9标准重力上下浮动一点,还算不错。
孟然抖着腿扶着墙走出了操作室,用手环把地表网络上的实时信息投了出来,在线人数似乎一直都是六七十人左右,她想了想,还是发了一句提醒。
“注意重力异常,不同区域差距非常大,怀疑是人为因素。”
消息一发出来,后面的回复陡然变多,大家可能被吓到了。孟然已经没再有精力看消息,躺在地板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她现在亟需缓解大脑精神压力,可抱枕不让带,周围也没有人,只能先扛一扛。
没过多久,孟然又在一阵提示音里睁开眼睛。这是求助提示音,消息群组里有人共享了自己的位置,说自己的飞船的动力系统出了问题,被迫停在一处峡谷处。
“给研究组发消息了吗?”
“两小时前已发,无回复。”
受困者还把个人信息发了出来。他名字叫维克多,来自伊甸星,模样看着刚成年,白金色的头发,标准的蓝眼睛,配着直挺的鼻梁和窄利的脸部线条,整张面孔十分有冲击力。
但比他的脸更有冲击力的是“一年级”。线上已经有人难以置信道:“新生怎么会在这里?”
孟然新生时期,上飞行器模拟课能吐助教一身,设备都还没摸明白,更不可能参加这种危险程度的测试。这人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研究组在想什么?
想起两个多月前测试身体数据时残留的一点记忆,孟然神色严肃起来。她一直在怀疑她在梦里和那人对话的真实性,也一直想不起来那人的脸。
“不对劲啊,你们有没有发现,研究组从把我们放下来之后就没出现过了。”
“新生,你动不了就先等着吧,能源和食物都是够的。”
受困者又默默上传了一段视频,他的飞行器停在一个大裂谷的底部,视频画面抖动很厉害,远处的山石在波浪一样地晃动着。
“这里随时有地裂的风险,我需要远离地面。”
孟然看了一下那人的位置信息,很不凑巧,距离他最近的人似乎是自己。她犹豫了几分钟,最终叹着气走进了操作室,启动飞行器朝着目标区域飞去。
第49章
孟然赶到目标区域,峡谷附近已经有两架飞行器在徘徊。
大而深的白色峡谷弯曲绵延,像是死去的巨型龙蛇的遗体。现在这具遗体又重新扭动了起来,大地正在震颤, 孟然看到了那架停在峡谷底部的故障飞行器, 天空中徘徊的飞行器正在焦急地呼唤它,但它纹丝不动。
孟然打开短程通讯,接收到了不远处的两位发来的信息。
“你好, 四年级, 苏欣。”
“三年级,萨莎。”
她们和她一样都是看到了求助信息赶过来的,应该也在附近,只是没有公开自己的位置信息。孟然也回复道:“你们好,二年级,孟然。现在是什么情况?”
苏欣道:“他的通讯端口在开着,但一直无应答。我们怀疑本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现在地动太频繁,飞行器所在区域有断崖落石掉落风险,大家最好不要冒然降落。”
萨莎有些烦躁,“这个峡谷一看就是断裂带,这人怎么挑的位置,选在谷底这种地方停。”
苏欣安抚道,“算了,毕竟是新生,不要苛责。”
孟然想了想, 道:“我们能直接移走飞行器吗?”
她曾听赫兰德说过,高年级的学生会学一些故障排除和应急救援。在设备比较多的情况下,可以靠多人组合把飞行器带走。她刚刚在控制台里确认过了, 后舱有一个可折叠伸缩的合金探爪。
苏欣道:“以这里重力值,标准操作是四架带一架比较合理。我们现在只有三架,可能会不太稳。”
萨沙道:“我刚刚看你过来就想提议了,三个人就三个人吧,再不试试新生要被埋下面了。”
她不是在危言耸听。这一会儿的功夫,孟然看着探测器传回的画面,已经有不少落石砸了下来,以飞行器外壳的硬度来说,目前还撑得住,可它停的位置上方有一块探出来的断崖,连接的山体也在摇摇晃晃,如果真掉了,会被严严实实埋成一座山。
“那试试吧。”
毕竟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来等第四架。三人小心地降低高度和速度,飞进峡谷中。石头一直在掉落,苏欣先飞到了前面,弹出后舱的探爪悬垂而下,抓住了故障飞行器的头部。
为了平衡,后两个受力点应该在飞行器中后位置处,且对称。萨莎道:“孟然你去靠外的那一边。”
那个位置离山体最远,理论上最安全。孟然道:“我驾驶技术很好,你去。”
“哎呀别废话,我是三年级的,你让我?”
