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还没进去,名字就已经挺有趣了。孟然插科打诨道：“那我想成立一个宇宙铁板章鱼研究协会，你加入吗？入会送酱油蛋炒饭。”
这两种食物李十一在很多年前吃过，味道已经忘差不多了, 但她被孟然逗笑了, “加入，我吃两碗。”
作物园入口处的门禁是自助的，孟然试探性地抬手按了一下,居然开了,往里望去空无一人，只有机械合成音在表示欢迎。
她抬腿就往里走,一直在后台看周围环境的李十一有些紧张，不断地调整感应器的视角，像是沉浸玩实况游戏，但总有些一惊一乍，一点点动静和机器声就要提醒孟然注意。
孟然道：“十一, 你的心理素质需要提升一点, 再叫我要把你的声音关了。”
从入口进入后要穿过一个长长的连廊,孟然看了一眼周边，围着的居然都是水。要知道在火星这种地方，即便是环境改造技术已经高度发达了,露天的水池还是一种奢侈配置。几十厘米深的水池里放了一些观赏鱼，体型不大，颜色和样子都很正常，孟然想起之前餐厅里那些尾鳍大到快摆不动的转基因品种,对比之下，这里的鱼简直天然健康到令人感动。
连廊走过去，出现在眼前的是立在水池中心的内温室, 像是错落的湖心小岛一样，至少有六七个。孟然径直往前走，终于在入口处遇到了一个机器人。
因为在太初星上和蓝图科技有关的遭遇，孟然目前对于智能程度高的机器人有些忌惮，但这个机器人一眼看得出是非常常规的型号，外形的仿真程度很低。机器人似乎只确认了一下她是一个来参观的人类，就转身打开了入口的门，用同样的机器声道：“祝您参观愉快。”
孟然走了进去，发现内温室里真的是草。
有三四米直立高度的，有矮到平铺在地表的，还有一簇簇爬藤到吊在天顶往下垂着枝条的，是不是野生品种孟然暂时分辨不出来，每个品种旁边基本都有电子铭牌。一眼望去，生长期、品种名、科目种属清清楚楚。
孟然往里走了半天，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李十一不解道：“这好像就是一个野草植物园？那个莫名其妙的人，不会只是让你来这里参观吧？”
“那个莫名其妙的，背后不一定是人。”孟然笑笑，看着一簇开着粉花的豌豆苗，道：“即便只是参观我也赚了。十一，你有没有发现这些野草都没有任何变异和改造特征？”
李十一在后台调用了阿呆来辨识出现在视野里的所有植物，这一个内温室里至少有三四百个品种，有些严格来说算不上野草，但的的确确都是原生种。
自大迁徙离开地球之后，因为不同星球地域间环境差异过大，动物植物都或主动或被动地出现了很多变异新品种，而那些始终和地球时期保持着同样特征的，被称为原生种。到目前为止，这个研究协会的园内从鱼到植物，全部都是原生种。
孟然算不上植物学专家，但她大概了解过，在火星环境下，保持这些原生种的稳定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这个野草植物园，就这么大剌剌地开放着，安静地存在于六区之中，有些大隐隐于市的味道，不知道到底是谁在维持着整个园子的运作。
在这个内温室完整走了一圈，除了细微的雾化喷灌及流水声，就没什么了，李十一在后台也安静下来，整个参观过程非常沉浸。出去之前，孟然摘掉耳机，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下，她听到了一些别的动静。
孟然立刻止步，凝神静听。确实有东西，但形容不出来，更像是一种感觉，她似乎听见了花瓣绽开、藤蔓生长、叶片尖端凝出水珠的声音，又或者那仅仅只是次声波穿过的动静，让这一园子生物都处在波的范围内。如果不是她的大脑高度敏感，几乎察觉不到。
一旦她意识到了这个声音的存在，她的后脑像是特别准备了一个独立的片区开始接收这个声音信号。它非常稳定、持续且无存在感。如果说这个温室园有什么特别之处，除了原生种们，应该就是这个声音了。
“孟然？孟然？”后台的李十一发现她站在原地挺久不动，传导耳机也摘了下来，也似乎听不见她说什么，李十一只好让传感器闪了几下。
孟然意识回归，戴回耳机，又折了回去，“十一，这里的确不简单。”
她把整个内温室的角落和天顶都查看了一下，没有找到可能的设备，不知道声音的源头在哪。或许是已经覆盖了整个园子，不是简单设立在内温室中的。孟然正想着，耳边的李十一突然提醒道：“外面有动静，有其他人来了。”
按理说，以她目前的大脑灵敏度，绝对是会比后台的李十一更先能察觉到异常的，但既然刚刚没反应，说明大概不是什么危险。
孟然像一个普通游客那样闲庭信步地走了出去，她望向连廊方向，有个穿着风衣的女人正朝这边走来，她仔细看着眼前的金发女子，吃惊道：“怎么是你？你在这里干嘛？”
万年不出无忧岛的医生莱妮，双手插兜看着孟然，也一脸莫名其妙，“这是我家的园子，我怎么不能来，我还奇怪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瞪了一会儿眼，孟然随口编了一个理由，“我在附近闲逛误入的，觉得园子的名字好……特别，门禁也没拦我。”
对面的莱妮没什么反应，表情看不出来信还是不信，只道：“园子门禁系统是有自主放行权利的，只要它认定可以进就会放人进来。”
孟然追问道：“这个野草协会名字是你取的吗？”
莱妮别开脸，否认道：“不是。”
她继续往里走，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孟然自作主张跟了上去，闲逛一样搭话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一个园子？我无法把这个地方和无忧岛联想起来，完全是两种风格。”
“无忧岛是我个人的，这里是我家族所有。”莱妮点了一下手环，最近的一个内温室上方亮起一个生命树的标志，她指着那个标志道：“只要是我家族所有的实验室和机构，都有这个标志。
孟然看着那个生命树标志，电光火石间脑子里突闪过一条信息。陆长津回太初星接手蓝图科技研发事务之前，曾在盖亚星待了十几年，从事基因工程相关的研究项目。她所在的独立实验室，名字翻译过来就是“生命树”。
注意到了孟然的视线，李十一迅速在后台查到了关键信息，“生命树标志所属是盖亚星的金斯顿家族，生物技术产业的巨头。目前的话事人是塞拉·金斯顿，眼前这位应该就是二十年前离家出走的妹妹，莱妮·金斯顿。”
李十一又道：“你的交友范围真的令人意想不到。”
但实话说她和莱妮只是研究者和被研究者，关系纯粹而寡淡，虽然已经足够熟悉，两人从未深入了解过各自的身份背景。
孟然跟在莱妮身边寒暄了几句，对方已经注意到了她带着感应器和传导耳机，但什么也没说，就是默许了。走了三四个内温室，孟然是外行走马观花，而莱妮似乎一直在留意周围，她不禁好奇道：“你到底在找什么？不是有电子铭牌吗？”
莱妮道：“有些品种是没有的。园子不是我一个人维护，还有其他爱好者。”
原来这个名字不是起着玩的。反正眼下闲着没事，孟然主动表示可以帮忙，但被莱妮拒绝，她摆摆手道：“你逛完了就离开吧，最近别跟着我。”
虽然被嫌弃，但孟然还想问问她关于大脑检查的事情，她简单提了两句，莱妮不置可否，只说最近一段时间大概都会在火星，有空再联系。孟然还想追问，突然一阵紧张情绪袭来，是大脑感应系统又在报警，孟然抬眼望向入口方向，疑惑道：“你带了阿特拉斯它们吗？”
莱妮眉头皱起，一言不发往外走，不一会儿手环上有警报弹了出来，内温室上空电子播报：“有非法入侵。”
孟然：“……”
她简直是走哪混乱跟到哪。园子入口处已经聚集了一堆机器人，门禁被暴力打开，几十个机器人已经冲了进来，型号看着有些眼熟，和太初星上那些很像。
孟然心里咯噔一声，她这段时间快被这些智能机器人整出ptsd了，下意识以为是冲自己来的，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却听身边的莱妮烦躁地说道：“又是你们。”
离开无忧岛那些得力助手，好多事情需要自己亲自动手，莱妮面色不虞地抬了抬手臂，整个园内上空出现了一层幽蓝色的网格，密集的光点在格网上移动，警报和防御设备全部被唤醒，一批批无人机从角落里飞起，盘旋在空中。
蓝网格纹变大变小，锁定目标物后，光点像雨滴一样坠落下来，孟然跟在莱妮身后，看着那些光点落在了迎面而来的机器人身上，胸口四肢和金属脑门儿立刻被融出了一个个大洞。
莱妮向来人狠话不多，孟然本来还想问问这些机器人干嘛来的，现在一言不发就开打，废话就没必要再说了。
不过入侵者的智能程度和灵敏度都挺高，立刻发现了躲到树木建筑物遮挡下面就可以暂时避开巡查防御网，不过还有几百架全方位视角的无人机，一个光束射过去，反应稍慢的机器人头和四肢就炸没了。
不知道这个防御系统是不是莱妮布置的，火力肉眼可见的猛。入侵者在高火力的反击下也开始猛烈冲击，无人机接连不断地被击落，园子里火光弥漫，频频炸开的高能光束落入水池中，极速升高的热量让水池汽化，水雾和高温改变了这里恒定的湿度和温度，那些原本自在游动的鱼们争相逃窜，来不及逃的已经和局部沸腾的水一起变成了汤。
孟然靠着灵敏的大脑反应到处跑着躲避弹药，顾不上看莱妮在哪了，李十一在后台焦急道：“你有没有带什么能自卫的东西？”
“有的。”
确定这些入侵者不是冲她来的，孟然心态放松很多，怪不得那个莫名其妙的人说“注意安全，不要被抓住”。她最擅长的就是逃跑，更大的场面都见过，眼下的难度只是洒洒水而已。
孟然伸手在衣服里侧掏了掏，取出一个对折的半环撑开扣手上，又掏了掏，抖开了一副轻巧的外置骨骼，啪啪两下腰上腿上也扣好了。自从离开伊夫堡之后，她就弄了好几幅，而且花大价钱买的最好的，重量只有几百克。
李十一看着她打开屏蔽环，周身亮起一圈莹润的光泽，然后像一只袋鼠一样大步跳着跑开了，“你……就这？”
孟然又跑又躲气都不喘，身上的屏蔽环可以抵御较弱的火力能量，她已经发现了，那些机器人的目标是莱妮，她只是个连带的，而且根本没有下杀手，似乎是想抓活的。
“这两个东西好啊，逃跑利器。”
再度出现在视野中的莱妮带着护目镜，手中端着一个圆筒状的东西，四周被蓝网垂下的密集光点包围着，机器人根本近不了身，保护罩随着她的走动移动，莱妮脸冷眼神也冷，那圆筒一个亮光发出去，四五个围过来机器人都被炸飞了。
孟然躲在后面被强光晃得眯了眯眼，吃惊道：“这是什么东西？”
李十一道：“高爆炸性的手持脉冲炮。”
孟然：“……十一，火星这里有警察什么的管吗？”
李十一道：“听文森特说是有的，但警力很弱。我看以你这位朋友的实力，警察的武器家伙什可能都没她的好。”
混乱才持续几分钟，这个原本散发着自然清新草木味的园子，空气中开始弥散着一股腥味、肉味和烧焦的糊味，好几个内温室的透明穹顶有些地方已经被炸碎了，还有机器人往里冲，孟然怀疑外面停了艘货运飞船，否则这么多的机器人哪里冒出来的？
“等等，莱妮，别在这里打了。”孟然边喊边往出口处跑，引着一波机器人追着她，来时的飞车停在外面不远处，“尽量把它们引去穹顶外或者其他区，不要破坏再温室了。”
六区是作物园密集的地方，种的养的都是农作物，这样肆无忌惮地炸温室，里面的东西就遭殃。孟然秉持着淳朴的价值观，不管怎么样，她都不忍心浪费粮食破坏作物，更别提这里面的珍贵原生种。
作者有话说：
爱吃的人珍惜粮食。
第32章
机器人为抓莱妮而来,对这个作物园破坏起来毫不手软，入口处的门禁已经没用了，莱妮看着孟然跑的方向,顺手打了三四发,登时碎片纷飞连着大门都掉了。双方都没轻没重，孟然躲了两下才没被飞过来的金属断肢砸到，很莱妮的作风,她心有余悸但没浪费时间,冲着缺口就跑了出去。
飞车快速升空，视野里没有其他可疑的飞行设备,看来没有空中攻击风险。飞车盘旋一圈又马上折了回来，莱妮已经把那些机器人全赶到了门口，被密密麻麻地围着，但火力压得它们近不了身。
车身一个俯冲扎进了圈子里，莱妮一伸手就被孟然拉了进去。密集的光能枪打在车身上, 窗户和车身上起了不少孔洞。
莱妮从口袋里抓了一把东西丢了过来,孟然接过一看,是迷你型的防御场，一个只有普通巧克力丸那么大，可以提供三四立方米左右的能量防御。是好东西但就是贵,这一把大概可以买几辆飞车了，她随手把四角都丢了一颗，还有几颗吸附在车顶上。
防御场一开，机器人的光能枪打上来就被挡, 只在虚空中留下一个个小白点。车身后面的窗户碎了几面，莱妮的炮筒子驾在上面，面无表情地一波接一波地炸。
孟然：“没看到是什么东西送它们过来的。”
莱妮：“开低一些开慢一些, 我把它们清了。”
看来是真的恼火了，莱妮平时很嫌麻烦，这种事情估计都是阿特拉斯它们代劳。孟然道：“……你这个东西能打多久？”
莱妮：“能耗目前不到10%。”
论财大气粗，孟然目前没见过谁比得过莱妮，她任劳任怨地当起了低空驾驶员。
飞行器是孟然的另一幅身体，即便是小飞车也能被她开得精彩纷呈。挂在她肩膀上的李十一没有体验过这么真实的空中视角，她各种横冲直撞，等不远处的天边出现响亮的警报声，三四辆警用飞车往这边飞的时候，地上已经没多少机器人剩余。
孟然带着莱妮差不多飞出温室密集区，找了个空旷的开阔地降落下来，这时才意识到传导耳机里已经很久都没声音了。
“十一？”
“我在，只是被你晃吐了。”
孟然干笑两声，李十一的阿呆没花多久时间就悄无声息地进了六区的空中交通管制系统，“半小时前，有十艘中型货运飞车靠近过那边，挂的是一个物流公司的名字，我查了是一个典型的皮包公司。”
