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他的根基是母族、也就是外祖罗植那一脉。


    五年之久,皇权更迭,皇帝一朝正了帝位,他生母自然顺理成章便坐定了太后尊位,又加上几年前小皇帝年纪轻,罗植可不也顺势权倾了朝野。


    从这里来说倒哪里都称得上是不足为奇,而真正能显露出来的,放在明面上世人头一个就要想到如今大长公主的超然位次。


    戚鸩并没有同出一母的手足姊妹,那位长公主,要说......是他的姨母。


    这么一位凭空多出来的长公主殿下,可真是将那特殊根由显现得无比张扬。


    五年前是罗植势头最盛之时,嫡女是太后,身为皇帝的外孙又年龄尚轻权柄旁落他手。


    是以册封长公主一事,办得简直轻而易举。


    太后进言,罗植掌权,皇帝破格下旨,毫无阻力尊位轻易就给下来了。


    由此可知,经过几年积淀,纵使罗植已经死了,他这一脉埋下的势力已经牢牢盘旋,尾大不掉!


    再说回兵符。


    按理说,太尉出事,这兵符自然应该落回皇帝手中。


    近年间,皇帝日渐长成,不过两年的光景就彻底能与他分庭抗礼,桎梏什么的隐隐还在,但小皇帝锋芒是藏不住了。


    所以也算是势头终成水火。


    皇帝能用的人本就不多,他那一路跟着的老师肯定是头一个,罗植能容得下梅方寒也是奇了怪了。


    梅方寒将太尉保下,坏了皇帝的计谋,在这种局面下来看,可以说是给了皇帝好大一盆冷水,还是梅方寒亲自给他浇下去的。


    ——兵符落到罗植手里头去了。


    罗植死后,兵符归由太后掌控。


    至于天中掌军国粮饷、粮草调度的,是近来势头渐盛的魏相。说到底,他本也是太后一党,立场昭然。


    梅方寒只是难以与他纠结,避嫌有这回事,但他肯定不能当着小皇帝的面承认,于是一本正经对他道:“怎么会。”


    “我既回宫,置身事外什么的,几分可能?”


    戚鸩应和道:“是没几分。”


    他又话锋一转,无端冒出来一句:“职责避无可避,那么心向哪方,可择?”


    梅方寒觉得他这话中言语古怪极了,不过不假思索。梅方寒又不用迟疑,他便开口:“陛下莫说笑。”


    “此事未必不能办,后宫不得干政,从魏相下手就是了。”梅方寒道:“容臣想想?”


    梅方寒是在那苦寒的封雪寺待了整整一年,回了皇宫还住进偏殿殿宇,多少有些恍惚。


    耐不住整日与皇帝待在一处。


    戚鸩就这点好,虽然心思深些总让人感觉摸不透,但素来还算愿意听他的话。至少是始终将梅方寒这位授业数载的老师放在心上,敬重有加。


    师生情谊到这般,也近乎圆满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一年前闹得这场矛盾,梅方寒总觉得他对自己还是有些嫌隙?是嫌隙还是别扭?


    梅方寒想不通就只当是前者了,毕竟事儿发生了,完全没有芥蒂他是觉得不太可能的。


    从前梅方寒是觉得这件事没法扯清楚,总之他不喜欢纷争。或许又更是因为觉得自己到底年长,且是为“师”的那一方,该更多包容才对。


    所以他完全可以当那件事没发生过,不生嫌隙,也毫不计较因其而在封雪寺的这一年,以及后面的遭遇。


    但小皇帝行事他愈发有些看不懂了,是总觉得此番回宫之后悄然变了模样?还是更早一点?


    总之梅方寒觉得若是他对自己有嫌隙,那么自己就很有必要找个合宜的时候去和他好好谈一谈。


    他这个身份,与皇帝朝夕共处、形影不离都是合理的。


    梅方寒每每见他,心中就总是难平的心绪,他总觉得皇帝奇怪又不奇怪。


    不奇怪的是皇帝对他貌似没有一点计较过往纠葛的模样,但那微妙的变化,就是存在,且叫人感知愈发浓烈,这很奇怪。


    .......


    戚鸩与他同桌共膳,已持续数日之久。


    对他的态度犹然是敬重的“师长”,在他面前从不摆什么君王架子,不说威仪了,甚至敛态亲自给他夹菜什么的都是常事。


    梅方寒不该觉得这奇怪的......从前小皇帝也是这么做的,从小到如今没变,那时他从未觉得奇怪。


    可自打从西暗回来过后,梅方寒仔细想了想,这古怪的地方或许就来自“师长”这个枷锁。


    梅方寒看到戚鸩脑子里就总能冒出另外一张脸。


    并不是一个代替另一个交替转换着模样浮显,而是俩张脸同时往他脑子里蹿,甚至还有俩声意味截然不同的“老师”唤声响彻耳中。


    盘旋不散。


    “老师,在想什么?”