孟然闭了嘴,不再浪费时间,两人几乎同时飞向目标上方,两条探爪刚落下来还没来得及锁定,一块巨大的山体掉落下来,萨沙反应极快地往旁边一窜,山体擦着边掉了下去,飞行器还是被砸得往下坠了一坠。
“萨莎!”
“没事没事,苏欣你稳住。”
孟然的探爪已经固定好了,萨沙开始重新调整,抓稳锁定后,三人确认了各自的拉力和角度,开始拖着故障飞行器往空中走,远离一旁的山体。
孟然第一次做这件事,她倒是不怎么紧张。但苏欣说的是正确的,三架飞行器有些太勉强了,她们颤颤巍巍地保持着平衡,速度慢到堪比蚂蚁爬。
“这里的重力真是烦死了,要是在太空中,我一个就能把它拖走了。”
萨沙烦躁但没办法,她稍微一快,平衡就乱了。勉强飞了几分钟,刚排除落石危机,苏欣和萨沙的探爪开始报警了。
“有没有搞错!”
承重快到极限,如果她们两个的断了,孟然那边也必须立刻解锁,不然会被带着掉下去。她们不会怎么样,故障飞行器要是掉下去,里面的人不死也够呛了。
通讯频道里出现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是救援的人吗?”
“喂,新生,穿上你的防护制服和头盔,背上制氧设备,对了还有你的食物箱,打开顶部的应急口爬出来,立刻马上!”
苏欣立刻明白了萨沙的意思,“孟然,救援模式里有一个捕捞工具,打开它。”
她们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一个带着头盔拖着箱子的人出现在故障飞行器顶部,制服手脚部位可以开吸附,他勉强站直了。三架飞行器几乎同时抛出了捕捞网,那是一种柔性金属材质的半智能设备,可以自主捕捉目标物。
孟然的捕捞网指示键响了一声,耳边同时传来苏欣的声音,“解锁!”
故障飞行器往谷底直直坠落,似乎还有个什么小的东西跟着掉下去了。孟然没精力再管那些,设备显示她的捕捞网里有生物体,人是被她捞到了。
捕捞网被收回舱内,三架飞行器默契地飞离峡谷,孟然用短程通信频道给苏欣和萨沙发了消息。确认人没事之后,两人就没再废话,干脆利落地开着飞行器走了。
“辛苦了,有什么问题线上再联系。”
“合作愉快,拜拜学妹!你技术确实不错,有空一起喝酒。”
孟然笑了笑,让飞行器待机悬停,去内舱看救上来的人。防护制服、头盔和制氧设备他倒是都随身带着,她刚松一口气,突然反应过来,刚刚掉的是食物箱。
“……”
头盔被人一把摘了下来,维克多躺在地板上,金发湿漉漉地垂着,眨了两下眼睛,冷淡的神情就变成了虚弱可怜的样子,奄奄一息地看向救他的人。
孟然没工夫注意这些,她的表情崩溃又无力,心里满是丢东西的气愤,那可是一个月量的食物啊!
水和空气可以用设备造出来,食物可完全没办法。这个烫手山芋要是送不出去,她从哪里找多余的营养液给他喝?
缓了一会儿之后,孟然注意到了他不对劲的脸色,用仪器量了一下,发现体温高得吓人。
“你生病了?怎么不治疗?”
他们每个飞行器上都有一个小医疗舱,虽然功能简单,但应付常见情况完全够了。
“……坏了。”
行吧,祸不单行,但也有点太凑巧了。孟然把人扶到靠墙处坐着,拿了一管子营养液递给他,“你先缓一下,我这里有医疗舱。”
飞行器又回到那处平原地带降落,孟然想了想,在线上发布了自己的位置信息,“在组内成员协助下,已成功将维克多带走,现生命体征平稳,故障飞行器留在原地。”
孟然的医疗舱可以用,但她不想让维克多一直待在飞行器里。
一是他们用的单人轻量飞行器实在很小,拖出医疗舱打开后,两人的行动都会很受限。二是出于领地意识,维克多是个陌生人,在她的私人领域待着会让她不舒服。
维克多还在发热,但没有更糟,只是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孟然穿上防护制服和头盔,打开舱门 ,进进出出地忙活了一两个小时。
回到飞行器内舱,坐着的人已经深度昏睡。孟然上前扶起他,半拖着往外走,刚刚还睡得很死的人突然醒了,他看着外面荒凉的白色平原,开口道:“你要丢下我……吗?”
