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方寒神色端肃方正, 微微颔首,却没再深一步礼。


    太后温笑着站起身, 往下走了两步, 道:“梅大人身为陛下老师, 陛下素来敬重你, 如今后宫一事僵持不下, 也得辛苦大人费心劝解一番。”


    梅方寒没接着话, 他站在原处, 目光沉敛, 不躲不避地望着太后。小半晌, 梅方寒启了唇:“后宫之事,未必急在一时。陛下如今年纪尚浅, 一心向政。他既有心专注朝堂, 不如将此先暂缓。”


    太后一瞬间目光凌冽, 道:“可皇帝有言,立誓终身不纳妃嫔!君无戏言,这话还要哀家同大人讲吗?”


    梅方寒眸光微凝, 依旧平和的语气中带上一丝清锐, 直言道:“陛下龙体康健, 国储之事根本不必仓促求其次。”


    “太后娘娘,立皇太弟之事未免太过不妥!”


    这话入耳, 太后缄默了一会, 随后一声笑:“陛下自少时便由先生教导,此间情分必是不寻常。”


    “只是先生切莫忘了, 朝堂之上摄政王势力盘根错节,要防的不是哀家,是陛下。”


    “哀家所为,自是一心为了陛下江山稳固。”罗氏眼神骤然一紧,面上却无异,她道:“还是说......哀家倒是想知道,帝师大人如今身居此位,却不尽其责。”


    梅方寒并未将她这带着质疑试探甚至还有问责的话放在心上,神色未起波澜,嗓音却低了一分,“摄政王逼宫未成,倒是长公主当场倒戈,险些置圣上于险境。”


    “此事已然翻篇。”提起长公主这件事,罗太后才终于收敛几分施压,只是面上更加紧绷,她道:“摄政王逼宫之举无人追责,长公主之事......陛下又岂非......”


    “摄政王逼宫未成.......”梅方寒轻笑一声,却冷下嗓音道:“朝堂避而不谈便是没有此行。长公主谋逆之举,以及那日太后娘娘身形,我倒是看得清楚。”


    这番不留情面甚至是直白到锐利的话,是罗氏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的,甚至梅方寒已经全然不顾身份礼制之间的分寸与委婉,乃至可以说.......他敢威胁太后!


    罗太后诧异道:“你不是皇帝的人吗,你不一心向着陛下,竟然公然言语偏私。你......安的什么心思!?”


    梅方寒只道:“请太后娘娘打消立皇太弟的念头。”


    太后心中一些疑虑此刻骤然明了了。


    她就说怎么自从那回动乱收场,逼宫之举未行,反而不了了之。她就说怎么先前步步筹谋一心谋反逼宫篡位的摄政王竟收敛了所有野心,再无异动。


    梅方寒竟然与摄政王还勾结到一起了!


    而且皇帝不可能不知,皇帝竟然纵容!


    梅方寒此番真是不留余地,太后根本无从回击,此事由不得她再起风波。


    罗氏僵滞了一下神情,方才的从容威仪堪堪留了最后一点。


    她拿着自己最后一丝立场,咬着最后的底气,在人要离去时沉声再度开口:“梅方寒。”


    “你当真是不甘居如今身份地位。”


    梅方寒回头,面上神情分明依旧没有波澜,但太后仿佛就是抓住了那飘渺的一点起伏,她质问道:“你还想往哪爬?”


    .......


    梅方寒的脸色不大好,是从那一会就不太好的。


    那会戚符悬就跟上了,只不过没得老师允许,只在外等他,此刻人一出来,再次见到他,戚符悬才得以与梅方寒开口:“你竟然为了皇帝来这里。”


    梅方寒没说话,只往前走。戚符悬没揪其不放,替他挡着风雪,往前离近一步,彻底对上人的脸,他截停梅方寒的脚步,“脸色怎么不好。”


    戚符悬不觉得以梅方寒的才思谋略会干不过那个草包太后,梅方寒既去了,此事九成能成,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落了下风去。


    梅方寒的脸被人两手微微向上一捧,原本冻得发凉的脸渐渐回暖,可惜外头风雪依旧,眼前多是白尽。


    梅方寒扫着眼眸左右望了眼,这条宫道往来无人,空荡一条半长的路一眼望去见不着人影,四下寂寂,只剩碎雪漫天。


    他回正目光,看向上方,突然伸手向上探,抱住戚符悬闭着眼胡乱地吻住了人。


    戚符悬心神滞了一刻,不过瞬息便回过神来,不假思索地低下头倾身更探过去。


    这是这么久来,他与梅方寒吻得最深的一次,也是从始至终,头一回在被允许之上多了些许主动。


    就好像得到奖赏,戚符悬满心雀跃地一点一点感受。


    梅方寒被人逼到墙上,这一吻太过胡乱,仓促终止在梅方寒睁眼眉间微微拧紧之时,戚符悬没压太深,怕他喘不过来气。


    呼吸交缠过后,反倒戚符悬的气息更加紊乱。


    梅方寒垂着眉眼,任由人与他离得极近,他就如此开口,嗓音是应景般在雪地中的清冷,却又浸着几分被滚烫侵蚀过的温意,他说:“要继续吗。”