信息立刻同步到了孟然的手环上，她看了看，顺手投送给了莱妮。莱妮知道她后台还有个人，神色浅淡地点点头，“谢谢你们了。”
不到十分钟，一辆全黑的高端飞车降落下来，一位精英管家打扮的男人下了车，鞠着躬打开了车门，莱妮摘下护目镜，丢开那个威力很大的脉冲炮，临上车前又转头道：“你还想问什么，过两天再来找我，地址之后会发你。”
三天后，孟然到了五区的一个私人庄园门口，看着手环上它的占地面积，发出了最朴实的慨叹：“太有钱了。”
不愧是独自造了一座太空岛的女人。
那位高挑的男管家带着孟然进了一栋楼内的会客室，准备好茶水小食，就毕恭毕敬地出去了。莱妮发现她身上仍然带着感应器和传导耳机，孟然介绍道：“后台是我的朋友，身体有恙，才用这个形式跟着我，你要是介意的话……”
莱妮甩了甩手，“没什么好介意的。”
于是孟然把手环投影打开，露脸的李十一和莱妮打了下招呼，莱妮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环境和脸色，问道：“什么病？”
“天生基因缺陷导致的综合病，危重二级。”
莱妮皱了皱眉，“胚胎培育舱二阶段之前没做筛查？”
按照七星一般共识，体外生育舱并不是任何一个受精卵都可以进行培育，到了时间出舱即可得到一个人类幼儿。中间严格分为五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针对胚胎发育状态、有无天生缺陷的筛查，如果不符合要求，会直接终止培育过程。
筛查流程数据是婴儿出生获得合法身份的必须条件之一，诊断为二级的基因缺陷病，按理说在前两个阶段就该查出来了，这样的婴儿根本不该出生。
现在李十一这个样子，说明有人违反规定，强行让她出生了。不过说到违规，眼前这位孟然也是重量级。莱妮看了看两人，叹了口气，“算了，说正事。”
后台的李十一很安静，孟然清了清嗓门，道：“野草协会怎么样了？”
“轻度损坏，大部分品种都在。”
“那些机器人，它们为什么会攻击你？”
“积怨已久，只不过我不怎么出无忧岛，它们没机会。”
“后续有查到什么吗？”
莱妮摇摇头，“我大概知道对方是谁，查不查意义不大。那该死的主使者躲在背后，用这些没脑子没心智的金属块来搞事，即便是把它们全炸光了，也伤不到他们的一片衣角，这才是我最烦的地方。”它们也只是像以前一样又上门来骚扰恶心了她一下而已。
莱妮指了桌上的一个盖着餐罩的托盘，孟然打开来，发现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这是什么？”
“它们想和我抢的东西。以为是有什么特种药物，能让物种的性状保持稳定。”
莱妮哼笑一声，“能维持植物原生态，是因为那里就是一个绝对纯净、无干扰的生物基准实验室，原本是用来精确测量生物体在火星环境下的原生神经信号和意识场的。这个实验室的建立是大脑图谱测绘计划中下游的一环，对外包装成了特种药物研发。”
孟然捻起那个小片片，“所以这个迷你盘里存的是信号场数据？”
莱妮点头。孟然感觉信息像巨浪一样打了过来，“你说的生物体……也包括人类？”
“当然。”
刚刚好像还有个什么词滑过去了，“什么……什么计划？”
“大脑图谱测绘计划。”
孟然思考了一会儿，按字面意思做合理联想，“意思就是把人脑研究透测，编制出一本百科全书，想知道什么就能查看，出了什么问题也能对症下药。”
“可以这么理解。”莱妮道：“原本是这个目的。就像几百年前，我们那些地球先辈们，在研究水平有限的时候，决定倾全球之力花几十年来完成，提出的人类基因图谱计划。”
既然用了“原本”，那说明是出了岔子。莱妮表情不太好，也没细说，“但计划最终失败，研究组也解散了，下游的一些实验室就闲置至今，野草协会是其中一个。”
“那这个实验室的原本创始人是……”
莱妮：“我姐。”
李十一：“塞拉·金斯顿。”
两个声音同时传入耳中，孟然的猜想被证实了。她思考片刻，问出了那个最想问的问题：“莱妮，你认识陆长津吗？”
莱妮面色冷淡地沉默了片刻，道：“知道。蓝图现在实际的掌权者。”
这个孟然还不太清楚，蓝图内部消息对外披露很少，尤其是关于陆长津本人的。
“我是说个人关系上，你认识她吗？”孟然实话实说道：“我调查过，陆长津在盖亚星的独立实验室做了十几年的人类基因工程相关的研究，那个实验室是……”
“我姐手下的。”
孟然眨了眨眼，果然。
“我确实认识她。”莱妮冷笑一声，“一个长不大的小女孩。”
她这话说的，孟然才意识到如果硬算年龄的话，莱妮的确是比她们大了不少，这个时代就是人不可貌相。
“你和她有过节？”
“偶然被牵扯上了。”孟然话说得含糊，“她手下的实验室还有新研发的机器人，都有不少非法操作。”
不过要说非法，莱妮干的很多事也不合法，两人在研究上的伦理道德，孟然私心里觉得莱妮大概高一些。
莱妮不置可否，只道：“她无论多执着也不会成功的，徒劳的愚蠢行为而已。但你要是被她盯上了，最好避远一些。”
这是孟然第一次从莱妮口中听到这种话，“为什么？”
“正常人都会懂得绕着疯子走。”
“她……”孟然还想问什么，莱妮却摆了摆手，表示不想再继续说她了。
孟然于是又换了话题。开口之前，她把身上的感应器和传导耳机都摘了。想从莱妮那里获取信息就不能有所隐瞒，但有些事情她暂时也不想让十一知道。
“我不久前刚经历了那场木星异变，能顺利逃生主要靠大脑感应。它变强了很多。”
正喝茶的莱妮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她，孟然继续道：“不知道是不是辐射的影响，变故发生时的地磁变化，能量乱流的强弱起伏，走向变化，我都能感觉到。我似乎能够听见整个星球的……呼吸节奏。”
“在异变发生之前，靠近辐射带的时候，我就有了异样的感知。像是……”孟然斟酌了一下用词，“像是冷藏许久的食物被解冻加热了，香气散逸出来，我仅靠闻就知道那是什么味道，熟到了几分。”
孟然摸了摸脑袋，木星那一趟过后，明显感觉灵敏度变得更高，而且原本需要解压缓解用脑过度的肢体接触需求更大了，只是她现在行事谨慎，已经很久没去可以提供服务的店里找人，都是靠特制的仿真抱枕和毯子之类自己解决。
“那现在呢？”莱妮脚尖点了点地面，“火星这里在发生什么？”
孟然摇摇头，“那个感知的开关好像暂时打开又暂时关闭了，也可能是需要特定的触发条件，比如当时我就是在木星辐射场内，而现在太安全平和了，就什么也感觉不到。我在想你刚刚说的那个大脑图谱计划，如果完成了，说不定我就会是受益者了。”
莱妮露出一个神情复杂的苦笑，没有说话。
半晌，她开口道：“你的情况早已经超出了我的研究范围，现在我解答不了更多了。有些事情或许你该自己去找找答案。”
离开之前，莱妮道：“拿走吧，这是个备份。”
孟然看着那个迷你盘，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上了。这注定会是个招致麻烦的玩意儿，但莱妮给她备份，似乎有些别的用意。包括今天点到为止的交谈，她没有透露的部分，孟然需要自己去查。
从莱妮的庄园离开，孟然在飞车上捏着手里的数据盘，问道：“成功植入了吗？”
“嗯。”后台的李十一道：“只复制位置信息，她不会注意到。”
几天后，莱妮手下的两批飞船从火星太空港起航，航线导向目的地分别是赫利星和伊甸星。又几天后，李十一已经查到了赫利星的那处地址所在。
“不过这个地方……”孟然想起一些往事，摇头道：“以我自己的身份去不了。”
李十一十分不解，她现在用的身份是新做的，怎么会去不了？
孟然摸摸鼻子，这牵扯到她过去一件不太合法的赚钱经历。她简单地和李十一说了七七八八。两人正在思考解决办法，没过多久，孟然手环上收到了一条信息，来自赫兰德：
“火星地表前段时间似乎有些冲突，你还好吗？我将于一个标准日后到达军部在火星地表的信息点，有些事需与你见面。”
另一条紧跟其后的信息又欲盖弥彰地找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目前离火星不远或者就在火星，我想去找你。”
孟然眼珠一转，咧嘴笑了起来，“能去的合适人选这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孟然：好巧，我正在火星，欢迎您来！
七星的名字都出现了，我又掐指一算，大家应该不记得了。分别是：太初，烛照，罗摩，赫利，盖亚，伊甸，阿斯加德。
第33章
赫兰德按着孟然给的地址,走到了火星六区一个温室园门口，他看到那个“宇宙野草爱好者研究协会”的名字，内部同步的火星地表前几天的暴乱事件,发生地就是这里。
所以她根本就是亲历者。赫兰德伸手按开了门禁快步往里走, 孟然正站在一个内温室门口的小水池前，边看鱼边和一个机器人闲聊，他只听到了点“都修好了, 挺快, 厉害”之类的只言片语。
见他过来，孟然笑了笑打了招呼。赫兰德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 道：“你没事吧？”
“嗯。”孟然点头，“我能有什么事。”
两人在空旷无人的园内走了一会儿，看得出来孟然很喜欢这个地方。赫兰德已经收到了她关于去赫利星的提议。时间上他没问题，通行身份也没问题，只不过按她以前独来独往的作风,要干什么自己直接就去了,这次居然专门来问他。
赫兰德清了清嗓子,貌似随意地开口道：“去赫利，我可以……是特地等我一起吗？”
孟然点点头，不知道他在高兴些什么,解释道：“你应该看过我的资料，我在这地方曾有官司纠缠，虽然后来顺利脱身离开，但因为我碍了别人的眼,再去就有被抓的风险。”
“哦。”赫兰德沉下嘴角，想起了那些罪名内容，“赫利星的医疗器材走私案, 最终证据不足释放的，再去也没有理由因为旧案子抓你。”
孟然笑而不语，赫兰德正色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但我想知道你做了什么。”
“不说就不去吗？”
赫兰德不说话，一双眼蓝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孟然摆了摆手，“行行行，可以说，不过事实和你看的资料上有些出入。不是证据不足释放的，是我逃走的。而且你知道我走私的是什么东西，在赫利星的罪名又是什么吗？”
在他的注视下，孟然继续道：“如果你记性不错，可能会记得十几年前那场在赫利星附近航道的货运飞船挟持杀人案，有一百多名随船人员死亡。”
赫兰德有点印象，当时军部内部关于此事还做了一些内部应对预案。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这个案子的罪名，就在我头上。这艘船装的医疗器材，是体外生育舱。”
赫兰德的表情严肃起来。
进入太阳历时代，在生物科技领域，体外胚胎培育技术与止经手术一起，并称为划时代的造福全体女性的医学技术突破。
体外胚胎培育技术，是将受精卵置入人造培育设备，分阶段进行胚胎发育至成熟分娩。这些设备起初被称为人造子宫，后来为了避免器官物化，医学界将其统一命名为体外生育舱。
这项技术的研究由一个七星知名的顶尖研究团队发起。起初相对于人类母体孕育，纯体外培养诞生的孩子后天或多或少有些问题，不过这些问题在高度发达的常规医疗水平面前已经算不上什么难题。所以自然趋势之下， 90%的女性都选择了体外培育后代。
于是进一步的，更多的医疗资源倾斜到了这一部分，促使体外技术越来越成熟，当初的那些问题已经基本解决。各个星球也逐渐完善了相关的政策法规，在资质审核、身份授予、市场监管及伦理道德等方面都有严格的要求。
但事情总有意外。七星之中，赫利星是一个拥有独特国家形态的星球。它被划分成了三个相互独立而平等的区域，各区域内部自治。而其中有一个区，曾经上台过一个非常奇葩的分区领事，此人名为康拉德·冯·施特劳斯。
康拉德上台之后逆时代而行，强烈禁止使用体外培育技术，要求保持原生母体生育，并给民众洗脑，说她们在养育更为优异的后代，遵循规定的人才是负责的母亲。
这一规定在自治区内推行了数年，曾遭到多次反对，但康拉德一意孤行，取缔了分区内的所有生育舱相关产业的资质。这一政策一直持续到康拉德意外身亡，任期终止。
新的领事选出来之前，为了顺应民意，分区部门人员决定开放体外生育，而器材设备上的缺口，只能靠从外面引入了。
七星范围内，占据医疗器材市场份额最大的龙头公司优毅，旗下专门生产体外培育舱的子公司“天使摇篮”就成了最合适的选择。
优毅公司很重视这个大单子，也相当自信，有生育想法的人人都要使用这个产品，公司也为七星各个国家都贡献了海量的税收，没人会拒绝和他们合作。他们在谈判接触的阶段就已经备货起航，就等着敲定细则后开放市场售卖。
双方坐上谈判桌拉扯了挺久，分区内反对体外生育的声浪又卷土重来了，于是双方变三方，谈到后来的结果是分区政府要求对生育舱征收重税，优毅公司拒绝，两边谈判进行不下去。
此时货船已经候在赫利星星域附近，优毅公司在等一个转机，而赫利的分区新领事觉得谈不谈无所谓，没有设备时女性也能自然生育，反正人口照样会增长。
双方僵持了没多久，就发生了一件轰动七星的事件：天使摇篮满载医疗器材的货运飞船，在赫利星的航道里遭遇不明太空海盗洗劫挟持，全船一百多位随行人员失踪。