他说的像是陈述句,那个可怜兮兮的疑问尾音加得有点突兀。
孟然皱眉道:“那我一开始干嘛要去救你?”
“我的食物箱没了,没有足够的食物,两个人是活不下来的。”
他垂下眼,语气平静,也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样子。
孟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那还不至于。这是学校的野外测试,不是大逃杀求生,我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维克多不说话了。孟然拖着他走到了不远一个微微隆起的小丘处,那里有一个借地势而建的长盒形状的房子,外壳有军用迷彩涂层,靠近了才能和周围环境分辨出来。
维克多看一眼就明白了,这是个庇护所。
“你好厉害,这么快就搭起来了。”
孟然把人带进去,“上二年级会教,有时间要求。”
庇护所里完全封闭,配了一个小型的空气平衡设备,一个便携清洁间,医疗舱已经打开,孟然摘下两人的头盔,把维克多扶进医疗舱,刚想把他的制氧设备拿到一边,孟然的手臂被一把拽住了。
他语气弱弱的,“放旁边就好了,我有点呼吸问题,需要氧气浓度高一点。”
这人疑心很重,且不信任她。孟然内心“啧”了一声,神色平静地放下手里的东西,点点头。
“我放了十管营养液在旁边,制水和水循环系统是协同工作的,你可以正常饮水和清洗,睡觉就在医疗舱内,有问题可以去叫我。”
“……谢谢。”
孟然摆了摆手,转头就走。
今天已经完全超负荷,她回到飞行器内,打开了哨兵模式,连休息间都不想去,直接躺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警报器尖锐的声音吵醒,孟然心中一惊,一骨碌爬起来,是有陌生飞行器停在不远处,附近有人靠近了。
探测器已经捕捉了移动的目标,她放大画面,那人虽然穿着统一的防护制服,戴着头盔,但根据身形和走路姿势,孟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戴好头盔出了飞行器,远远地冲着来人挥手,明知对方可能听不到,还是大声喊道:“赫兰德!”
他应该是在线上看到了她发的救助信息才来的,孟然带着他先进了庇护所,维克多还在医疗舱内睡着。
两人摘下头盔,孟然看着那双熟悉的蓝眼睛,喜滋滋地道:“小年假你没有回太初星吗?”
“嗯。”赫兰德看着她的笑容,也忍不住地笑起来,“怎么这么高兴?”
摘头盔的时候孟然顺手呼噜了两把压塌下去头发,现在头上毛绒绒地炸开着,赫兰德很想上手摸一摸。
“那当然,测试组里我就和你熟,你在我就可以有人聊天了,要不然一个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熬半个月太寂寞了。”
孟然转念一想,又道:“不过现在大家似乎只能通过公共频道联系,私聊的话,除非距离够近。”
“我们两架飞行器一同出行就可以。”
“可这样效率不高吧,毕竟这些点位分布得很散,一次只能找到一个。”
“可以交错采集点位,一个领航一个跟随,这样就能交错休息,不会耽误时间。”
“很好很好,我们来规划一下。你已经有几个点位了……十七个?赫兰德你效率也太高了吧!”
“大概我遇到的点位难度不高,场景比较单一……”
“好了好了,请安心接受我的夸赞。”
他们两像往常一样,轻松愉快地小声闲聊起来,孟然打开了剩下的点位分布图,赫兰德坐在她身旁一起边看边讨论。好一会儿之后,才被一阵刻意的咳嗽声打断,孟然转过头,发现医疗舱里的维克多醒了,孟然没给他关外设备罩,此时他正坐在那里,看着两人。
知道他戒备心重,孟然没有上前,“你醒了?恢复了吗?还发不发热?”
