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爱与恨都尽数吞没在唇齿之间。
他们两人之间的隔阂芥蒂实在是太深了,隔着几千年的时间洪流,他们根本就不能通过言语沟通,他们彼此都沉浸在唯吾独尊的世界之中。
只有些许暗不见天日的情感从他们身上宣泄了出来。
精神上痛苦到极致的时候,肉-体上的欢愉仿佛的的确确能够对冲掉一部分痛苦。
对她,对他,都是如此。
恨意中滋生出些许雾中花一般的虚无爱意,爱意中生长出偏执虚妄的恨意。
爱与恨生生世世都纠缠在一起,永不分离。
她原本就应该一直待在他身边,与他腐烂的灵魂密不可分地交织终老。
情到深处的时候,柳无色伸手动作一如从前那般怜爱地替她整理了一番鬓边的乱发,语气幽幽中尽是不死不休的执拗,“姜瑟瑟,即便是死,你也要死在我的身边。”
床笫之间,他的动作之中尽是狠厉与磋磨。
屈辱中掺杂着欢愉的眼泪从姜瑟瑟的眼眸中不断滑落,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便承受不住他这般激烈的动作昏迷了过去。
一梦又一梦,翻不尽的小重山,重重叠叠的宫阙将她这一抹来自现代的幽魂彻底镇压其中。
*
沈墨在府中心急如焚的算着时辰,可是迟迟都没有等到姜瑟瑟的死讯,他面色之上浮现一抹灰败之意,这美人不死,就会一直影响到主子千秋万代的基业。
江山与美人孰轻孰重,主子应该分得清清楚楚才是。
可偏偏色令智昏,为了姜瑟瑟,主子竟是连辛辛苦苦才得来的江山社稷都不要了。
可惜,他没能在临死前亲手替主子了结了这个祸患。
想到此,沈墨的神色间浮现了些许遗憾,他伸手取出了衣袖间的鹤顶红一饮而尽,一直等到咽气之后,他神色间的不甘也还是十分明显。
他对不起主子,是他辜负了主子的知遇之恩。
不过没关系,他还替主子备下了另外一份礼物,既然主子离不开这位姜美人,那他就要她彻底认命,永远都心甘情愿地留在主子身边。
*
等到姜瑟瑟再次醒来的时候,她便发现金楼之中的宫人全都换了一批,顿时她的面色就更是煞白了,恨得浑身都在颤-抖,肯定是柳无色,肯定是柳无色把那些宫人全都给杀了。
恨来恨去,她更恨的还是自己。
恨自己明明知道寻死会给旁人带来灾祸,可她偏偏还是觉得日子痛苦至极,根本就没有半分支撑下去的希望。
自从她醒来之后,柳无色就已经到了不上早朝、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的地步了。
两人整日都待在金楼之中,他们并没有什么话可以说。
姜瑟瑟对他爱搭不理,他倒也根本不在意;她不愿意进食,他动作愈发熟练地给她灌下了清粥。
再到后来,柳无色几乎是到了不理朝政的地步,时时刻刻都跟在姜瑟瑟身边,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要她有任何反常的举动,他就会冲上来发疯,说出来一些不堪入目的话语。
原本情绪还算平静的姜瑟瑟很开也会变得崩溃,她捂着脸低低地哭泣,他执拗又不甘地迟迟不肯离去。
两人当真是如同池塘中的烂泥一般,天长地久地纠缠在一起了。
绝望,这实在是太让人绝望了。
姜瑟瑟本来就有很严重的心悸,很快她就彻底受不了了,吃下去的东西直接就会吐-出来,再后来她又开始整日陷入昏睡之中,太医院的御医们诊治过后,也都说她的心疾已经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了。
若是娘娘不能自己想明白一些事情,怕是只有不足三年的寿命了。
闻言,柳无色本就面无表情的神色便陷入了长久的默然之中,他原本就已经不上早朝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更是将全部的心思都落在了姜瑟瑟的身上,俨然是已经到了就连折子都不愿意看的地步了。
原先沈墨大人活着的时候,好歹还能帮着处理一些政务,自从他畏罪自尽之后,朝中原本就纷繁的朝政更是乱到了极致。
人心攒动,眼看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江山又要彻底陷入动-乱之中了。
就在此时,一位声称是姜姑娘旧友的人敲响了登闻鼓,请求见上娘娘一面。
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柳无色的神色间便浮现了一抹显而易见的讥诮,他怎么不知道从前姜瑟瑟还有什么要好的朋友?