在争端冲突极少发生的内太阳系，此事一度引发民众对于太空海盗的恐慌和担忧，七星各个军事驻地站点也加强了护卫巡航。
直到三年后，这艘飞船在不远处的一个闲置港内被发现，货物全部遗失，飞船上遗留的记录显示，那一百多人在案件发生时就已经死亡。
孟然道：“我确实洗劫了这艘货船，但不是从天使摇篮公司手里挟持的，而是从赫利星分区政府人员手里弄走了货。”
赫兰德眉头轻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是他们想黑吃黑。”
孟然点头，“三年前的意外事故都是人为的，伪装的赫利分区政府舰队拖走了这艘庞大的货船，放进闲置港，卡着货让优毅公司交赎金。我后来查到内幕消息，优毅确实交了一部分，但对面逐步胃口大开要得更多，双方就僵住了。”
“我当时很偶然地经过这个闲置港，好奇心作祟溜了进去，一看里面的东西，发现是培育舱，也弄清楚了个中缘由。我当时天真又狂妄，想法也很简单，既然是好的工具那就应该拿来用，既然赫利星的人们需要这个东西，那我就当一把怪盗送去呗。”
赫兰德眼神柔和地望向她，孟然继续道：“我和一个熟悉那边航道的医疗器材商人合谋，秘密开了一条走私线路，蚂蚁搬家一样运了好久，以超低的价格把设备卖了出去，获利的钱我们四六分成。后来在赫利的民间市场上，用不到常规价格的十分之一就可以使用这些培育舱。”
这个熟悉航道的医疗器材商人，就是太初星的冯伽。当初要不是她和她的得力保镖劳伦斯，孟然也不可能做到神龙见首不见尾，进进出出好多次都没被抓住。两人当时一拍即合，除了赚钱，也因为一个共同理念：让赫利星分区内想要后代的女性能够从生育之苦中解脱出来。
赫兰德毕竟是军部的人，孟然没把她的名字说出来。
“但是这样一来，赫利分区政府某些部门的算盘就被打碎了。他们眼看着民间市场使用培育舱的浪潮渐起，越来越多的人放弃母体生育，堵是堵不住了，于是又开始和优毅公司联手，决定二次引进天使摇篮的培育舱，但规定的税收比例比第一次还高10% 。”
“优毅公司妥协了。为了售卖产品，弥补之前的损失，优毅出声明公示了被挟持的那批设备的型号，并声称它们经过粒子损坏和辐射，使用这批设备出生的婴儿，后天在成长过程中会有致畸风险，呼吁民众不要再继续使用并免费召回销毁，同时开始大力推销他们更贵的新一代产品。”
孟然垂下眼，“一时间人心惶惶，整个参与这件事里的上下游人员，身份从恩人一下子变成了罪人。赫利这边动用了不少警力来抓捕，被举报揭发后我们还是不慎栽了，我的合作伙伴勉强逃走。而为了递投名状，优毅公司更改了口供，坚称当年就是我挟持洗劫了货船，杀死了他们一百多位技术和货运人员。”
她摊了摊手，“毕竟这样我算是一个……作恶多端的太空海盗？把整个事情推给我，是最省事的。”
孟然没说的是，她本来可以自行逃走，但冯伽的飞船被困住了，为了捞他们，孟然又折了回去。不管怎么说，一个人换一整船人，是很划算的。
“不过后来我神通广大的合作伙伴动用了一些我不知道的关系，把这件事捅到了七星联合会的层面上。优毅公司的主体在伊甸星，联合会要求把我押送到伊甸星和赫利星之外的公约地区去受审。”
孟然笑眯眯地说道：“然后在押送途中，恰好遇到了一点太空风暴，我就运气很好地逃走了。”
赫兰德也跟着笑起来，虽然表情有些五味杂陈有些意味深长。这个“运气很好”里有多大的难度和人为运作空间，他大概有些概念。
“所以我在那边留有完整的外形和基因档案记录，即便是进行伪装，相似度稍稍高一点就会被列入识别比对范围，然后关小黑屋进行二次三次检查。我曾经悄悄尝试过几次，暴露的风险约为50% ，最后决定不去那边玩耍了。”
“整个事情就是这样。”孟然眨了眨眼，“所以你要不要去？”
赫兰德是太初星军部的人，随行人员可以有点特权不过系统识别，这是她叫他的原因。
“好。我和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赫兰德答应得爽快, 孟然也礼尚往来地把之前和莱妮在这个园子里的经历捡重点说了说。
“所以你怀疑其实攻击你和那位金斯顿小姐的背后主使，也是和陆长津相关。她们双方过去有些恩怨，到金斯顿小姐去的地方, 或许能找到答案。”
“差不多,我有一种直觉。”孟然眯了眯眼睛，“可能休眠、被关监狱、被机器人攻击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海水下面藏着更多事情。莱妮大概知道一些,但不想直接和我说,我只能自己去查。”
听完赫利星走私案一事，赫兰德把军部通缉孟然的内部资料捡重点给她看了一下。孟然读完, 表情古怪道：“罗列的这些罪行名头……事都是存在的，但明显被修改过了。”
“改轻了还是改重了？”
“不好说。和实际情况有出入，很多都模糊弱化了具体细节。不过……”孟然顿了顿，“你都相信我自己说的？”
“兼听则明，具体事件要具体分析。不过在赫利星的这件案子上, 我相信你说的。”
孟然笑笑, “那你觉得我有罪吗？”
赫兰德没说话, 表情十分正经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孟然招架不住，摆摆手道：“行了行了, 我不问了。”
园子逛差不多，孟然要搭飞车回三区。十分凑巧地，赫兰德要回的火星驻地站点地表信息中心，也在三区。飞车升空之后,孟然看着身边规矩坐着的赫兰德道：“你来火星是有什么事来着？”
“交流学习。”赫兰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上次木星事故内部很重视，军部想让我分享一下经验。”
“哦～”孟然语调拉得很长,忍着嘴角的笑意。什么经验交流会线上不能开，非要实地跑过来。她看破不说破道：“那还真是很巧。”
赫兰德点头，“嗯。”
于是没过几天，赫兰德的私人飞船就从火星的航空港出发了，带着孟然和阿七。赫兰德特地交代过基本不需要带随身物品，他的私人飞船上配置齐全。不过出发的那天，阿七还是顶着一个随行包上了飞船，赫兰德留意看了看，内容物是压缩的抱枕。
那不是普通的抱枕，那是孟然特地定做的可调温记忆抱枕，手感绝佳，搂在怀里非常舒适，脸贴在上面会情不自禁地发出舒服的慨叹。起初孟然只把它放在自己的休息间里使用，但随着航行时间渐长，无聊的时候她会在公共区域边玩一些小游戏边和赫兰德闲聊，怀里就抱着它。
赫兰德看着仰躺着戴着游戏头盔的孟然，道：“你最近使用这个东西的频率很高。”
孟然手指在虚空中飞速操作，只露着下半张脸，她把下巴在怀里的抱枕上蹭了又蹭，“你知道的，我需要它缓解精神压力。”
“程度加重了吗？”赫兰德很快明白事情的关键，“因为木星那次的影响。”
她当时的反应非常强烈，赫兰德看在眼里，孟然也没想怎么隐瞒，“是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霸占指挥官休息室的那晚，赫兰德靠过来之后，本想躺一会儿就走，结果她就硬抱着人不放开，手伸到了他衣襟下面搂着腰，脸贴在他胸口，陷入深度睡眠状态，睡了一整夜。直到规定的晨起时间快到了，赫兰德不得不离开，出来后碰上特里，对方看着他大敞着的衬衫，行军礼的时候，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
赫兰德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道：“缓解的话，是人好用还是枕头好用？”
孟然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人。”她拍了拍枕头，“这个东西都用上了仿真手段，效果也只能说还行。人类嘛，从猿猴时期就喜欢同类的怀抱和安抚。”
半晌，赫兰德又问道：“你就打算只靠它来解决吗？”
“没办法，我得避风头少去公共场所露面。”
从火星去赫利星的航程挺远，他们搭的是常规民用飞船，走的是一般航道，时间上算算要七八天。中间会经过两三个大的中转点，那种非常繁华的太空休息区。
她想了想，道：“不过这趟航程会经过一些我熟悉的地方，到时候有时间的话，倒是可以去那些地方看看。”以前她在太空飘，需要缓解脑压力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
赫兰德没再说话，孟然心无旁骛地玩起了游戏。
三四天后，第一个大型中转站快到的时候，孟然接入了就近的云网，想看看那边有什么新鲜资讯。这是附近几条航道都会经过的一个中转点，建在一个小行星上，里面吃喝玩乐物资补给应有尽有。不料赫兰德却把航线一动，让飞船堪堪从中转点旁掠过去了。
孟然不解道：“我们不下去吗？”
“嗯，不下去。节省时间。”
“那补给怎么办？”
“够用的，下一个站点再看看情况。”
次日，在途径一个非常小的站点时，赫兰德却停下来，一个人下去做了飞船充能和常规检查。
孟然看着舷窗外那个荒凉无人的小站点，和一个人忙活来去的赫兰德，不理解他什么癖好，大概天生不爱热闹。
航程过半，无聊的时间挺多，孟然厌倦了一些小娱乐，也不想和阿七打牌了，它智商水平实在有限。于是开始经常在公共区域内吃着零食和赫兰德闲聊，他虽然话不是很多，但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不太会让话题掉下去，也会给及时的回应，有时候甚至会有种冷不丁的幽默感，这种相处模式，有时候会让孟然恍惚想到在第七军校的时候。
赫兰德和她讲了一些木星驻守时的见闻。捞到过落单的小飞船，设备正常运作内部却空无一人；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休眠舱，打开来内部却只有一些衣服饰品；碰到过鬼鬼祟祟的民间舰队，在几颗卫星附近徘徊，盘问后得知他们想弄走卫星上面的冰层，回去做雕像和纪念碑……
孟然抱着抱枕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哈哈大笑。赫兰德看着她一直没放下的那个抱枕，知道她这些天以来，大脑和精神大概都绷着。他思考片刻，道：“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嗯？给我的？”
没过多久孟然就在她房间门口看到了一个两米多长大箱子。孟然看着那个大箱子，实在是过于大了，是智能的辅助装运设备搬过来的。她给了指令，“运到中厅这边来吧。”
赫兰德看着箱子，欲言又止道：“你要在这里拆吗？”
“对，是什么东西，会妨碍到你吗？”
“想在这里就在这里吧，不会妨碍我。”
孟然得了应允，让装载设备把箱子横放在地上，她打开了外包装，里面是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盒子，开口处还需要输入密钥。孟然看向赫兰德，对方提示道：“输入你的名字。”
孟然照做，验证通过之后，一阵清脆的“咔哒”声，箱子盖缓缓升起，孟然的好奇而兴奋的表情，在看清楚箱子里是什么之后，凝固了。
一个裸.男，一个只穿着内裤的裸.男，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那里，长着赫兰德的脸。
电光火石之间，孟然一个反手把盒子盖扣上了，她搞不清现在什么状况，望向赫兰德，“这是……”
“是你的东西。”
孟然想起来了，这确实是她的东西。当年一时兴起，脑袋被门挤了，听阮玉竹的建议，去咨询做定制仿生机器人，还很不光彩地骗到了赫兰德的身体数据。她当时因为定制价格太贵付不起放弃了，不知道为什么最终还是被做出来了，而且还到了赫兰德手里，保存到了现在。
时隔十几年，军校生时期赫兰德那张鲜嫩的脸庞和优美的身体就在盒子里，孟然表情管理了半天才不致于太扭曲，双手紧攥了半天，手心都没松开。这是她这些年来经历的最社死的事情，过去的的债现在不得不偿还。
孟然艰难地，内心还存有一线希望地问道：“你……打开看了吗？”
“嗯。”赫兰德补充道：“我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动过任何部分。”
“……”
孟然无语地双手捂住了脸。
“怎么不打开？”
“不是……它光着的，没有穿衣服，而且样子是……”孟然感觉自己在胡言乱语。
这艘飞船是赫兰德从第七军校毕业那年买的，从那时候起，这个箱子就一直放在飞船的仓库中。重逢以来赫兰德都没在孟然身上看到过她此时的样子，他这个举动过许有点唐突了，令她不自在。
赫兰德默默地离开了一小会儿，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套衣服，是衬衫和长裤，还有腰带袜子什么的。他把盒子打开，动作利落地给仿真机器人穿上了衣服，让它用待机模式闭着眼睛站在了他身边。
这个场面有点诡异，像是赫兰德在给自己穿衣服。他表情还算自然，但孟然想象得到他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心里有多不适。
孟然正了正神色，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低头道：“对不起，赫兰德。”
“不想要它了吗？”