“体温降下来了,还没有完全恢复。”
“哦,那你继续躺着吧。”孟然拿着头盔,准备和赫兰德出去,“我们不吵你了。”
“等等。”
孟然转过头看他,维克多道:“研究组有回复吗?”
“没有。”
他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担忧,“我才来第七军校没多久,测试组里的人我都不认识,我……”
孟然想了想,道:“今天去找你的三个人,除了我,另外两位是三年级的萨莎和四年级的苏欣。在去之前,我也不认识她们。”
赫兰德出现之前,她在这里也没有其他熟悉的人。但今天两位学姐出手就说明,大家该帮忙时会帮忙的。
维克多点点头,“谢谢,知道了。”
他的眼神一直落在孟然身上,没去看一旁的赫兰德。进入这个小庇护所后没多久,赫兰德就注意到了医疗舱上的指示灯信息,里面的人已经醒了但没动,和孟然讲话的时候他一直在留意,直到对方忍不住出声。
孟然就势介绍了一下身边的人,维克多像是才注意到这个四年级的,两人眼神短暂地接触了一下就各自收回。
赫兰德没说什么,但他从这位新生的眼神里看到了敌意和……蔑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身为军校生,即便是在没有昼夜节律之分的地方,他们也基本按照在校期间的标准太阳时作息。
赫兰德回到自己的飞行器上,又往这边移了一点, 让两架飞行器靠在一起。两人打开通讯端口, 没聊一会儿孟然那边就没声音,睡死过去了。
第二天,维克多的身体基本恢复正常。一大早, 赫兰德过来帮孟然拆庇护所收设备材料, 并提议维克多上他的飞船。
“毕竟我是四年级,野外经验多一些, 食物也是足量的,可以分给你。再者从性别上来说,你在我的飞行器上更方便。”
维克多站在孟然旁边,皱着眉不看他,对孟然说道:“是你把我带回来的,我在这里就认识你。你昨天给我营养液的时候,说会想办法解决问题的,你要丢开我?”
孟然心道咱俩也就早认识了几个小时而已,话都没多说几句。她的食物虽然多,但她吃得多消耗得快, 分量是刚刚好的。昨天给出去的十管营养液,已经是从她的口粮里抠出来的。
“我不是要丢开你……”
孟然刚想开口解释,感觉手臂被轻轻碰了一下,她看向赫兰德, 在他的摇头示意里下意识地闭了嘴。她的独特的身体特质,目前只有一些特别熟悉的人才知道,最好不要轻易向外透露。
赫兰德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生硬地重复了一遍:“她的食物不好分给你,你跟着我走。”
维克多低头垂着眼皮,抿着唇不说话。他高高瘦瘦,年纪又不大,这幅模样看着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孟然内心轻叹,无奈地解释道:“我们两架飞行器会一同出行,白天工作的时候你跟着学长,休息时间我们给你搭庇护所。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有食物有水有独立空间,直到研究组的救援到来,行吗?”
她语气还算温和,但态度上没有让步,维克多没有别的选择,只得听从他俩的安排,一言不发地跟着赫兰德走了。
两人按照昨天的计划,两架飞行器交替领航跟随,赫兰德按孟然的体力状况,先预估选定了附近的二十个点位,孟然先开始。
十个点位对赫兰德来说轻轻松松,而这种合作模式下,跟随的飞行器是自动锁定领航机的,孟然就可以安心躺着休息。所以十个点做完了,她也没觉得很累,于是赫兰德又各自加了五个点。
赫兰德飞行器内的所有需要人工操作的地方都需要权限验证,他不担心维克多会动什么。不过一整天下来,两人几乎没有交流。
不像孟然那样一次给十管,赫兰德是定点给营养液。要是他在忙,内舱里待着的维克多也只能跟着饿肚子。
赫兰德把晚餐的营养液和水拿给他,闲聊一样地开口道:“我看过你的求助信息,伊甸星的维克多。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研究组的人为什么会允许你一个一年级新生参加测试?”
