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将位置让给温瑄,转身坐到另一旁,端起茶杯的观战。
林风远扬眉瞪眼,道:“你这丫头,怎么能下到一半就换人?”
谢林岫笑嘻嘻道:“外公棋艺高超,我可下不过你。还是交给瑄瑄吧,他脑袋可比我好使。”
瑄瑄是他的小名,不过也就林家这几人会喊。
温瑄无奈地看了这位表姐一眼,但也没有推辞,从容落座。
林风远虽然嘴上不乐意换人,但等温瑄落棋,也只是摇头晃脑道:“你小子算是被她坑啦。”
这话不假,他们下的是围棋,温瑄执黑子,但棋盘上的黑子已经被白子围剿,近乎片甲不留,这还是林风远有意留情的结果。
温瑄默默看了眼旁边不嫌大的谢林岫,叹口气,修长的手指从棋盒夹起一枚黑棋,仔细观察棋局后,坚定落棋。
林风远眉毛上扬,也紧跟着落下一子。
二人有来有往下了十来回合,最后温瑄看着无路可退的棋子,放下黑棋,赧然一笑道:“我输了。”
林风远大笑着安慰:“你输得不冤,这棋局早已是死局,你还能给它灌输一口生气,已经很不错了。”
谢林岫适时鼓掌:“外公厉害,瑄瑄也厉害。”
“你这丫头”,林风远笑骂:“就属拍马屁最快。”
刚刚下棋博弈耗费了好些心神,曾管家及时端上精致的茶点,配着茶水吃,气氛悠闲惬意。
倏然,一道电话铃声响起,谢林岫从挎包里掏出不断震动的手机,接听。
“喂莫姐,怎么了?……香水广告?哪家的?……行,我过几天回来看看,先挂了。”
见谢林岫挂断电话,林风远欣慰道:“看来你现在也是个大忙人,事业蒸蒸日上。”
谢林岫哈哈一笑,道:“外公你就别打趣我了,要不是有您的托举,我可能还是个十八线小明星呢。”
谢林岫童星出道,进的是林家旗下的娱乐公司,从小拿到的资源都是顶级的,加上她本人外貌条件绝佳,又肯努力,现在不说是顶流小花,也是家喻户晓的演员。
“别光顾着说我呀”,谢林岫将话题拉到温瑄身上,道:“瑄瑄最近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温瑄沉吟片刻,道:“我养了一只猫。”
林风远闻言一愣,也笑了。
“猫啊,你妈妈也喜欢猫,挺好的……什么猫啊?”
“三花,叫木头。”
“这名字怪有意思的。”
“我也这么觉得。”
等到了下午,林家人陆续到齐。
林风远一生有两女一儿,一个走了,还有一个醉心艺术,这家族产业就顺理成章地落到仅剩的儿子身上。
林家的氛围远比温家的乌烟瘴气要和睦,温瑄和这些亲戚相处还算自然。
枕林山苑够大,十来号人都能分到独立的房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们便集体到祖坟祭拜。
和往年差不多,林家后人依次上前默哀,香火弥漫。
“温瑄啊。”祭拜到尾声时,林风远叼着根烟,怅然道:“好不容过来一趟,去看看你妈妈吧。”
温瑄神情微动,“好。”
于是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到了另一座墓碑前。
爱女林声晚之墓——兰心惠质,托体山阿。
温瑄注视着石碑上的温婉女子,这是他生理上的母亲,然而他却对此无感。
或者说,无论是上一个祭拜的外婆,还是现在的母亲,自他记事起就没见过一次面,所言所知皆来自他人口中。
任凭周围人述说过数次她的过往与性格,但没有实际接触过,入耳只觉徒生惘然,如听故事一般。
温瑄的周围隐隐形成一个空间,不少隐晦的视线悄悄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
小雨斜飞,扑到脸上湿润一片,恍若如泪。顶着数道目光,他抿着唇,将手里的白玫瑰放到墓碑前。
“妈妈。”他吸了一小口气,声音微颤道:“我来看你了。”
“好孩子。”林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微红地看着石碑上自己的女儿,沉声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这些年来,也苦了你。”
可如果觉得他苦,为什么要在他取得钢琴比赛冠军后,才姗姗来迟地认亲?