孟然摇摇头。偷偷用人身体数据做机器人，这行为本来就很猥琐，现在都舞到正主面前来了，怎么可能还继续啊。
“为什么？”赫兰德的语气有些怅然，“……你不喜欢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这不是一个适合用喜欢或者不喜欢回答的问题, 这是应该不应该的问题。
虽然孟然这人做事向来没什么章法，常常随心所欲想一出是一出。但赫兰德和她从很久之前结识，且关系处得相当融洽。即便是休眠醒来,他身为一个军部抓捕者,除了那段时间扣着手环限制人身自由，根本也没怎么为难她。更别提不久前，木星危机的时候,两人共同经历过患难。
对于这样一个人,眼下同处一艘飞船，她要是真的在自己房间抱着长着他脸的仿真机器人上下其手,心理上真的很像在猥亵隔壁的本人。
她不能这么做。她这点道德底线还是有的。
“不是。”
孟然尽量给他解释，想替自己挽回一点颜面，“你知道我有个比较特殊的大脑，所以有需求。我那时候心智不太成熟，得知有能定制的工作室, 刚好你给我共享了身体训练数据, 我脑子一热就……我一次也没用过, 也根本不知道它真的被做出来了，如果不是今天见到，我都已经快忘掉它了。”
“……你已经忘掉了。”
孟然忙不叠地点头。
赫兰德垂下眼, 沉默不语。
孟然愈发觉得自己实在过分，她抬起头望着他，再度躬了躬身，认真地说道：“实在抱歉,赫兰德。我私自用你的数据做这种东西，很冒犯你。”
除了口头道歉之外，还得表示出诚意, 孟然想了想，又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给予一些补偿。”
冒犯，补偿。
做了就做了，他没有什么想责怪的。最初看到盒子里是什么时他的确震惊和困惑，但随着时间渐长，它变成了一样遗留之物，一道遗憾留下的痕迹。他曾以为她十分在意他，在意到要偷偷做一个和他本人一样的东西留在身边，但不和他说，也从未流露出来过这种强烈的情绪。他在后来的日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反刍过两人相处的细节，想要从中寻得蛛丝马迹。可孟然向来是机敏又狡黠的，他思考到后来，又变成了庸人自扰的自嘲。
直到她再度出现，直到那天她躺在那里给他看她特殊的大脑状况，说她的特殊生理需求，赫兰德才恍然大悟，这东西只是一个特殊安抚用品，和婴儿总是拿在手里的玩具差别不大。
但拥抱到底和其他的肢体语言不同，它带有一种独特的亲昵意味。即便是一个安抚机器人，那为什么要做成他的样子呢？当她在抱着这个仿真度极高的机器人，靠在他的肩头，或是注视着他的脸的时候，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孟然躺在那里，带着脑普仪的头盔，抱着毯子让他检查，她大概察觉不到身边人的那些幽微而芜杂的情绪，已经在无声中变成了黏稠的视线。他有些失落又有些隐隐的期待和妄想，然后他走过去，俯下身抱住了她。
十几年过去，和军校生时期相比，因为规律的训练和严格的饮食，他有一些身体数值变得更好了，肌肉量更多，肩变得更宽，胸围尺度增加了一些，腰线收窄，形体线条更流畅。他对自己很了解。
或许最好的安抚用品就在这里，或许你可以试试。
但她对此很意外，然后礼貌地说谢谢。赫兰德只能把握着一般社交尺度，松开手起身出去了。
现在连这个机器人她也不要了。
那边的赫兰德抬起眼，孟然看着那神情，莫名产生了更多的负疚心理，她还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打断了，“既然不要了，那先把它收起来吧，过来帮我一下。”
他的语气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孟然挠挠头，“嗯嗯，好的。”
两人搭着手，把那个休眠的仿真机器人放了回去。孟然手碰上它的腿和手臂，触感温热，肌肉的弹性手感和真人无异，她的视线在穿好衣服的机器人脸上停留了片刻，确实很像眼前躺着过去的赫兰德。
现在的赫兰德垂着眼把盒子盖扣上锁起，关上箱子，让装载设备把它运走。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目送盒子远去的孟然，道：“你要怎么补偿我？”
孟然仔细看他的表情，感觉不到他在生气，不过语气里明显有一丝哀怨，她的视线从他微扬的下巴和紧抿的唇上扫过，不知为何品出一点撒娇的意味来。虽然不合时宜，但她此刻莫名觉得这人有点可爱。
她忍下这种怪异的感觉，好声好气道：“都可以，只要你提出来。”
他眼睫轻轻动了动，似乎在思考，但最终只是道：“那我先记下。”
孟然表示完全没问题。于是这事就暂时了结了。
那种尴尬的气氛很快就散去，两人又差不多回到了之前的相处模式。说差不多是因为还是有点差距的，孟然开始时不时地留意赫兰德，发现他常常会在不经意间看着她，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的时候，孟然大方地冲他笑笑，赫兰德就无声地移开视线。这人以前好像也不这样，怪哉怪哉。
虽然她一整天几乎不离手，但抱枕的功效毕竟有限，她饮食还算正常，但精神状态不太好。能玩能消遣转移注意力的事情都干完了之后，孟然没办法了，经常抱着枕头踱来踱去。赫兰德看着她那紧绷而略带烦躁的神情，让装载设备把一台医疗舱弄到了中厅。
“你可以尝试一下睡觉。”
赫兰德道：“它有一种理疗睡眠模式，能够辅助人快速进入深度睡眠状态。在里面睡一个小时就可以抵上常规的十二小时。”
孟然一看，果然是军用型号。她理解了他的意思，睡眠在舒缓大脑、减少精神压力上很有用，只不过正常人的那点睡眠时长能达到的效果远远不够用，而且正常状态下，受身体节律的影响，睡不了多久她肯定会醒。
孟然决定采纳他的建议，一天中花四个小时待在医疗舱里。但赫兰德拒绝了她要把设备运回房间的打算，“就放在中厅这里，我看着。”
赫兰德把医疗舱使用规范发给她看，这功能原本就是给军中士兵快速恢复精力研发的，正常使用时长是十五分钟的倍数，上限两个小时。持续陷在深度睡眠状态里会造成脑损伤，以孟然的承受能力，必须严格按每一个小时醒来一次的规律进行。
赫兰德坐在医疗舱旁办公，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睡吧，到时间我会叫醒你。”
于是她拉上辅助的柔性半面罩，它能遮光降噪并提供极细微的电流刺激，孟然闭上眼没多久就陷入了意识的黑暗之中。
但她睡得不太安生。她的大脑应该仍旧处于极度活跃的状态之中，她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身体时不时地轻轻抽搐，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和时刻不安生的四肢动作。
赫兰德轻叹了口气，俯身靠近舱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贴着她紧攥着的手心，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手指，耐心十足。随后她终于松开了，手掌自然地半蜷着，赫兰德修长的手指沿着她的手腕轻抚过去，缓缓插.入指缝之间，两只手握住了。
昏睡中的孟然感觉自己在一片纯粹的黑暗世界中到达了一处温热熨帖的地方，像是温泉水一样包裹着她，浸润着她的精神，令她感到安心和放松，于是她整个人都缠了上去，牢牢抓住不放。
被叫醒的时候她先是意识回归，然后感觉身边空了，她伸手摸了摸，垫子还是热的。摘下面罩的时候她眯了眯眼睛适应光线，赫兰德站在面前挡着顶光，伸手来拉她，“起来动一动吃点东西。”
“谢谢。”孟然点头，注意到他衬衫有点皱。
赫兰德看她喝水吃东西，“感觉怎么样？”
孟然给他比大拇指，“太厉害了。我能不能走私人关系，跟你买一台，杨上校？”
“私人关系。”
赫兰德重复了一遍，低头极淡地笑了笑，就这么含糊其辞地岔开了话题。所以直到下飞船，孟然也不知道到底行不行。
飞船走了近八个标准太阳日，终于到了赫利星的太空港外。整个星球划为三个分区，当年孟然走私体外生育舱的是人口数量占比最大的源生区，而此次计划降落的是港城区，太空港和城市融合一体，赫利星对外的门户，船舰起降、贸易、外交的核心区域。
两人过完人工特殊通道，边检人员看着身着常服的赫兰德，确认完他的身份之后，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句：“上校。”他点点头，拿过孟然的身份卡，给对方过了一下机器，边检人员看完之后了然地笑了，满面春风地双手递过身份卡。
此时孟然才想起来，她还不知道赫兰德给她造了个什么身份。刚想开口问，他径直走向前去帮忙拿单独过行李检查的阿七了，孟然只得站在原地等着。一旁过来一个机器人，端着两瓶源生区产的樱桃甜酒说是赠送礼物，她一头雾水地接过酒，听见机器人说道：
“祝两位度假愉快，幸福美满。”
吉利话说得孟然眉头一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阿七小步快跑到孟然腿边, 接过她手里的酒抱在怀里。孟然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赫兰德，道：“现在找伴侣不用跟军部打报告的吗？”
赫兰德看着阿七手里的樱桃甜酒,瓶口处还挂着一张同色系的深粉红色的小卡片,写了一些祝福话语。他微皱着眉，用手环验了一下身份卡，弹出的是太初星李莳的基本信息,虽然按照一般流程,隐藏了随行人员的具体身份，但在个人关系上,备注是“准伴侣”。
所以对方工作人员就很自然地以为，这是两人在正式文件下发之前，利用假期的蜜月旅行。
赫兰德无言以对，顿了顿才解释道：“身份卡里信息是特里做的。你要是介意……”
“不介意。”这可真是逗金毛秘书的额外延伸乐子，孟然笑得很开心, “还占便宜了呢, 白赚了两瓶酒喝。”
还没见过赫兰德喝酒, 所以这两瓶应该都是她的。
获得身份很顺利，过安检也很顺利，但接下来找目标地点就不顺利了。
根据李十一注入在莱妮的通讯系统里的程序复制的地址信息,两人到了港城区的一个贸易集散地。李十一道：“我确信她最后的目标地就是这里。但更详细的就没有了，可能用了什么手段屏蔽了通讯。”
既然如此肯定，赫兰德提议先大致看一下整个区的情况，两人租了一辆高性能的飞车,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走马观花式地快速遛了一圈。这个集散地实在太大了，仓库密密麻麻又齐整地排列着,从空中看去，像是一块巨型集成电路板上的封装模块和元器件。
这里是孟然曾经做走私客时很熟悉的那种地方，满地都是各星球的中小型公司老板、货运代理、黑市掮客，遍布着无数仓库、集装箱、地下管网以及废弃的大小工厂，货物和人员成分都复杂且流动大，一头扎进去找的话，无异于大海捞针。
“毫无头绪。”相对于这种复杂地表情况，赫兰德和孟然两人更善于应对太空场景。
赫兰德知道孟然搜集信息有一套，虽然她没告诉过自己背后到底是谁。两人各自动用了自己的渠道，赫兰德在军部内的消息里没有找到更多的相关信息，这里连上传过的犯罪记录都不多。孟然则通过李十一的信息模型，搜集到了近二十年内的仓库整体变动情况。
她翻着那些仓库编号，想起宇宙野草研究协会温室园内的那些原生种，突然灵光一闪，对李十一道：“能不能筛查出一些旧的仓库，比如内容物比较古老原始，流动性差，一直没怎么动的。”
李十一的模型重新运行了近十分钟，还真的筛出了十几个。分布在集散地边缘地带的综合性仓库区，生意基本上半死不活，内部存的大都是滞销品。李十一更进一步地摸进了那些仓库的内部系统，找到了仓储记录，有十个仓库几十年来只进不出，管理人员流水线一样换来换去，管理费用倒是一直按时缴纳。
孟然看着那些古旧得离谱的存入物品清单：老式纺织机、活体牲畜胚胎、冶金材料、天然香料种子、大量实体书籍……其中有一些勉强算得上现代的物品是水净化模组和药品之类的东西。她心中有了定数，把手上的信息提取了重点，投送给了赫兰德。
赫兰德把共享的存储记录大概看了一下，几十年来的只进不出，这十个工厂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地方来储存这些东西。 “这些资源供给像是在供养一个……自给自足的封闭生态，但规模太大了，不像是一个普通的社区，也太规律了，不像自然形成。”
李十一道：“如果你要去现场查看，最合适的时间是三天后，他们每半个月有一天的休息日。”
文森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虽然不知道你们在查什么，不过我可以帮你欺骗那边的监控，很轻松做到一个小时左右的窗口时间。”
有李十一和文森特在后台帮助，事情就简单了很多。两人在附近的高级酒店住下来，吃吃喝喝耗着时间，之后直奔目标区。在掩藏痕迹，破解密钥撬锁、入室探查这些技能上，孟然简直是个专家，赫兰德看着她操作，觉得当初徐怀瑾一定用了什么特别手段才能抓住她。