第七军校里伊甸星的学生屈指可数,但各个都非常优秀。甚至在校内形成了一个普遍的共识:伊甸星的人类似乎本身身体素质和能力就比其他星球的人普遍更强一些。
伊甸星也是首个开始建立太空军校的星球。但奇怪的是,目前公认的毕业生整体素质水平最高的,并不是第一军校,而是管理模式相对松散,风格兼容并包的第七军校。
即便是伊甸星人,赫兰德也不觉得一个新生可以随意被放进这种野外环境里。
维克多又渴又饿,脸上写满了烦躁,“这种无聊的测试,也只有你们这些普通货色要老老实实地听从指令完成,我只是借这个机会来看看她到底怎么样而已。”
普通货色。他的话里满含恶意,赫兰德没跟他计较,立刻明白了“她”是谁。赫兰德走到他跟前蹲下,表情严肃地开口道:“你是冲着孟然来的?”
“都说她是最特别的,虽然我目前是没看出来。”
他把玩着手里的一管营养液,“不都说恶之土生恶之花,地球都那样了,她人倒是还挺天真良善,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这要是在伊甸星……”
维克多没再说下去,冷淡地垂下眼,拆开营养液喝。
“你调查过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维克多摊了摊手,“不干什么,说了只是来看看她。”
赫兰德又道,“你的飞行器是什么情况?”
和孟然聊过救援经过后,赫兰德对其中的细节产生了怀疑。如果是一个经验不足的新生,为什么会被选进这种难度的野外测试,而如果是一个经验丰富的飞手,又怎么会把飞行器停在一个地质活动非常活跃的断裂带峡谷里。现在看来,他参与测试是研究组里有人开了绿灯,飞行器的故障也可能不是意外。
“坏了。”
维克多靠着舱壁坐着,曲着一只腿,表情非常冷漠,和他在孟然跟前那种委屈的样子大相径庭。
“食物箱又是怎么回事?”
他掀了一下眼皮,满不在乎地道:“你觉得呢?”
以他现在的态度,赫兰德基本可以判断是他丢的。
“你知不知道这些行为会被判定恶意破坏设备,扰乱他人的测试进程,你……”
维克多冷哼一声打断他,道:“谁知道?即便去谷底把飞行器挖出来也找不到证据。还是说你会告发我?你只是个四年级的学生,没有资格审问我,我们的对话也不足以作为证据,只要我说刚刚的所有话都是胡说八道,而且……”
而且没后续,他又带着那种嘲讽的神情闭嘴了,靠在舱壁上闭眼假寐,应该是有不能透露的关键信息。这人已经傲慢到一点伪装掩饰都不做,赫兰德也放弃进一步交流的打算,起身走开。
回控制室前他顿住脚步,冷声道:“我会一直盯着你的,维克多。你最好真的不干什么,否则我会把你扔下去。”
“孟然已经发过救援信息,如果我被丢下,你们会被问责。”
“主动的丢和被动的丢,两者区别很大。你不是很有经验吗,你觉得我做不到?”
维克多睁开眼,“你对我有敌意,我要回孟然那边去。”
“你没有挑三捡四的资格。”赫兰德侧过身来,“我和她认识两年,你和她认识不到两天,你觉得她会信任谁?”
*
孟然的领航模式已结束,赫兰德打开通讯端口,听到她在叫他。
“我要休息一会儿,换你了,刚刚怎么不在?”
“吃饭去了,从现在开始会一直开着。”
“啊我也好饿,拜拜我喝饭去了。”
通讯频道里传来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孟然没关控制室的门,一个人躺在内舱里边喝营养液边看她提前存的娱乐视频,时不时地自言自语,赫兰德听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说营养液难喝。他笑着开始工作,把它们当做背景音。
两人高效率地工作了十个小时,竟然真的做完了十五个点。孟然精神振奋地停下飞行器,要和赫兰德一起搭庇护所。不同于孟然的进进出出,赫兰德是把材料一股脑全弄出了舱外,包括维克多。然后锁上飞行器舱门,开始干活。
孟然看了眼身后一起搬材料的维克多,手肘捅了捅身边的赫兰德,眼神示意道:“怎么样?”
