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以为我们走到这一步以后都会是好日子。”甘棠低下头,“他亲手收留的女孩竟然是杀母仇人的女儿……他得知真相的那几天该有多痛苦。”她把脸埋进膝间,声音闷在湿透的布料里,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自始至终都是我对不起他。”
“可是姐,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为什么要等到现在……如果我早知道,就算是冻死在街头我也不会让他收留我,我更不会走进他的生活,也就不会避无可避地爱上他……”
甘雨的眼睛哭得通红,她后悔了,她应该走的时候把她也带着,“棠棠,不许这么想。甘睿德的所作所为跟你甘棠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他是我亲生父亲,我们在一个户口本上!他姓甘,我也姓甘!”甘棠近乎偏执地嘶吼着,她恨不得把那个人千刀万剐去赎罪,恨不得她不姓甘,恨不得不是他的女儿!
“只差一步,就只差一步……”她喃喃自语。
只差一步,他们就能没有顾虑的在一起。
“他应该恨我。”甘棠轻声说。
“他必须恨我。”
“那个存折。”她背对着甘雨。“还在不在。”
甘雨从身后抱过来,拽住她的胳膊,那只手抖得厉害,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棠棠,你要做什么——”
“我问你还在不在。”
甘雨的沉默回答了她。
甘棠的嘴角牵了一下,很浅,很凉。
“那就好。”她说。“给我一份吧姐,那是他杀人的证据,也是我活该的证据。”
她拉开卧室门。
穿堂风灌进来,裹着雨后的湿气和某种腐烂的甜腥,她踏进黑暗里。
门在身后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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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干净得不像话,雨停了,天蓝得像一块刚擦过的玻璃。她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两团紫黑色的淤青——昨晚磕出来的,现在肿得发亮,一碰就钻心地疼。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睡裤拉下来,盖住了。
刷牙的时候甘雨站在浴室门口,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嘴唇动了?次都没说出话。甘棠从镜子里看见姐姐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忽然觉得滑稽。
这些年里姐姐是不是每天都是这副表情,每天都有话堵在喉咙口,每天都要咽回去。
她吐掉嘴里的泡沫,冲甘雨笑了笑。
“姐,我出门一趟。”
甘雨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去哪?”
“去找他。”
甘雨的手指绞紧了门框。“哪个他——”
甘棠打断她。
她转过头来,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很淡,像水面上最后一丝涟漪,马上就要平了。“姐,你能带我走吗?我们离开这里吧。去哪里都行。”
甘雨愣住了,她从没听过妹妹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哭腔,不是颤抖,是那种什么东西已经碎到极致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沉,像一艘船已经沉到海底了,水面上只剩一圈圈扩开的纹。
“等我做完该做的,后天就走。”
甘雨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移过来又移走,久到厨房的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响。最后她说了一个字:“好。”
甘棠弯了弯嘴角,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许久没用过的书包。她把它放在床边,拉开拉链,想了想,又拉上了。
她出门,拨通了甘睿德的电话。
响了?声就接了。
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试探的声音——“棠棠?”她听着这个陌生的称呼从听筒里传出来,陌生到她需要花一秒钟去想他口中的“棠棠”是谁。
她说:“听姐姐说你孩子有心脏病,她让我转给你五十万,今天。”
那边沉默了两秒,“行。在哪?”
她报了一个比较偏的地方,一个离他家不远、但也不会让人觉得刻意的地方。挂电话的时候她盯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稳,没有抖。
她忽然想起昨晚甘雨说的那些话,但她今天早上把它们都拔出来了,一个一个拔干净。现在她的脑子是空的,干净得像一块被刮过的骨头。
她先去了超市,日光灯照在那些不锈钢的刀刃上,泛着冷白的、锋利的光。她挑了一把,不大,但够快,刀柄是黑色的磨砂材质,握在手里很踏实。
她从约定地点出来的时候,左手握成拳,指缝间有红色的东西在往下滴,她没在意,只是快步往家走。
回到家,甘雨不在。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我去买后天路上用的东西。粥在锅里。
她看了一眼那碗粥,没喝。进了卧室,反锁门,把那几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把纸折好,放进书包夹层。
左手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虎口斜斜拉到小指根部,像一道被画上去的线,她咬着毛巾用双氧水冲的时候,疼得整个人弓成一只虾,但没出声。纱布缠上去,缠到第四圈才止住血。
她看着那只缠了纱布的左手,忽然想笑。
晚上甘雨回来的时候,甘棠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小行李包。很小,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个书包。她把行李包放在客厅沙发旁边,拉链拉好,摆放端正,像一件即将出发的行李该有的样子。
“姐,后天几点的票。”
“六点。”
“好。我后天早上回来跟你们汇合。”她拍了拍那个行李包。“我的已经收拾好了。”
甘雨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她。妹妹站在客厅中央,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左手上缠着纱布,甘雨看见了那截纱布,喉咙动了一下,想开口,但甘棠先笑了。
“你别担心。”她说。“我只是去跟他告别。”
甘雨的目光在纱布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甘棠起得很早。她那件白色连衣裙,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头发扎起来,露出干净的脖子。
周砥家钥匙还在她包里,旧的,齿痕都磨圆了。她插进去转动的时候,听见锁芯"咔嗒"一声弹开,熟悉得像某种本能。
门开了,一股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浓得她下意识用手背挡了一下鼻子。
客厅的窗帘全拉着。暗得几乎看不清。但她在那片灰蒙蒙的暗里看见了周砥——他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满得溢出来,烟头像一座小小的坟堆。
他的肩胛骨从衬衫里凸出来,薄薄两片,像随时会从皮肤下面破出来。
她没有关门。
身后的走廊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她站在那道光的边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一句话。
虽是凡人,爱若爱到大雪满弓刀地步,接下来就是轻声告别了。(注)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周砥。”她轻轻唤他,将背后的门关上。
一片黑暗。
她向他走去,
她愿意和他一起坠到这团迷雾中。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简嫃《微晕的树林》七月快乐,都要顺顺利利的
第47章 痛苦 我成年了。
屋里被浓稠的烟味灌满, 像一层灰色的雾,压在每一次呼吸上。甘棠跨过地上散乱的啤酒罐,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一步一步走向周砥。
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空洞的眼神——那不是疲惫,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一盏灯被从里面拧灭了。冒出的胡茬在昏暗里投出细碎的影子,他靠坐在沙发边缘,手指间夹着快燃尽的烟,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从前她不知道他的痛苦源头在哪, 总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隔在他们之间, 像一层薄而韧的膜, 戳不破也看不清。现在她知道了。知道的那一刻, 她的心反而更疼了, 因为那些他独自咽下的日夜,那些他笑着问她“今天开心吗”的时候,她竟然什么都没察觉。
她走到他身前蹲下, 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她伸出手, 轻握住他夹烟的那只手, 指腹碰到他微凉的皮肤, “吃饭了吗?”
周砥像从很远的地方恍惚回神, 目光在她脸上聚焦了一下,随即迅速将手中的烟拿远, 烟头朝外, “烫。”
“我不怕。”甘棠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嘴角在微微发抖,“很累吗?”
“没。”他用另一只手搓了把脸,粗糙的掌心蹭过泛青的下巴。他只在与她对视的一瞬就偏开了目光,像被什么烫到似的, 随即撑着膝盖起身,“通宵打游戏了,我去洗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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