仓库内部，电子眼的监控视频已经被文森特替换成了合成画面，装载搬运的机器人们集体休眠中，孟然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这里很正常，货都封装在三四立方大的箱子里，她抬手碰了一下，最外面是一层硬化的防撞涂层。
阿七蹑手蹑脚地跟着他们，也有样学样地敲敲着敲敲那。赫兰德原本还不理解为什么这种场合下还带着一个家政机器人，孟然给的理由非常简单：“你话少，但我长时间不说话就憋得慌。阿七是气氛组，它什么话都接，情绪价值给的够。”
气氛组的阿七在她话刚落音就不慎摔倒了，仰躺在地上起不来，孟然笑着过去拉它，立刻感觉到手里的力道不对。在火星那边时，李十一给阿七的系统加了一些补丁升级后，文森特给它的固件也做了一点改造，它的金属手脚上有一层能隔断电、磁、热的涂层，但身体不是。赫兰德过来帮她把机器人从地上拽起来后，用手环测了一下地表的磁场数据。
“强度分布很均匀，这下面有个磁力很强的人工设备。”
“十一，能找到这些仓库的施工图吗？这下面好像有东西。”
“我已经找到了所有的设计图和控制系统，这十个仓库的构造模式是一样的，下面确实有个深井，配备了运输设备。”
结合仓库的东西都只进不出，那也就是说，都运到地下去了？
“我可以远程操作打开设备，但没有地下的信息。”李十一有些担心，“你确定要下去吗？”
孟然拉着赫兰德退回货物区，内部运输带缓缓启动，仓库西南角一处空地上，严丝合缝的地砖微微隆起向两侧分开，一个金属骨架四周透明的箱体升了上来，看传送带运作的方向，货物是送到那个箱子里的。
两人靠近了往下看，下面果然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垂直通道，内部要比地表部分宽敞很多，内壁是光滑的人工加固的硬化层。通道中心，就是这个依靠磁力设备的运输箱。贴在通道四周的灯带绵延往下，但看不清底部是什么。
“下去，不要担心，我身边有个保镖。”
李十一知道她是和另外的一个人一起去的赫利星，但还没来及问到保镖的身份，仓库里的两人已经打开箱子跳了进去。赫兰德的手环上指数显示，周围空气质量在实时变化着，不过氧气含量一直正常人呼吸的范围内，运输设备在十几分钟后停了下来，两人走下平台，照明系统的黄光白光恰到好处，湿度温度都适宜，在地下这种地方，除非人工调控，否则根本不可能。
“这里连不上云网了。阿七，你的基础功能还有吗？”
四十几分钟之前，她和李十一文森特的通讯连接就中断了，赫兰德那边也一样。阿七原地打了一会儿转，手脚并用地小幅度乱动一番，之后比了肯定的手势，“我的智能核很基础，功能的80%脱离网络环境可用。”
孟然放下心来，“那问题不大。”
地下的构造和地上仓房没什么区别，只不过空间更大，至少几十倍。大量来自地面的货箱摞在一边，地面上用涂料划分了区域。两人边走边看，空旷的地下仓库里，只有不知在何处工作的空气交换机的细微声响，还有他们的脚步声，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
“阿七，你的智能核里有没有探险小说之类的东西？眼下的场景你会想到什么？”
“有一些。暴风雨前的宁静？主角会感到紧张且困惑。接下来就是意外来袭，或者发现宝藏。”
“嗯哼。”
“然姐你紧张吗？ ”
“不紧张，就是有点无聊，我还想吃东西。”
赫兰德从口袋里掏零食递给孟然，听着他们俩扯闲话。松散成这样的安保，要么这里面的东西不重要，要么，就是不在乎有没有人入侵。刚刚从运输箱体下来，他就已经发现了，传输的开关只有地面才能操作，这里是一进来就出不去。
根据地面的标识，两人靠腿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指示为出口的地方。一个三四米高的对开金属门，门上的锁松垮地搭着，似乎一拉就开，门缝处透出外面的一点光线。孟然轻嗅了一下，出口处扑面而来一股复杂的气息，土壤的腥气、植物的清香、牲畜的味道、还有旧时代烧煤冶矿的烟熏味。她有点兴奋，这种感觉让她想起玩过的沉浸的复古主题脑机游戏。
赫兰德走上前来，两人一起拉开大门，走了出去。明亮的光线透进来，出现在视野中的是青葱的树林和草丛，往上看是高高的天空，有蓝天白云还有太阳，远处有起伏的山，山脚下是和游戏里建模几乎一样的十几世纪风格的城市。城市是活着的，飞鸟在教堂顶端盘旋，蒸汽从高耸的烟囱上排出，耳边传来遥远的一阵阵叮当的金属敲击声响。
“这是什么……大型复古风主题游乐场吗？”
*
孟然的眼神在砖石和木梁杂糅的建筑物上掠过，他们脚下的主路是规整的长石板，通往居民区的小路铺的是鹅卵石，全都干净整洁得过分。往来的人群有些穿着简化的排扣外套，有些穿着宽大的白色长袍，还有些中式改良的窄袖交领衣衫，什么风格都有，细看又什么都不对。
但他们看起来都很闲适自在，对于这两个格格不入的人，目光充满好奇但没有丝毫敌意，连阿七这个半人高的机器人也见怪不怪，要知道他们的交通工具用的可是马车牛车之类。两人毫无伪装地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没有什么骚乱也没有什么人来抓捕他们。孟然甚至不确定他们进入这里，是没被某些人发现，还是对方根本就不在乎。
孟然道：“你什么感觉？”
赫兰德道：“很怪，但又有种诡异的和谐。山可能有一部分是真的，大部分和天空太阳一样是全息投影做出来的，这里的一切都很干净，但没看到垃圾处理和水源净化的设备，应该是藏起来了。语言和我们用的一样，非常标准……”他说着说着发现孟然没了声音，于是止住话语，问她怎么了。
孟然看着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摸了摸肚子，“你说的都对，但我现在只想吃饭，我太饿了。”
赫兰德身上藏的零食，一路上被孟然掏着吃完了。大半天过去，她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们乱走的这条街看起来是个商品交易的地方，周围是各种木桶、麻袋还有来来去去的马车，两人尝试着跟人打听，一个穿着长袍的头发胡子都发白的老者态度友善地提醒道：“异乡人，如果饿了请去东市的街道，那里有很多餐馆和摊贩，能吃到食物。”
不过这里压根儿就没网络这种东西，作为太阳历时代的人，离开云网意味着一个非常基础的问题，他们花不了钱。没有这里的货币，即便是找到餐馆也吃不了东西，赫兰德的视线在不远处的一个铺子上停留了片刻，“你和阿七在这里稍等等，我去那边碰碰运气。”
一辆马车拉着装得满满当当的麻袋往前走，到了拐角处一个晃动，最上面的一麻袋滚落下来，袋口散开，圆滚滚的土豆滚落一地，街上的人赶紧叫住了车主。
非常生活化的一个小事件，如果这是游乐场，设计这个环节的人就是想让街上的NPC都参与进来。路人纷纷停下来帮忙，孟然也赶忙走上前去，和阿七一起帮忙把脚边的土豆都捡起来装回去。
街角对面的一个无字石碑前靠着一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盘腿坐在路边晒太阳，几颗土豆滚到了那人脚边。帮忙捡土豆的人们交换了几个眼神，都默契地视而不见地没靠近，把剩下的都装了起来。
孟然心里泛起小小的疑问。她径直走过去，俯身捡起了两个，一只骨节突出的手托着颗土豆递到面前，她正要接过，抬眼看到对方一双紫色眼睛，微微怔了怔。那个是消瘦的、样貌清秀表情沉郁的男人，长发在脸侧垂下一缕，大部分卷在袍子里。
不远处的马车主人冲这边喊道：“好心人，那边的不要了，我得走了。”
拿土豆的手垂了下去，紫色眼睛的主人神色暗淡下来。孟然看着装土豆的马车远去，又捡起旁边的两个，问道：“你要吗？”
半晌，那人反应过来，孟然在跟自己说话，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一共七个，我再分你两个，怎么样？”
对方不说话，孟然把两个土豆放在他的白色衣袍上，起身笑了笑，自顾自地说道：“我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紫色眼睛，真好看。”
她也经常做伪装改变外形，这个颜色不是现有人类的正常瞳色，但也不是变妆化妆的道具做出来的。对方的脸色变了变，紧抿着唇不说话，抓起土豆起身走了，有些生气的样子。孟然看着他的背影，大约是自己触了他的霉头。
赫兰德折回来时，看到孟然若有所思地看着街角方向，阿七的手里多了四个土豆。
“这是？”
“本地人的馈赠。没钱买饭的话，我们还可以烤土豆吃！”
这种随遇而安和乐观似乎是孟然的天性本能，赫兰德点点头。不过以孟然的食量，四个土豆根本就不够她吃，更别说两个人。
“我们可以去那边的酒馆吃点东西。”
“你有钱了？”
“嗯。”
赫兰德这次用的是度假的名义，常服略微穿得讲究了一些。孟然立刻发现他别在领口上的两个金黄色的领扣不见了，赫兰德道：“这里几乎复刻了地球中古时期的模式，可以贵金属交易。”
孟然掏了掏全身，发现她身上称得上金属的，都是一些现代的科技合金，极高硬度极轻质量，但在这里，没人会高看一眼。她只能跟着赫兰德吃白饭。
两人走进那家颇为豪华的酒馆，在角落里寻了一个位置。店里菜单依然十分杂糅，孟然兴致勃勃地看起来，酒水有高粱酒、清酒、苹果酒和香槟，往下看有清炖羊肉汤、南瓜浓汤、洋葱牛肉，也有烟熏火腿、奶酪和烤鹌鹑，主食上写了汤饼子、圆面包、米饭、黄油烤土豆之类。鱼的菜也有，但都是淡水鱼，符合设定，这里没有海。
赫兰德的两颗领扣换了不少钱。除了不让喝酒，孟然毫无顾忌地点了一大堆，反正之后出去可以再还他。菜的做法都很朴素，但胜在食材新鲜味道不错，两人吃得很开心。
城内的光线渐渐暗下去，孟然看着外面的天色从昏黄到暗蓝再到漆黑一片，城区的穹顶不知道用什么造的，投影技术也十分厉害，一眼望去几乎和真实的天空无异，甚至还有星星。
“当～当～当～”
城中心处传来三声钟响，刚刚还热闹非凡的酒馆顷刻之间变得安静，孟然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微微低头，双手合十做出了祈祷的动作。赫兰德和孟然对视一眼，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没有说话。
“当～当～当～”
又是三声钟响，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似是震在了耳边，孟然搓搓耳垂，感觉耳道有点发痒。身边的赫兰德手指无声地点了点她的手背，孟然在他的示意下，发现酒馆里的所有人，像是电影画面被定住一样，神情呆滞眼神空茫，保持着那个祈祷的姿势一动不动。
当影像继续流动，周围的喧嚣恢复过来时，赫兰德看了一眼时间，“五分钟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手环没有异常提醒。”赫兰德看着仍在摩挲耳朵的孟然, “很痒？”
孟然好像在想事情，拖长了语调应道：“嗯……”
她的耳朵边和耳垂已经被搓得发红，赫兰德搭在桌上的手不自然地蜷了蜷,克制住自己想捏一捏的冲动,他移开视线清了下嗓子，“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孟然点点头，表情有些纠结, “像是一种微弱信号覆盖过来了, 遇到我又绕开了。”
不过她的金贵大脑目前没有什么警觉提醒，周围环境似乎还是安全的,而且赫兰德也没什么反应，说明这钟声暂时对他们都没影响，于是孟然提议再观察观察。
夜幕降临之后，城内渐渐安静下来。两人走走停停，才逛了一会儿消食消差不多,路上行人都几乎见不到了,黑洞洞的街道上零星亮着几盏煤气灯。有几个装扮像是夜巡的人经过时,忠告他们早点休息，不要在外面游荡。然而对于这两个标准地上作息的人来说，时间上不过是刚入夜,这个地下城基本上没有什么夜生活。
于是两人找了城中据说最豪华的旅馆投宿，赫兰德的钱付完两人的房费之后就所剩无几了，至于明天怎么办，明天再说。
孟然就着煤气灯的昏黄光线,用手环投影看了一会儿中古风格的侦探小说，没过多久还真的犯困睡了过去。第二天一早，她被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吵醒,是大街上马车走动时铃铛发出的动静，听起来让人心情愉悦。
下楼时正好看到老板在和赫兰德打招呼，“早安，异乡人。早餐有烟熏培根、腌肉、还有蛋，您要咖啡吗？”赫兰德点点头，看到了孟然，招呼她过去吃早饭。
饭后两人出门继续闲逛。昨天两人主要在这个地下城的东南片区，今天决定往北再走走。
没过多久，街道前方一阵骚乱，不少人驻足循声凑过去观望。是有一个小贼，在街市上顺东西的时候被一个穿着东方袍子的人抓个现行，周围不少人都围上去指责他，看来这个贼已经是这片市场的常客，之后就演变成了一对多的相互谩骂和打斗，小贼被不断地推搡在地，那个原本抓到贼的人想阻止，但抵不过人多势众。
孟然嚼着一块肉干在旁边默默看着，最后那贼被打得鼻青脸肿，挣扎了好久冲出人群，还撞到了对面买了包干果正要过来的赫兰德，摔了一个蹲儿又连滚带爬地跑了。
人群渐渐散去，赫兰德把干果递给孟然，俯身捡起一个掉在他脚边还被踩了一脚的小布袋。沉甸甸的，打开来里面是一把城内的钱币，几个银质的小饰品，还有两个黄金小疙瘩，正是赫兰德昨天拿去换钱的那对金领扣。
