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越沙织用拇指摩挲手背, “酒井夫妻完成收养程序后遵守约定从未联系过我, 唯一一次是通过感谢信告诉我孩子们似乎很喜欢放学后蹲在琴行外看里面的人练习, 而面对这份心愿他们着实无力承担。”


    收养细节难以查清, 降谷零明白这句话算是变相承认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 停止叩击动作,顺着她的话,他继续道:“这些年你默默关注他们, 原本相安无事,直到酒井花咲被选为首席。”


    “她是个天赋极高的大提琴手,值得更好的乐器,没能克制住压抑多年的情感,你匿名送了她一把昂贵的琴。恰此时酒井坚树选中三友重工入职,双重巧合立马引来那些人的注意。


    “酒井坚树不解你为什么一直不肯现身,实际上你迫不得已,因为一旦出现就会被那些人盯上,就像三月十日那通电话。”


    听完金发青年的叙述江越沙织缓慢点头,刻意维持的坚硬外壳出现少许裂纹,微微阖眸,紧绷的身体似是有些脱力,向后靠上椅背,她声音滞涩,“是,你说的没错,如果不是今天冒险前往剧院,我甚至不知道死去的是花咲。”


    怀璧其罪,剧院里那把躺在舞台上完好无损的琴宛如催命符,得知真相后脑海里闪过无数想法,这些年的汲汲营营,到底守护的又是什么呢?


    听到重重吞咽声,降谷零指尖微动,他抿紧嘴唇,“我们会尽力搜寻酒井小姐的遗骸,请节哀。”


    平复心情只花费了很短暂的时间,江越沙织终于摘下帽子和口罩,询问室冰冷的白炽光落在她头顶,挺直脊背,她眼神坚忍,声音冷静,“请继续下一个话题吧,警官先生,我想,你真正的目的是三友重工,更确切地说是财团。”


    “虽然财团近期才减少资金投入,但我想你们很早就发现了那些人的存在,矛盾在基拉·沃克进入三友重工后进入白热化阶段。”压低眉峰,降谷零沉声道,“内忧外患,这是你们原以为会出现的情况,却没想到他会在调查出一些事情后转而投向你们的阵营。”


    “他帮了我们很多,”抚平手边帽子的纹路,江越沙织说,“整顿内斗,牵线公安,因为有这样的开端,历经十七年,我们才得以将财团牢牢地、完完全全地掌握在手里,现在我可以毫不惭愧地说,再没有比财团内部更为安全的地方了。”


    “我想这个房间的监控已然被关闭,看,即使是作为公安的你,也不会尽信同僚。”


    被说中心思的降谷零沉默不语。之前通过荒川澪随手扔给他的身份卡查出几个内鬼,甚至更早,在那个没有风的天台,他就已经意识到组织将三厅渗透得很深了。


    “这是,由理想铸就的高墙。”直直看进金发青年眼底,试图从中窥见一丝动摇,但很显然,那双紫灰眼眸只愈发坚定,江越沙织眼底闪过讶异,开口仍轻描淡写,“我们这样做的目的,拥有另一重身份的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拳头紧握,降谷零骨节泛白,数年刀尖舔血的生活让他对危险的感知度更深,再无从思考基拉·沃克究竟是NOC还是单纯地自我意识觉醒,只知道,十七年前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引发的连锁反应,让如今的财团得以有对抗的底气,资金链断裂极大程度地影响了组织的运转和在各地的犯罪活动,这也间接拯救了无数人。


    “前程、亲情、生命,是需要付出的代价。”江越沙织最后说。


    法务部的三矢让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之一,放弃未来,他自愿作为铆钉驻守在这里;直到死去,酒井花咲都听不见回音,这是她永远的遗憾;一次试探性的登门,原本决定要安稳度日的佐津川和也回忆起面对樱花的誓言。


    耳边仿佛传来飞虫撞击灯管的啪嗒声,降谷零下意识准备抬头朝光源看去,陡然想起这里是密不透风的警察厅询问室。松开拳头,调整状态,他找回自己的声音:“佐津川和也死后,与公安的合作延续到我身上,这就是你们允许我进入三友重工的原因。”


    “是。”


    “那么我有一个疑问,”身体再次前倾,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眸色暗沉,语气冷峻,“并不信任公安、只相信自己的你们在基拉·沃克出现后却能迅速且毫无顾忌地接受他的提议,为什么?”