    那熟悉的声音来得突然,将梅方寒的神拉回来了,却将他内里的魂不知道撞到哪里去了。


    就是这样!


    戚鸩总喜欢这么温和地唤他“老师”!


    从前没觉得,此刻越听越别扭。梅方寒细细哆嗦了一下,很轻微,不明显。


    反应过来后,梅方寒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试图把自己抽醒。


    是的,这俩个人怎么说都不一样。


    戚符悬那混小子没养好,疯成这个样子,也算梅方寒的过错,可以接受。


    面前这个可是自年少随了他左右,就一手教养到如今的。虽然中间因为罗植生出了些不大可控的局面,但到底对他们师生之间,还是伤不了什么大雅。


    梅方寒觉得自己真是被人气疯了,神志不正常了才稀里糊涂什么都往脑子里去。


    戚鸩和戚符悬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梅方寒抬眼时什么心虚都敛了去不见,他忽然道:“长公主的生辰宴?”


    长公主生辰快到了。


    戚鸩嗯了声,“老师以为如何?”


    梅方寒道:“那便办,往大了办。”


    既然是长公主殿下,生辰宴自然不会草率,这种规制的生辰宴自然是声势浩大、排场盛大。


    偏偏此时魏相那边拖着北疆边军的粮饷。


    由头总之就这么几个,若是这生辰宴大肆办下来,风波必生。


    暗流涌动间,皇帝也有由头直接将魏相手中的权剥下去一层。


    梅方寒是这么认为的,至少先将边军粮饷解决了,这才是重中之重。


    正事说完,梅方寒的思绪像是忽然从纷乱里飘了出来,他沉吟片刻,轻声开口:“陛下登基这么久,后宫至今空无一人,也该考虑......”


    “这是老师的意思?”


    充盈后宫不光是太后挂在心上,朝堂那边也不少人惦记着这件事。按照如今的时局来看,这本就是情理之中、不得不的考量的事。那么梅方寒这个皇帝近臣进言自然合乎情理、不足为奇。


    但戚鸩这么一问,梅方寒反倒一时语塞,不是难以启齿,是他不得不正视自己所思。


    貌似,不完全赤诚。


    梅方寒轻轻咳了一声。


    戚鸩敛下眉眼,平和道:“孤知道了。”


    梅方寒原是备了好长一番说辞,试图“竭力”劝说,却不曾想小皇帝这么干脆,当即就应下了。


    他不由地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27章 俩边不讨好


    长公主生辰大宴铺陈奢靡, 宴罢风波起,粮饷之事再度被扯起。


    可那始作俑者魏相竟然索性称病,连日避不临朝。


    梅方寒想要当众诘问逼进也没法, 朝中诸臣没人敢接话,各个选择了明哲保身。场面再次凝滞, 难以推进, 显然受阻。


    下朝, 梅方寒从大殿出来之时, 方停山拦住了他, 问:“为什么不开口?”


    得知魏相不肯露面那一刻众人心中就多少清楚了。但方停山觉得不对, 以他对梅方寒的了解, 即便魏相没来他也不至于此事提也不提, 任其搁置。


    “很奇怪。”梅方寒心一横, 干脆道:“我去找太后。”


    方停山跟上来,左右一观没人也还是降了音与他开口:“你不先去知会一声陛下?”


    他方才在朝上对此闭口不谈, 方停山还以为他不管了, 结果梅方寒转头说要去直接找太后。


    梅方寒头也不回往前走, 忽然停了脚步看着他,轻声道:“你不用该问我为什么不开口,该去问皇帝为什么不开口。”


    听罢, 方停山眉头一皱。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 道:“我与你同去。”


    梅方寒没说话, 默许了。


    方停山与梅方寒一同前往太后宫中,到了宫门口, 梅方寒只身入内, 放鹰山在宫外阶上等候。


    没等多久,方停山就再次见到那殿门微动, 人从殿内移步而出。


    梅方寒面无表情迎着风道:“太后说,早已降旨督办。”


    方停山皮笑肉不笑地笑了声,很觉荒谬,“魏相自己哪来的这么大胆?”


    梅方寒道:“不是他。”


    “那是谁?太后?”方停山:“互相推诿也说不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