可事到如今,这同样是他的选择。
雨渐渐停歇,萦绕在他身边若有如无的视线一点点消散,他身在其中,好似真的融为一体。
回到山苑,林风远将温瑄单独叫到墨斋,他从抽屉里掏出一份合同,交给温瑄。
“这是林家旗下所有公司的百分之七的股份,原本是分给你妈妈的,现在刚好留给你。”
温瑄神情讶然,他大致浏览合同。
百分之七的股份乍一看很小,但放在年收入近千亿的总公司里,每年光分红他都可以得到十多亿元。
就连他的父亲作为集团董事长,手上执有的股份占比也就百分之三十二。
“这……”
“这是林家送你的十九岁生日礼物了。”
林风远面朝窗户,看着那片被白雾笼罩的镜湖,手背在身后,叹道:“你的情况复杂,原本对于这个决策,大家伙是不赞同的。但后来想了想,这本来就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不过物归原主罢了。”
温瑄默然,他紧紧攥着那份股份转让合同。明明期盼多年的东西终于拿到手,可他生不出一点喜悦。
湖底的鱼儿探出水面,以为见到的是阳光明媚,谁料却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白雾。
温瑄喉间微涩:“谢谢外公,我……”
两张递到眼前的画展邀请函打断了他,林风远看着着他,目光温和,仿佛早已看破他的一切伪装。
“不久后有个画展,有空就和朋友出去玩玩吧。”
温瑄久久凝望着那两张画展邀请函,接过邀请函时,指尖不自觉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下。
“您能再说说……我母亲的事吗?”
他看着面前的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肯定不好受,所以他才会怨恨温衍之多年。
作为母亲唯一的孩子,主动想了解自己母亲,应该会让林风止很开心。
“你母亲啊。”他笑道:“是个顽皮的性子,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但面对外人时,却又装得一副温婉模样。”
说着,他似乎想起什么似的,从书架上取下一个被保存很好的旧照片,递给温瑄。
“这是她高中时候的毕业照,她嫌照得丑,就丢我这了。”
温瑄一眼就看见位于中间的林声晚,对方嘴唇微微眯出点弧度,目光直直看着镜头,好看得很。
“这张照片就送给你了。”林风远低咳一声,摇头道:“老了,风一吹就容易感冒。”
温瑄将相片夹在胳膊下,沉默寡言地,上前将窗关上。
按理说他应该顺着话下去关心几句,但那份股份转让权和两张邀请函来得突然,叫他分不出心神虚与委蛇。
“你的性子和你妈妈如出一辙,心里有什么的事情都不愿意和我们说,就喜欢闷着。”林风远感慨一声,他看着温瑄的面容,忽而说道:“你从小就长得像你爸爸,刚出生那会儿我也去看了,除了那双眼睛,其他地方简直和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温瑄听着,轻声道:“这也是您十五年来不认可我的原因?”
林风远一怔,“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
温瑄也察觉自己失言,正准备道歉时,就听林风远叹口气,大大方方承认了。
“忽视你多年确实也有我的不对,但你要想想,我捧在手心二十多年的女儿,才生下你不久就拿刀割了手腕。换做是你,你放得下吗?”
他微黄的眼珠盯着温瑄,嗓音沧桑:“温瑄啊,你爸他就不是个东西,他背你妈妈找人,我怨他是人之常情。你和他长得那么像,那个时候,我一看见你就容易想起那个畜生,所以心里有芥蒂。”
他敲了敲桌上的股份转让合同,沉声道:“这个就是我对你的歉意。我知道你也是无辜的,你也没有选择。好在,你身上还流有你母亲的血,也是我的儿孙。只有老爷子我还活着,自会护着你。”
温瑄垂眸“嗯”了声,忽而又有些后悔方才开的话题。
这些年来,这种话他听了数次,说辞无非都是“是温衍之害的”,“你不要怨林家”。
他像一个摇摆不定的指南针,每一个人都想扯着他往不同方向走。
回到玫瑰公馆后,温瑄在那份股权转让合同上签好字,连同两张画展邀请函放进抽屉。
至于那张没什么用处的毕业照,他大致将每个人的面容扫过,意外发现角落有一个略微眼熟的男生,眼睛貌似在直视镜头,实则看清对方眼珠转向,则能知道他是在偷瞄位置中间的林声晚。
当然,这一点小插曲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那个男生长得和他父亲略微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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