    “你在财团的定位是‘执行者’,背后一定还有一位‘决策者’,媒体经常会在三友重工和御本珠的竞争关系上做文章,实则不然吧?”目光凝聚在黑发女人刹那轻颤的眼睫,他继续道。翻开面前文件,他将其中一页推到江越沙织眼前,那是他费了好一番功夫调查出的人际关系的分析报告,“畠中纪子与你的教育经历极其相似,但她接管御本珠却是近年来的事,这个举动仿佛在刻意混淆某些人的视线。”


    对上江越沙织骤然冷冽如寒冰的眼神,他斩钉截铁地道:“我想,无条件信任基拉·沃克、与公安合作、你真正听命的人,是她。”


    在对周年庆晚会上与荒川澪交流过的女人的身份产生怀疑后,他立马命人着手调查,然后得出这样的结论。而畠中纪子当晚独自出现在那里,意味着她有需要见的人,与其问她究竟要见谁,不如说——


    “为什么会允许荒川澪进入三友重工?”


    空气凝结,气氛僵持,紧盯江越沙织一动不动的眼珠,他循循善诱:“这个房间的监控已经关闭,现在无论你说什么都只有我知道,你应该能料想到‘酒井花咲’重伤的消息会传到那些人耳中,只要‘她’还活着就免不了遭遇危险,所以,作为交换,我可以为她安排新的身份。”


    似有些触动,江越沙织声音有些喑哑,“这个问题的答案,我需要请示。”


    “明白。”神色略有缓和,降谷零点头,刚准备让风见裕也将江越沙织的手机送进来,耳麦里突然响起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离开询问室,降谷。”


    “黑田理事官?!”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得到答案却被上司下令阻止,降谷零微微皱眉,声调也难以避免地拔高少许,“为什么?”


    “现在的你不需要知道,关于这个案件,我会亲自负责。”


    。


    离开询问室降谷零站在走廊尽头开始低头沉思,从资料室出来的风见裕也走到他身后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吗?风见。”


    “是关于佐津川和也的。当初成为线人他没有填写具体需求,只希望我们能在他死后向他母亲隐瞒这件事,毕竟老太太年事已高,而现在距离他牺牲已经过去两个月,他母亲那边......”


    “我明白了,我会亲自登门拜访森山女士。”


    隔天他提着伴手礼来到白鸽公寓,按响702的门铃没一会儿门被从里向外推开,稍显疑惑的森山婆婆在看清来者后神情变得和蔼,她笑眯眯地说:“咦?是你啊,那个相亲......不对,丢狗的年轻人,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有提前联系就擅自登门拜访,真的非常抱歉。”双手合十举起,微微倾身,降谷零笑得真诚,礼品盒随动作摇晃轻轻撞击手臂,“是这样的,我是佐津川君在三友重工的同事,最近部门业务繁忙,他被派至境外,因为我们关系不错,所以他拜托我帮忙抽空过来探望您,确认一下您的情况。”


    “这样啊。”听到这套说辞森山婆婆沉默须臾,她推动老花镜,将门缝推更开,示意金发青年进门,“进来坐吧。”


    她边念叨“有什么好探望的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边朝屋里走,降谷零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坐在沙发上,浅抿滚烫的梅昆布茶,他神情自然地与老婆婆聊工作,边说边用手比划,“我们工程类公司您应该略有耳闻,纠纷还是相当多的,佐津川君是优秀的前辈,因为自身能力强这些年晋升得很快。”


    刚说完就听见“叮咚”一声响,留下一个歉意的眼神,森山婆婆起身走向大门,打开门,看到来者她声音和煦,“是澪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您之前借给过我宠物用品,”熟悉的淡然嗓音传来,降谷零闻声耳尖微动,扭头,目光所及处荒川澪拎着礼物笔直谦逊地站在门框边,“因为工作太忙一直抽不出专门的时间道谢,希望现在冒昧过来没有打扰到您。”


    “太客气了孩子,邻里之间相互帮助是很正常的事情。”一边招呼她进屋一边领她来到沙发边,森山婆婆视线在两人间来回,“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应该认识?来的时间很巧呢,正好到饭点,不介意的话都留下来吃个午饭吧。”


    顺老婆婆的目光看向端坐沙发穿鼠灰西装面带微笑的金发青年,荒川澪有些讶异,没想到波本会出现在这里,而她自己借道谢的名义,实际上是为了过来送信。


    送一封两个多月前佐津川和也留下的信件。


    不知道这封信具体写了什么,大概率是伪装自己还活着,希望森山婆婆别为他担心。


    吃完饭荒川澪作别,降谷零跟在身后,临走时将信递给森山婆婆,门被合上的瞬间见老人摘掉眼镜,布满褶皱的手捏紧薄薄的纸,她坐在昏暗的阴影里,用苍老沙哑的声音留下一句“人生有死,修短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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