孟然嚼起一块干果，道：“我猜昨晚上，城南边应该有铺子失窃了。”
“刚刚那个人……”赫兰德皱着眉回想了一下，“他的体重和体型完全不匹配，轻得不正常。”
“什么程度？”
赫兰德在军中训练了快二十年，对于身体数据非常熟悉，“不到他那个身高体型的一半。”
怪不得刚刚被人一推就倒。孟然想起昨天那个被人嫌弃的紫瞳男人，这里可能存在着一批被视为异类的边缘人群。
两人回到城南片区，到了那片货物交易的街道。孟然提议道：“我们交换一下，我去典当行，你和阿七在路边等我。”
赫兰德点头应是。孟然走到昨天那家铺子，进门的时候正听到店中的伙计和一旁的客人人议论店里遭了贼，老板在旁边搭腔道：“好在我反应及时，但还是让贼给跑了，丢了不少好东西。”
可那个布袋子里只是一点钱和几个小银饰而已，贵的只有两颗金领扣。孟然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去，拿出金领扣放在桌上，老板的眼睛放了光，“这工艺和纯度从未见过！您要是典当，我一定给个包您满意的价格。”
根据一般常识，典当行里绝对会压价，但此时已经无所谓了。这对金领扣再次换到了未来一两天的伙食和住宿费用。孟然走出铺子，看到不远处的赫兰德和阿七在人群里帮忙捡东西，一旁停着辆马车，车主在感谢帮忙的人。
这次掉的不是土豆，是洋葱。孟然看向街对面，也有一个盘腿在地上晒太阳的人，她走上前去，和对方搭话，不是紫眼睛的沉郁长发男人，而是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仔细一看，正是昨天提醒他们去东市街道吃饭的那位。
老者抬起头，开口道：“异乡人，你挡住我晒太阳了。”
这个场景和话语让她想起一个哲学典故。孟然没说话，只是顺手放了两枚钱币在他的袍角处，她是故意的。果然那老者什么话也没说，起身离开了，不过走的时候还是拿走了那两枚钱币。
孟然笑起来，“有意思。”
两人闲逛一天，晚餐去了一家新餐馆。不过当钟声响起的时候，周围所有人依旧是同样的表情和动作，在五分钟之后恢复正常。
回到旅馆时，没看到老板人在哪，店员和两人打了招呼，他们的房间还在，但没有人过来问房费的事情，孟然决定明天再说。
又到了早上，她依然在叮叮当当的马车铃声中醒来。刚下楼来，又恰逢老板在和赫兰德打招呼，“早安，异乡人。早餐有烟熏培根，腌肉，还有蛋。您要咖啡吗？”
一模一样的话语。孟然走到赫兰德身旁坐下，冲店员招了招手，“劳驾，我想要一碗燕麦粥。”
店员露出茫然的表情，像是卡顿了片刻，不远处的老板招呼走了店员，冲着孟然喊道：“燕麦还没到收获的季节，小姐。”
孟然又问了蛋饼、肉粥、牛肉面、黄油土豆，都被用各种理由拒绝了，最后的选择还是桌上这些。
赫兰德道：“我们等下去街上找找有没有你想吃的。”
孟然拿起叉子，摆了摆手，“没事，也不是不能吃，不能浪费。”
赫兰德喝了一口咖啡，他已经觉察到了孟然的用意，顿了顿道：“我刚刚问过老板，他说房费我们昨晚入住的时候付过了。”
孟然点点头，“我们已经在昨天入住的异乡房客这个角色里，所以无论重复住多久，都不用再付钱了。”
她叉起一块培根塞嘴里，“不过坏处是之后的早餐都要吃这些东西，睡前没了期待。”
接下来的几天，又重复典当了几次之后，他们的钱币已经足够去吃城中任何一家餐馆。孟然没有什么道德负疚感，因为他们两人曾目睹典当铺的老板在街头追上那个小贼，把他身上的东西洗劫一空，叫嚷道：“都是从我店里偷来的，你这可恶的下等人！”
他肯定在说谎。孟然目测了一下，老板讹诈的钱，数额竟然补足了他们典当换走的差价。
总之那两枚领扣无论如何都会再度回到赫兰德和孟然手中，这是这个世界应对外来物件的方式。而对于它本身的内容物，它用一套严密动态的法则让其运行。对于地下城中每个身份的人物来说，生活模式几乎是确定的。每天出现在脑中的念头和要做的任务是从类似“身份数据库”中抓取出来的，行为也是符合这个身份的“设定”。
货商拉着马车来来去去，今天送土豆，明天是洋葱，后天是面粉。餐馆里每天出产差不多的饭菜，旅馆老板每天面对差不多的客人。小贼晚上行窃，白天被抓，东西有时被弄丢，有时被敲诈。
于是在这套法则中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钟声响起时祈祷，结束后遗忘一切。第二天又是新的几乎重复的一天。
两人曾经走到过城市的边缘区域，一半是爬不上去的山，一半是探不到底的河。当初走出来的那扇门已经找不到了，不知道是挪了位置还是用什么做了伪装，也可能当初他们走出来时看到的那个视角只是投影而已。
赫兰德和孟然确定，他们已经成为“异乡人”的角色，被接纳进这个世界，如无意外，按照规则会一直困在这里。
但他们始终是清醒的。
地下城的西北角有一所教堂，孟然和赫兰德穿着服装店里买来的当地服饰，跟着周围人进入教堂。来这不是为了别的，每晚响起的那个钟声来源就在教堂的钟楼里，从下面能隐约看到一个悬吊着的古典式的金属钟，他们想找机会上去。
等做礼拜的人群差不多散去，他们很轻易地进入了钟楼里。孟然的一些随身小工具此时派上了用场，安装完毕后天色已经有点暗了，他们想从教堂后面绕出去不被看门人发现，刚下了楼就碰到了两个人。
“你能不能不要再躲着我了，今天一定要跟我回去！”
一个穿着粉色长裙的金发少女在拽一个袍子裹得严实的人，拉扯之中，那人的衣袍被扯散了，露出一张脸来，孟然定睛一看，是那个消瘦的紫瞳长发男人。
看到有其他人，被注视的感觉立刻让他慌张起来，挣扎之下少女被推倒跌坐在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泫然欲泣，男人忙不叠地道着歉，“莉莉小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说着俯身去拉她，却被少女一个翻身扑倒在地，粉色的裙摆花朵一般铺展开来，“你今天逃不走！”
孟然走过去的时候，这位莉莉小姐已经用长长的蕾丝手套把他的双手别在身后捆上了。赫兰德上前帮忙把那男人扶了起来，少女礼貌地道了谢。孟然发现她是正常的浅棕瞳色，皮肤白皙细腻，美貌得惊人，力气也不小。
少女注意到了他们下来的方向是钟楼，面色警觉道：“你们……”
孟然表情促狭地眨眨眼，“干坏事呢。”
少女立刻否认，“胡说，我才没有。”
孟然手指捅了捅身边的赫兰德，“我说我们。”赫兰德眼神柔和嘴角扬了扬，看着她没说话。
这两人间的气氛让那边少女的脸色涨红了，她没见过这么直白又满不在乎的人。孟然望向她身边的男人，道：“我见过他，他是你什么人？”
紫瞳的男人露出茫然的神色，少女往他身前挡了挡，道：“我的仆人，你在哪里见过他？”
“城东那边，他帮了我一点小忙，我送了两颗土豆答谢。”
他们早就看到了他的紫眼睛，但丝毫没惊讶，少女鲜少遇到对待他态度如此自然的人，心中生起一点好感，她转了转眼珠，道：“既然认识，那我们就当没见过彼此好了。我不会说出去，影响你们的名声。”
孟然笑了笑，“那真是非常感谢您，莉莉小姐。”
娇蛮的少女扬了扬下巴转身离开，紫瞳的男人低着头，唯唯诺诺地被他的主人拉走了。赫兰德和孟然顺利离开离开教堂回到主干道，蹲在草丛等的阿七立刻扑了上来。天色已晚，连马车都叫不到了，他们仨只能腿回去。
孟然边走边分析道：“异类边缘人，普罗大众，还有一类没有出现，或者出现了但是我们还没察觉到。”
气氛组阿七及时接上了腔，“是什么？”
赫兰德这次跟上了群聊：“贵族、统治阶级、惩罚者。”
当晚，城市的西北角发生了一场小型爆炸，钟声没有响起。半夜，夜巡的人骑着马敲着铃把全城的人都叫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孟然当然没有睡,晚餐时多叫了两杯咖啡，现在眼睛瞪得像铜铃，已经做好了随时跑路的打算。
赫兰德坐在桌前,任她在自己的脸上摆弄。这几天老在城中晃荡,已经被不少人记住了相貌，想混入人群，还是要做一些必要的伪装。
赫兰德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一双紫眼睛,道：“不是说紫瞳在这里是边缘人吗？有可能这些人群数量是固定的,会被认出来。”
改过瞳色，赫兰德的一双蓝眼睛也变紫了,孟然正在他鼻梁和眉骨上方涂些什么东西，“要的是他们的下意识反应，不会硬凑上来就行。至于事后能不能想起来，就随便吧。”
面相改的差不多，孟然凑过来,对着赫兰德的额头边吹气,边用手扇着风想让涂料快干。那股热呼呼的气息扑在额头上,吹得他身体僵硬，往后仰了一仰。
眼见着他耳朵边红了起来，孟然顿了顿,故意托着他的下巴问道：“嗯？怎么了？”
赫兰德没有挣脱开，垂下的眼睫颤了颤，“……别吹。”
孟然忍住笑意，“哦, 得快点干。”
她一番操作之下，再穿上城内那些形制融合的本地服饰，两人外形已经和刚进来的时候完全两个样子,甚至更进一步地互相调整了一下走路姿势和站姿。没过多久，夜巡人的马蹄声经过店前的街道，叮叮当当的铜铃吵醒了整个旅馆的人，楼上楼下都闹哄哄的，两人裹着袍子，跟在人群后面走到了街上。
“晚祷没做，就出事了。”
“有没有听到那爆炸声，好像是从教堂那边传来的。”
“我们城内多少年都没有出现这种事了，哪里来的异教徒做的吗？是不是那些东方人？”
“那些东方人有自己的信奉，才不管这些。”
……
周围都是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两人默默跟在后面，悄悄点开了手环让它进行环境音收集。城内的东方人占比不大，穿衣、饮食和面容上有些不同。孟然很清楚，钟声响只是一个形式而已，做不做那个祈祷，整个城中的人脑部受的刺激都是一样的。
人群在流动，去的方向是城中心的那处大广场，孟然之前和赫兰德逛到过那边，除了中心处一个几米高的石头圆柱，没看出什么特别的，石柱上连花纹都没有。以目前的形势看，大广场是城中居民默认的议事集会的地方。在这种场合里，城市的管理者、话事人一定得露面了吧。
当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广场上，大家自发地席地而坐起来，孟然和赫兰德跟着坐在了广场边缘的角落里。数不清的煤气灯把整个广场照亮了，一眼望去，只有几个夜巡人在来来去去走动，广场中心那边没有出现什么特别人物。
但没过多久，孟然直盯着前方，表情严肃起来，“那石柱正发出幅度极轻微的震颤，看样子所有人都没能察觉到。这个震动频率和之前的钟声不太一样，会……”
她还没解释完，广场上已经开始了骚乱，前后左右至少有十几处，人群围成了一簇，有人出现了异常状况，正在抱头尖叫似乎极为痛苦，甚至忍受不了地开始撞向地面，靠着周围人的体力压制才能勉强躺在地上。其他原本安静坐着的人开始害怕起来，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主教大人和城主呢？为什么不出面？”
“是不是因为晚祷没做，现在被惩罚了。”
“有没有谁认识那些人，是犯了什么错？”
昨天去教堂的时候，也没有所谓的主教，只有一个普通的牧师而已。至于城主，他们来这里几天了，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个人。
孟然低声道：“难道真的有统治者？”
身旁的赫兰德没有说话，孟然转过头去，才注意到他一手撑着脑袋，一手紧握成了拳，姿态不自然地低着头。她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凑上前查看，发现他额头和脸颊上都是冷汗。
赫兰德压低了声音：“从大约十分钟前开始头疼，起初痛感细微，刺痛，随着疼痛感增强，现在整个脑部全区域钝痛。”他强撑着伸出手，将拳头一下一下地敲在掌心上，“像这样的频率。”
“好，我知道了。”
看他疼得实在厉害，孟然直接伸手让他靠在了自己的肩上，赫兰德没有拒绝。孟然坐在地上听着耳畔越来越重的明显在忍痛的呼吸声，心情越发的焦躁起来。赫兰德的体质在人类中绝对算优等，他都已经这个样子了，更别说那些普通人。
她身上带了些地面上的装备，一时半会想不到哪个东西会有用。她在身上胡乱地掏了半天，把传导耳机塞进赫兰德的耳朵里，搜了一下手环上的舒缓大脑的波段，死马当活马医地试了半天，好像都没什么用。
混乱的局面持续了一段时间，赫兰德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孟然侧过脸去看他，“怎么样？”
“痛感消失了。”赫兰德缓了缓，伸手看了一眼手环，“持续了半个小时左右。”
孟然刚刚观察，大部分人和她一样是没反应的。此时赫兰德的痛感消失，但广场上的混乱动静却没有减弱，因为新的一批中招人群出现了。但即便如此，广场上人还是安分得像被绵羊一样，一个都没走。
孟然皱起眉，“我能感觉到现在的频率不同，应该是用不同类型的波段分批共振。”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都吃一遍这没来由的头疼之苦。孟然看了一眼四周，往后挪了挪，整个人几乎融进了黑暗中。
“我叫阿七过来，你带枪了吧？”