    戚符悬不假思索:“要。”


    他低头去亲梅方寒的眼皮,凉凉的。梅方寒还没完全喘匀气息,戚符悬能感受到他起伏的胸膛,于是留了余地先偏开头往他更凉的耳上亲去,说:“要亲。”


    第二个吻是梅方寒自己回头,还找偏了些,唇瓣落在了唇角上。


    “去屋里吧。”梅方寒一触即离地说。


    戚符悬正要点头,梅方寒紧随其后的话语叫他登时僵了全身。


    “和我做吗。”梅方寒垂着眼皮,侧过头,就着方才那半个亲吻半边脸颊贴着他的侧脸,“上,我。”


    戚符悬接住他的身子,牢牢托稳他,轻轻开口:“你不开心。”


    梅方寒这个人,从前不是这样的,如今总有些半死不活的劲在身上,而且找不到缘由。


    “嗯。”梅方寒回正头颅,把脸往下埋,直到眼前一片漆黑,他说:“我想。”


    戚符悬将梅方寒带回了那处偏殿,这儿是他的寝殿,第一回,也是在此处。


    梅方寒没让他抱,自己走在前头,入了殿内径直走到榻前,刚要动就被身后的人从后抱住,戚符悬问他:“为什么。”


    梅方寒道:“只是想,你不想可以出去。”


    戚符悬没松手,“为什么不开心?”


    梅方寒没答了,他缓缓一动,垂在边上的手往后一碰。


    这两人尤其是戚符悬,对他的反应每回不掩一点,梅方寒之前好几回只当不知道,这会倒是主动不躲不避迎面对上。


    戚符悬果然松开了他,望着他的一双眸子一尽动荡。


    梅方寒背对着他,将衣领随手一拉,衣裳直落到手肘腰际,梅方寒扭转头往后看,对上他的目光,“来。”


    戚符悬悄然攥紧了拳,死死盯着,好半晌才起了不平,他带着粗重的喘息从后扣住人的后颈。


    “倘若今日在此迎你的是别人,你也会如此吗。”


    梅方寒踉跄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没能站稳,没说话。


    戚符悬没有非要个答案,已经到如今了,即便就是如此,他也不会再和从前一般非要深究。


    但荡漾的气还是多少消不完全的。


    戚符悬扬手将那半落到手肘的衣裳扯了下去,这回也不管梅方寒愿不愿意一,丝,不,挂,他倒更想梅方寒对此有所反应,可是没有,梅方寒都接受了,就像是在应承他自己那句话:随便怎么对他,都可以。


    戚符悬。。。


    梅方寒收紧了五指,最后在攥住锦褥才将沉成一团的气送出来一点。


    他眉眼有点皱,又吐了口气,梅方寒道:“有点痛。”


    戚符悬这回没莽,是顾及着他,耐心也多了不少。


    “我轻点......”戚符悬有点艰难地把控不住他的意味,“......怎么轻?很受不住吗?”


    梅方寒只能仰头去看他。


    戚符悬眉骨紧蹙,隐,忍着憋闷。


    算了。痛点也好。


    梅方寒没有叹气,摆正身躯,“受得住。”


    天地在人的眼底,外头的雪始终没有要停的意思,殿内窗子原留了一条小缝,冬日的冷风阵阵地吹,劲头越来越大,那两侧窗门自就被它吹得大开,完全关不上。


    外头天上的碎雪不知觉间下得大了起来,不免肆无忌惮地从窗子那儿溢出。


    殿内被炉火熏得暖烘烘的,单薄的雪花落进来眨眼就得化个无影无踪,只留下靠近窗台处的一地湿润,昭示着它们翩翩往里闯的模样。


    太后的话在脑中徘徊不散,梅方寒有点难受。


    戚符悬看到了,将他抱起来,低头舔掉他眼角的泪痕。


    梅方寒不想看他,反而更难过,道:“对不起。”


    戚符悬一愣,眉眼一瞬染上落寞,不敢动了,“怎么了?”


    梅方寒不说话,戚符悬更慌了,小心翼翼地抚他后背给他顺气,“很疼吗?”


    梅方寒抬了手,将自己彻底撞进人怀里,压着头颅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戚符悬好似能感受到他的情绪,这种密不可分地被梅方寒主动抱着是他平素最想要的,此刻却无心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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