只是在看见来人名字的时候,他的眼底到底还是沾染了几分犹豫,反正此时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倒不如就让她们见上一面,说不清事情或许会迎来新的转机。
一梦昏昏沉沉,等到姜瑟瑟从睡梦之中醒来的时候,她便发现这偌大的金楼之中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只穿着一袭白色的中衣从床榻上起身,赤足朝着木窗的方向走了过去。
些许冰凉的触感从双足传来,倒是让她昏沉的大脑清醒了许多。
自从她跳下金楼的事情发生之后,柳无色就吩咐工匠们将金楼之中的窗户全都给钉死了,姜瑟瑟静静站立在木窗旁边,一片又一片被彻底钉死的木板之间还存在着些许间隙。
粼粼日光就正好透过这些间隙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她已经许久都没有见到这样绮丽的日光了,一瞬间竟是觉得这样的日光实在是有些刺眼,下意识用手遮挡在了自己的眼前。
就在此时,她忽然听见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姜姑娘,别来无恙。”
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之后,姜瑟瑟起先是微微一愣,紧接着略显憔悴的神色间浮现了一丝不可置信,她转身便看见了坐在圆桌旁边的陆思文姑娘。
顿时,她的面容上便浮现了一丝笑意,就连步伐都带着几分难掩的欢喜地朝着陆姑娘走了过去,一如当初她每次迈进陆家书肆时候的样子。
只是越是越靠近陆姑娘,姜瑟瑟便越是想到了这短短一年发生的许多波折,再见故人,可她的心境早就与当时判若两人了。
从前她是那样努力的想要谋生活下去,可如今她满心满眼都是想要寻死的念头。
许是近乡情怯,姜瑟瑟就连步伐都放缓了一些,但无论她如何故意拖延时间,到最后她还是站在了陆姑娘的身边。
阔别已久,她见到陆姑娘自然是有许许多多的话语想要说,但是她尚且没有来得及开口,她就忍不住落下了两行清泪。
倒真是应照了那句“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①”
见她一直在掉眼泪,陆思文便也从凳子上起身,从衣袖中掏出了一方浅粉色的帕子递了过去,“姜姑娘,擦擦眼泪吧。”
闻言,姜瑟瑟这才一边落泪一边伸手接过了帕子,不过很快她完全清醒的脑子又瞬间变得警惕了许多——陆姑娘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柳无色要用陆姑娘的性命来威胁她?
只是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在脑海中,她便看见陆姑娘径自在她身前跪了下来。
“娘娘,百姓们苦战乱久矣,这天下才安定了没多久,百姓们实在是再也经受不住任何动荡了,还请娘娘替天下黎民考虑,从前往后与陛下尽弃前嫌、恩爱和睦如初。”
语毕,陆思文便径自从衣袖中掏出了一封信封递了过来。
金楼之中万籁俱寂,偶尔有些许云雀的蹄叫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姜瑟瑟从来没想过会在陆姑娘口中听见这一番话。
她只觉得头脑中一片空白,恍惚了许久之后,她这才伸手接过了信封。
一时间安静至极的金楼之中,只有她眉眼低垂拆信封的声音。
这封信写的并不算长,但却道尽了民间疾苦,在信的末尾处是官员们写下的名字和按下的手印。
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殷红的指印看起来就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跪在地上的陆思文神色间也浮现了些许不忍。
她知道这件事情同姜瑟瑟没有任何关系,可是为了天下黎民百姓,她不得不逼迫她妥协。
一些残忍至极的事实就这样袒露在她面前,姜瑟瑟本来就身体虚弱,此时承受不住之下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彻底昏迷过去了。
常说红颜祸水,难道就连她这样平平无奇的人,如今也成了天下人眼中混乱朝纲的妖姬吗?
她觉得遍体生寒的同时又觉得可笑至极,最后也只有一片荒唐到极致的悲凉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这次等着她的是用民恨、民怨和民情编制而成的天罗地网,重重叠叠小重山早就密不透风的将她彻底困死在了其中。
她的天真尽数磨碎在巍峨宫阙之中。
她的骨头和尊严也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之中化成了齑粉。
姜瑟瑟忽然觉得好累,真的好累,即便是在昏睡之中,她也缓缓流下了两行清泪,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只有认命这一条路。
此时她忽然就明白了智空大师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或许大师早就看穿了她既定的命运,这才会嗓音悲悯地劝她放下苦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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