“嗯。”
有数道白光一闪而过，坐在地上的人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放在身边的煤气灯“嘭”地一声，炸开了一团火光，受惊的人赶紧往旁边闪了闪，接着周围陷入了黑暗。两个穿着袍子的东方人被撞得东倒西歪，然而一看到他们那不详的紫眼睛，大家立刻嫌弃地躲远了。
“走开！走开！”
两人就这么逆着人群往中心处走去，手中的光能枪能量被调到了最小，灯一盏盏地炸掉，大部分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广场也越来越黑，十几分钟后，刚刚还是灯海的明亮广场一片漆黑。那些发狂的人在黑暗中尖叫的声音越发令人毛骨悚然，人群推搡着，害怕起来。
有人开始摇着铃铛，似乎是那些夜巡的人，他们声音没什么起伏地喊道：“安静，安静坐下。”
恐惧的本能占了上风，没人听他们的话。正在此时，石柱处亮起一圈耀眼的白光，立刻把靠得近的人吓得四处躲闪逃窜开来。没过多久巨大的爆炸响起，石柱爆开，碎石崩向四面八方。几分钟之内，刚刚还几乎满是人的广场，只剩下一片狼藉。那引人发狂的震动声，当然也消失了。
暗夜中，阿七亮起一对蓝色的电子眼，用夜视功能凑近看了看，“石柱是空的。都已经这样了，怎么反派还没登场？”
孟然摇摇头，“我也很失望。”
赫兰德看了一眼空荡的中心广场，道：“也许在他们的视角里，我们现在才是反派。”
旅馆中，惊魂甫定的店员和老板在大堂坐着，瞳色恢复正常的孟然和赫兰德抱着裹成一个球一样的阿七进来的时候，他们机械地开口询问是否住宿。
赫兰德看着他们有些呆滞的表情，语气肯定地道：“我们是长住客，已经付过房费了。”
他报出两人的房间号，老板表情困惑地想了想，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但也没有更多的反应，只是点点头，说了点请他们早点休息的客套话。两人料到城中人的记忆和运行机制已经开始出问题，只是不知道要到什么程度，这个乐园才会开始崩塌。
第二天一早，孟然下楼和赫兰德坐在角落里吃饭，听到去市场进货的店员跑进来和其他人说道：“惩罚果然降临了，昨夜死了好多人。”
孟然叉煎蛋的手顿住，赫兰德看着她，那边又道：“听说现在发现的已经快一百人了！”
“天呐，天呐，怎么会这样！”
“都是样貌好好的，没什么征兆，早上发现时没了呼吸，男女老人孩童都有，除了惩罚还能是什么！”
赫兰德转过头，搭话道：“他们昨晚有去过广场吗？”
“广场？城中的广场？谁知道。”
一个客人答道：“很少有人晚上去广场吧，夜巡员会巡视的，晚上不能在外面游荡。”
昨晚整个店里的人都随人流去了广场，现在这些人都不记得了。放下餐具的孟然正了正神色，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昨晚也是夜巡员们把城中人都叫醒了，大家自发地去了广场，随后因为爆炸受惊又回来。那些夜巡员除了中途想让大家保持安静，几乎没起任何作用。
孟然道：“夜巡员有那么大的权利嘛？我看他们也只是每晚游荡而已。”
一个店员回答道：“那是为了城中的安宁在巡视。”
孟然道：“可夜巡员们都住在哪里啊？我怎么在白天从未见过？”
具体到地址，一堆人倒是答不上来了，只含糊地说道：“他们每天都在，肯定是住在城中。”随后又把话题转回昨夜离奇去世的那些人身上了。
“而且怪就怪在都是城北那边，你说惩罚是不是分区域降临的。”
“肯定是！不然哪有这么巧，一下子这么多人……”
“那这样说，是不是后面就要轮到其他区了。”
孟然已经吃不下东西，跟赫兰德带着阿七出了门。赶到北边的时候，那些去世的人的遗体已经集中到了教堂附近的墓地区，围观吊唁的人群被挡在外围，看着盖着白布的他们被放入一个个白色棺材里。
那些与其说是棺材倒不如说是标准的长方体的箱子，外形让她想起了……当时在太初星蓝图科技的花车游行时看到的那些长方体盒子舱，只不过那些是透明的，这些是不透明的。
一个念头涌上来，孟然悄声对赫兰德道：“我觉得这些人可能不是死了。”
赫兰德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些搬运尸体的人，穿的是教堂的服饰。可我们昨天去教堂的时候，根本没看到过有这么些人。”
他们像是突然冒出来的，就像那些晚上才出现的夜巡员一样，而周围人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丧葬仪式的效率很高，一会儿就接近了尾声，那些箱子被搬进教堂所属的一片空地之后，大家就默认仪式结束了，也都没有什么悲痛的神色，脸上只是带着些许惶恐不安的表情。
孟然在想，他们只是在害怕所谓的惩罚降临到自己头上，但至于是谁来把惩罚降下，就不知道了。
人群散去，那片墓园白天过去查看目标实在太明显，肯定会被发现。虽然他们手里有枪，但搞不清真相之前，不可能对着手无寸铁的人开枪。
正转身准备离开，身旁的树林里一个身影一闪，阿七接到孟然指令，不到几分钟就精准抓到了人，两人赶上前去，对方正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机械设备，那熟悉的紫色眼睛，是昨天遇见的那位。
“又是你们……我知道这些事，肯定和你们有关，我看到你们从钟楼下来。要不是你们，莉莉小姐也不会……”
他呜咽着流下泪来，悲伤的神情看得孟然愣神了一下。这人是有真实情绪的，并且记忆没有问题，他们二人出门的时候其实做了一点点伪装，和昨天的样子有些不一样，但还是被他认出来了。
孟然上前道：“莉莉小姐怎么了？”
他抬起头，双目含泪地望向墓园的方向。孟然明白过来，“莉莉小姐就在那边。”
孟然在他面前蹲下来，“你都记得些什么，如果你告诉我们，或许我们能帮你救回莉莉小姐。”
他瞪大了眼睛，随即又气愤地说道：“你在骗我，那些进入墓园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孟然道：“你见过很多人进墓园？”
男人闭嘴不说话了，孟然想了想，道：“这样，我们先把莉莉小姐偷回来。如果我们能办到，你就跟说实话，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紫瞳的男人叫阿砾,沙砾的砾，从样貌到名字都明显是个东方血统，据说生来就是莉莉小姐的仆人。莉莉小姐家里父亲经商,母亲继承了大笔遗产,成长环境十分富裕，人也天真烂漫，虽然性格有些娇横,阿砾因为紫瞳被城中人歧视嫌弃,她倒是完全没有这种成见，从小当他是玩伴,长大了像兄长一般对待他。
成年之后，周围人因为这对天生的紫色眼睛对阿砾越发嫌恶，也牵连到了莉莉小姐一家。所以他想悄摸摸地离开，不让他们为难，但莉莉小姐不答应, 经常到处找他, 想把他带回去。
昨天莉莉小姐原本想跟着夜巡人的铃声,去广场中心，但因为担心阿砾留在家中，并没有和父母一起过去。
阿砾道：“广场上发生的混乱,当晚先生他们有经历，但好在都没有受伤。莉莉小姐没有去，也没被惩罚，可今早她就……她像睡过去了,但没有呼吸心跳，怎么也叫不醒了。”
两人的身份背景，细究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看他的神色，可能还有些情感牵扯。但孟然已经了解了地下城的设定剧情模式，即便是不合理，能运作就行，他们没有多余的思维去细想。
据阿砾所说，放置在教堂墓地的棺材第二天就会下葬。无论去世了多少人，都是这个效率。所以如果要把莉莉小姐偷回来，最好今晚之前就解决，于是三人约定了时间。
孟然道：“那块地就那么一丁点大，要是真的下葬了，早不知掘地多深，摞了多少层才能放得下。所以下葬是对外的托词，应该是连人带箱子连夜转运走了。”
赫兰德点头，道：“跟着这些箱子，或许能找到地下城的出口，或者是运作中心。”
顿了顿，赫兰德又道：“不过，这些事情……会与那位莱妮·金斯顿有关吗？”
这些天来，他二人其实已经思考了很久，两人是追踪莱妮到的赫利星，意外发现的这个地下城。可它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为什么要控制所有人的思想，像阿砾这样的非一般人类，是如何出现的，又为何会被安置在这里？
他们已制造了两起意外事故了，为什么幕后操控者始终不露面？是否知道了他们的入侵？昨夜突然“死去”的这些人，是对城中人的惩戒，还是对他们俩的惩戒？
“莱妮……”孟然表情纠结，默默道：“我也不知道。”
孟然道：“莱妮是脑科领域的专家，我当初与她结识，就是因为她看上了我这个特殊的大脑，但她也没对我做什么过分的实验，只是经常会记录一些数据。据我所知，精神意识投射是莱妮的专长，能做到收集提取人脑精神意识，完整模拟出来投放进其他人脑中。所以让城中这些人按写好的剧本演出，理论上来说她是可以做得到的。而且她是金斯顿家族的小女儿，财力上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但我到现在还是相信，这与她无关。”
因为在孟然看来，莱妮本人虽然有些傲慢，和身为研究学者的一点冷淡性格。但建造一个几千人的复古风地下城市，玩这种真人游戏，用落后的生产力、闭塞的环境愚昧大众，随意操控别人的人生，真不像是她的作风。莱妮有地方更大、人更多、科技水平先进的无忧岛，虽然她也经常拿人当实验对象，但出手基本都是为了救治对方，再不济也只是观察记录。
赫兰德不置可否，只道：“生物科技不是我们的专长，相关知识储备很少，脱离云网更是没了信息获取渠道。如果这里涉及到人体实验，仅靠我们从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孟然承认这一点，他们两人上的都是军校，她还中途退学了。
赫兰德道：“地上的记录只查了近二十年的，这个地下城市已经存在不知道多久了，这些年间被困在这里又消失的人……可能不止现在的几千人。”
听出来他是在委婉地打预防针，让她对于晚上可能会见到的事情有心理准备。
其实孟然满世界乱跑这么多年，也有过很多次意外被困的经历，游历生活锻炼下来造就了她越发强韧的心态，遭遇事故，只需要耐心、小心以及满怀希望、绝不放弃地解决困难，之后几乎每次都能绝处逢生。
但那是太空，孟然更熟悉太空。太空是大而空旷的，这个地下城市更像一块沼泽地，踏入其中的人若找不到途径离开，就被缓慢地吸附着往下陷落，直至和它融为一体。一旦接受了周围的一切，城市就变成了一个彻底无形的牢笼，没人会想到踏出边界，温驯地接受惩罚和管理，日复一日直至困死在这里。
而且赫兰德原本不受钟声影响，昨天居然也被石柱的共振波及了。孟然的心情越发烦躁，她看着赫兰德，喃喃道：“我是不是不应该把你……”
以往出什么事她都没什么心理负担，因为她一个人，只需为自己负责，但现在身边有个被她牵连进来的赫兰德。
“没什么不应该。”赫兰德打断了她，把手里的麦茶放到她面前，“是我们两人一起来查案子，是这处地下城违背了七星公约的基本人权法则，根本不应该存在。”
入夜之后，夜巡人又开始在城中巡视，孟然和赫兰德绕开主干道，穿过城中弯曲的小巷，走了很久，到达了教堂黑黢黢的墓地区。夜空下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黑色影子在那些箱子周围徘徊，中古时代的人们可能会下意识以为那是鬼，但太阳历时代有科学技术。
阿七十分投入地调低了声音分贝，“都是机器人。”
“怎么看出来的？”说完孟然想起来，文森特给它装过一堆奇奇怪怪的小功能。阿七道：“远距离金属探测元件。”
孟然摸了摸它的脑袋，“阿七，现在我们三人组里最厉害的就是你了。没用的人类想问一下，你能掘土吗？”
严谨的机器人把手指插入地面测了测土壤硬度，回答道：“可以。”
受到鼓励的阿七继续道：“我还有夜视功能，杨上校现在在笑……哦，又不笑了。”
毕竟脚都很少踩泥土地的杨上校，等下要下地挖坟了。孟然也觉得好笑，心情倒没那么沉郁了。
两人打开手环的网络端口，和阿七组了个局域网，它把夜视模式下的影像共享到了手环上。投影上墓地最北角一处地面出现了一个洞，那些机器人正把箱子一个个往里搬。入口已经打开了，他们不用掘土了。
每个箱子侧面钉着一个铜牌，上刻着每人的姓名身份，阿七用文字识别仔细找了一遍，“没有莉莉小姐。”
孟然道：“来晚了，可能已经被运进地下了。”
等到最后一批十几个箱子被搬起来，他们悄悄尾随了上去。三人跟着搬运工机器人闪身而入之后，洞门立刻关闭了。洞口通往下的是一段平缓的斜坡，机器人不需要光线也能干活，所以这段路一盏灯也没有，彻底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能夜视的阿七在前面带路，两臂上绑了两根绳子，拉着后面的两个人类。什么也看不见，孟然灵敏的大脑开始发挥作用，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注意周围，身边人身高太高只能低着头躬身小心地走，还是被撞得踉跄了两下，急得她一把抓住了赫兰德的手。
现在只能庆幸这些机器人似乎是很低端的版本，只会负重干活，没有热红外识别功能，听觉也不灵敏，否则他们早暴露了。