赫兰德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不过搭完庇护所,两人准备离开时,维克多又叫住了孟然。 “我明天想去你的飞行器。”
“我们不是说好……”
“我跟学长没有共同语言,一整天都很无聊。”
这倒是不假,赫兰德自觉不是什么健谈有趣的人,平日里除了和孟然在一块的时候,也没什么主动发起对话的意愿。更别提维克多是个别有用心,讲话难听的刻薄小子。
赫兰德道:“我把地表网络的权限同步给你了,你可以看线上信息。”
孟然点头,“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是看看线上消息过来的。”
“都是没营养的闲聊,我想和真实的人说话。你不是说一个人很煎熬吗,我可以陪你说话。”
孟然的话的确比较多,不过她不觉得和维克多能有什么话题可以聊。这个新生模样生得挺好,但性格她有点招架不住,更何况她已经有赫兰德了。
“呃,其实白天开着短程通讯就可以了……”孟然想了想,确实只有她和赫兰德在说话,维克多一直待在内舱,“这样吧,把短程通讯的权限也开给你。”
维克多一副勉强又委屈的样子点了点头,同意了。孟然走出庇护所,赫兰德扣上头盔前转头看到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明白这才是他一开始的意图。
次日开始,赫兰德开始有意无意地控制和孟然的聊天走向,尽量不透露她过多私人信息,仅仅就着测试的点位和研究组的话题展开。
已经是第三天了,研究组的救援连影子都没有。线上的大家知道新生被救之后就没再怎么关注这个话题,都在全心全意做测试任务。
孟然算了算,以目前的速度,他们大概一周左右就可以完成一百个点位的任务。她好奇道:“送我们来的飞船在哪藏着呢?如果任务提前做完了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只要没有性命之忧,回去的大飞船大概只会在测试期满的那天才会出现。”
孟然突然反应过来,研究组一直都不出现,应该把各种意外事件也计入了测试当中。
赫兰德赞同她的观点,“研究组料到了学生们之间会互帮互助,或者说,他们想看看在这种情况下,大家会怎么互相帮助。”
虽然孟然出手救人出于本能,但想到自己的任何行为都成了样本和景观一样,会被观察记录,此时心情颇有些不爽。
“啧,这钱还是给少了。”
赫兰德笑笑,“那下回还参加吗?”
“不了不了,这趟下来就攒够了赔偿飞行器的钱,我也有钱转你了。”
赫兰德才明白过来,她是要付他的那一份赔偿金,“你知道我根本不缺钱,赔偿早就付过了。你不用……”
“啊呀啊呀,钱都要攒够了,反正你必须得收了,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大不了你多请我吃几顿饭。”
“飞行器的费用可不是几顿饭的事。”
“半架飞行器的费用。”
以赫兰德的出身,他从未为经济问题担忧过,认识孟然之后,看着她一点点地赚钱,他开始留意衣食住行的各种花销支出,在军校内有固定津贴补助不太用钱,可也紧巴巴的,出了学校之后,从太空到七星的每一步都要花钱。孟然从未透露过自己的家庭状况,也没提过为什么会没有经济支持,她一切靠自己,赫兰德能理解她那种见钱眼开的行为。
“半架的钱数也不少。”
“那就多吃很多顿饭好了,从此以后我们俩吃饭都你掏钱,可以了吧?”赫兰德还有一年都要毕业了,还要外出实习半年,在校的时间很少,孟然觉得即便天天吃食堂,也吃不了太多。
赫兰德顿了顿,郑重道:“那说好了。”
“嗯嗯。”
两人间那种自然而然的氛围让维克多几乎插不进去话,他像待机一样在后台默默听了好半天,突然开口道:“学长和学姐你们两人是什么关系,是情侣在谈恋爱吗?”
孟然差点忘了维克多也在频道里,被吓了一跳,飞行器猛然往天上窜了一下,又被她手忙脚乱地调整回来了。
“不是,没有。”
赫兰德稳住跟随的飞船,没有说话,维克多笑着继续道:“哦,幸好幸好。那学姐你现在有恋爱对象吗?”
不知道他在幸好什么,孟然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不要打听学姐隐私。”
赫兰德皱起眉,走出控制室,维克多抬眼看着他明显不爽的表情,立刻弄明白了状况。他脸上的笑意更胜,压了压嗓音,缓慢而语气诚恳地说道:“如果没有的话,学姐你觉得我可不可以?”
“自从你把我从峡谷里带出来,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对你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我想这可能就是,一见钟情吧。”
作者有话说:
赫兰德:我要把这个茶男扔下去,立刻,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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