孟然拉着他走过那段斜坡，又往上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似乎开阔起来，微弱的光线下，一个机械传送流水线装置出现了，一点亮光是机器上的间隔指示灯。机器人把箱子放在传送带上，列着队伍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似乎有一个回收仓。
赫兰德捏了捏孟然的手心，跟着最后一个箱子，拉着她直接躺在了传送带上，阿七见状也跳了上来。传送带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中运送了半个小时，周围开始出现此起彼伏的仪器电子音。
阿七的夜视投影显示他们置身在一个巨大的厂房里，传送带的前方是一只可伸缩的大机械臂，抓起一个个箱子放置在一旁等候的自动运输小车上。
赫兰德翻身一滚，抱着孟然跳了下来。从现在开始要进入可能有人类密集活动的区域，他们得倍加小心。三人躲在传输架下方，孟然掏出了两个巴掌大的小包，递了个给赫兰德。
孟然道：“最好用的飞檐走壁逃跑利器，最轻、强度最高的的辅助外置骨骼。”
礼尚往来的赫兰德递了一把只有半个手掌那么大的枪给她，用手环微弱的光照明演示给她看， “枪管内部是活动的，锁定目标后它可以自己校准精度。”
“好东西。”孟然眼睛亮了，“军方货吗？卖我一个。”
每次这样口嗨要买他的东西都是得不到回答的，但这种时候赫兰德的表情都很好玩，可惜现在看不清。
三人跟着一辆传输车往外走，出了厂房后外面是漆黑的连廊，对面是亮着“实验区”灯的一栋楼，孟然下意识地回头看，厂房那边的标志是“库存区”。
这里几乎全靠各种机器设备在黑暗中运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一个其他人类。孟然突然觉得，他们在城内制造的那些混乱全被无视，有可能因为它本身就靠的是机器在运作，对于这样成熟的系统来说，一点设备毁坏不算什么，今晚过去大概就能修好了。
运输车进入一间实验室，孟然正要跟着进去，被赫兰德拉住了。孟然道：“放心，如果监控或者感应警报装置，我大概能感觉到。”
但他还是按了按孟然，让她先在外面等，自己跟着运输车走了进去，阿七跟在他身边。直到运输车放完了箱子出来，里面都没有什么动静，孟然趁关门前赶紧溜了进去。
室内有三排亮着仪器灯的实验台，箱子全部放置在实验台上，有些是红色灯，有些是绿色灯，一些闪烁着蓝光的是正在测试中，赫兰德和阿七似乎在尝试破解实验台的信息。孟然边看边往里走，脚步在一个亮红灯的实验台前停下，巴掌大的身份三维影像里的人她很熟悉，是那个见过好几面的小贼。
圈养区A0179
编号：F11345378
性别：男
特征：骨密度先天发育缺陷
测试：第475次临界波段测试
测试结果：未通过，已死亡
样本结果：淘汰
孟然又去看那些绿色灯的实验台，没有具体身份信息显示，箱子关得严严实实，她靠着手环的一点光去看那个黄铜片。
“莉莉……”
“在这里，但来不及了。”
赫兰德已经找到了她的箱子，现在等同于一个休眠舱，他把阿七刚刚解码到的信息给孟然看。
圈养区A0179
编号：F11343718
性别：女
特征：A等
测试：第475次临界波段测试
测试结果：通过，已清除记忆
样本结果：休眠
备用身份1
备用身份2
……
赫兰德沉声道：“通过测试的全部被休眠了。等到休眠结束，人会被重新投放进城中，用新的身份。”
在进入休眠之前，他们的记忆已被清除。莉莉小姐下次醒来，会忘掉之前的设定，忘记她的父母家庭，忘记她的玩伴、兄长、仆人阿砾，忘记“莉莉”，开启新一段的人生剧本。
她会成为一个落魄的流浪歌手，身体会被细微调整，头发变毛燥，皮肤和手指变粗糙，穿着破旧的衣服，在街头卖唱为生。
如果她有幸通过下一次测试，那么她身上的后置剧情是，成为一个单亲妈妈，实验设置预备要植入两颗受精卵，用来测试地下城母体生育特征的稳定性。
孟然看完整个样本信息，盯着“圈养区”几个字，大概明白了这里的运作机制。
弄出这么个地方的人，无论是谁，真的太该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最后几个亮蓝色灯的实验台测试已经做完, 现在整个房间只剩下被休眠的活人和被淘汰的死人。休眠者的仪器舱暂时不能动，死亡的样本稍后应该会被处理，地下城里的小意外被修复后大概一切照旧, 阿砾注定是等不到异乡人带回莉莉。
阿七轮流在各个实验台上进行尝试, 把能翻的信息都翻找了一遍，各个实验台之间似乎是独立的，他们看不到统计信息。可惜这里不和外部联网, 如果有李十一在后台协助, 一切会简单很多。
不过根据阿七测出的位置信息，虽然还在地下, 但这里的海拔是比地下城里面略高的，他们现在离地面很近。实验区即使全机器人运作，也肯定有出口。他们现在还没有动过任何东西触发警报，是这个精密运作的实验区里游走的幽灵人。虽然可能会遇到不少障碍，但孟然坚信两人和阿七一定能走出去。
但之后呢？地下的这些人怎么办？在云网上公之于众,举报给赫利星港城区的政府部门？让他们接管这些没有身份的人？这个地方存在不知道多少年了,就一直没被人发现吗？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孟然的手被碰了碰, 她回过神，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见赫兰德的一双眼睛。
赫兰德道：“不要想太多，我们先出去。得让赫利星区域地面军队出面, 地下城有几千人，不是仅靠一两个人就能解决的事情。”
孟然平复下心情，点点头，“好, 先找出口。”
之前是靠尾随进来的，现在实验室门已经关上了，要出去只能破坏门禁,万能的阿七成功地制造了这个局部小故障，不过他们刚走没多久，就有机器人往这边来了，连廊上没有任何可以藏身之处，于是在对方靠近之前，赫兰德举枪击中了它们。
警报被触发，实验大楼和库房逐渐亮起灯光，赫兰德和孟然用布做的简易面罩遮住了脸。监控系统和感应器开始运作，那个巴掌大的小手枪自动校准很好用，孟然只需要对着大脑感应到的方向开枪，基本全部命中。
内部的电梯通道之类一走就会被发现，赫兰德把阿七绑在背后，顺手捡起了地上一个中枪的机器人，让它帮忙扶着，拉着孟然靠着外置骨骼攀附在实验楼的外墙上，快速往上攀爬。
实验楼有二十几层，顶部是个大平台，他们的速度很快，脚下的灯光也越来越亮，孟然爬上顶楼，气喘吁吁地被赫兰德扶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头顶上方是个大空腔。
阿七道：“距离地面还有不到一百五十米了。”
“很好。”孟然缓了口气，“可我用装备的极限跳跃能力不超过二十米，杨上校大概能比我高个十米，那剩下的一百二十米怎么办？”
赫兰德也观察了一下头顶，“七八米。”
孟然道：“什么？”
赫兰德淡淡道：“我最多能比你高七八米，到不了十米。”
很认真很严谨，孟然不合时宜地弯了弯嘴角，对于一百多米来说，七八米和十米没有区别。带上来的机器人被丢在一边，孟然蹲下来查看它的胸口处，赫兰德没有完全打中智能核，但光能枪融掉了外面的链接层。
孟然道：“你故意的？”
赫兰德道：“嗯。看看它的设备信息。”
那么昏暗的光线还能做到这个控制精准度，这技术水平大概不是仅靠勤奋练习能达到的了。下面的机器人发现他们之前，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利用。孟然掏出一个小探针工具交给阿七，它操作了十几秒就把智能核完整地拆了下来，但上面没有生产厂商信息之类的标注。
现在没有网络也没什么趁手的工具，孟然摩挲着下巴喃喃道：“有什么能读取的方法……”
那边的阿七已经熟练地把自己胸口的金属外壳拆开了，里面有两个并列的智能核。因为李十一和文森特她都很信任，当时改装的现场她没怎么看，孟然瞪大眼睛，“你变成双核的了？”
“是。”阿七把其中一个智能核拆了下来，把机器人的那块放了进去，“阿呆说只有一个带不动它的升级，文森特就又装了一个。”
文森特……赫兰德觉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又不太记得了。不过两个不同属性的智能核，指令归属不同，一定会打架。
赫兰德道：“直接装进去会不会有冲突风险？”
阿七道：“不会。是隔离读取，它不会碰到我的主系统。”
孟然莫名觉得阿七讲话都比以前利索很多，它的头部显示屏开始出现一行行的解码信息，看来读取对它没有什么难度。
阿七飞速地提取了主要信息呈现出来，“它们内部是有网络的，也和外界也有信息交互，所以这里肯定是有网络的，我来试试连接……哦，不成功。不过我找到了内置的布局信息，出口在实验区正上方，靠指令开启。”
打开出口的指令是高级指令，机器人内部没有相关信息。孟然留意到，除了常规行为指令之外，许多特别标注的指令都有一个共同的备注编号“亚当”，这些指令所属等级是最高级。所以无论机器人的设计和维护者是谁，它们听命的最高对象是这个“亚当”。
赫兰德看着阿七投给他的布局图，实验区头顶上方的出口是一个独立的圆形井口，“它们是被投放进来的，用悬浮台之类的东西。”
通往顶层的通道口处出现了机器人，它们已经追上来了，赫兰德边在平台上四处查看边开枪，他的速度太快，一个个的机器人倒在通道口，堵成了一堆，更多的还在往外出，下层有机器人开始使用攀附工具，从墙体上爬到顶层来，孟然站起来，像打地鼠一样，露头一个就开枪打掉一个，几十发打下去，下面的机器人还在不断往上涌。
孟然想起在火星那次也是乌央乌央的一堆，边打边烦躁道：“这里到底有多少啊。”
赫兰德边开枪边说道：“阿七，这个顶层一定有悬浮台，用你的金属探测元件，找找在哪里。”
阿七已经读完智能核组装回了原本的，它把外壳咔吧合上，立刻小碎步全场跑动了起来。孟然手忙脚乱地连发十几枪，甚至开始上脚猛踹，被靠在她身边的赫兰德往后拉了拉，“别靠太近。”
没过多久，那边的阿七叫道：“找到了。”
一个极薄到和顶层地面完全融为一体的四方平台被启动了，正向空中缓缓飘起来，两人边开枪边往后退，但积聚的机器人越来越多，孟然的反应力顶级，但手速有点跟不上了，赫兰德在扫射的间隙中还眼明手快地帮着补枪。
悬浮台已经飘出了很远，阿七大叫：“快点上来！”
赫兰德伸手抱住孟然的腰，微微俯身借力，低声道：“跳。”
双脚默契蹬地，二十几米的落差，两人轻轻地跳了上去。悬浮台边缘升起四根细金属骨架，四面透明的封闭层从底部向上蔓延，一个顶部开口的正方体载着两人和阿七飘向空中。
机器人们的武器打不穿悬浮台的外壁，只造成了一些轻微的震颤，孟然看着越来越近的天花板，出口位置已经很清晰，但它明显是从外开的，他们到了门口也没辙。
悬浮台悬停在出口下方两米处，孟然道：“我们能不能炸了它？”
赫兰德表情认真地看着她，指了指枪，“这个炸不了。”
现在两人手里只有枪，孟然也没带什么好用的武器，三人就这么吊在半空中安静了一会儿，阿七发出了一点系统声，“云网连接成功。”
孟然精神一振，随后她的手环开始弹出来一堆信息，似乎都是李十一的，实在太多她来不及看，先划上去，给她发了求救信息。
不到十分钟左右，头顶上传来巨大的爆炸和震动声，碎裂的加固层、建筑碎屑还有土一股脑儿地开始往下掉。孟然被灰呛了一口，只来得及喊道：“阿七，快把顶层封闭！”
身边的赫兰德一把孟然拉进怀里，弓起身体护住她的头，拉着人边走边躲掉落的碎石，几分钟后封闭层终于合拢了，他头上身上已经全都是土灰和渣，眼睛里也掉进了东西，孟然拉着他坐下来，扯下面罩帮他看眼睛。
两人连同阿七都极为狼狈，一直往下抖身上的土，那双蓝眼睛里出现了细微的血丝，眼泪不停地涌出来，孟然捧着赫兰德的脸，边擦灰清理边咧嘴大笑起来，“我真服了，这都什么事，总不能把我们埋下面吧。”
这一晚上她情绪起伏有点大，但孟然这人的优点就是，无论什么样的情形下，想笑她还是能笑得出来。赫兰德也轻笑着帮她擦了擦耳边的灰，上方的掉落还在继续，外面的爆炸他们根本没法干预，阿七可以控制着悬浮台上下微微动一动，但这整个区域都在震动，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
又是几声剧烈的爆炸之后，头顶上方出现了亮光，阿七凑到平台边缘边缘往上看，发现是出口被打开了。不管到底会不会有埋伏，总之先冲出去再说，再在下面可能真的要被埋了。
悬浮台顶着快要被压塌的一堆土石块和灰，颤颤巍巍地从出口飘了出去，他们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外面的亮光，接着就发现不远处有人、有机器人，各种炮筒子、枪管、瞄准器全对着他们。
孟然看着那些光点，起身望了望下面的人群，一个西装精英男打扮的男人正看着他们，是在火星时跟着莱妮的那个高挑男管家，注意到孟然之后，男人做了个手势，所有人放下了武器。
他恭敬地低了低头，对着耳机说道：“找到他们了，小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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