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嗔痴都不过是人间虚妄，过去已然过去，施主为何不能坦然放下过去种种？”
唯有放下才能得到彻头彻尾的解脱。
闻言，柳无色冷笑了一声，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有些事情不足为外人道也。
“未经人苦，莫劝人善，难不成大师没有听说过这句话吗，亦或者是大师半生顺遂，便觉得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会同你一眼辛福美满吗？”
什么放下从前，狗屁的放下从前。
“什么执念和放下，就来当今陛下都执着于长生不老这样虚无缥缈的事情来，若是大师平日里真的闲暇，倒不如去劝一劝陛下。”
语毕，柳无色便径自转身离开了，他伸手推开了沉重的宫殿门，伴随着肃穆的殿门被推开，他的身影也逐渐被澄澈无边的金光笼罩在其中。
只是可惜丝丝缕缕的金光只是落在了他的身上，并未照进他的心中。
他这一生早就被无穷无尽的阴影给吞没了，再没有半分回头的余地。
况且他也并不想回头，他便要一条路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
金光普照，佛法无边，高坐莲花台的菩萨就这样眉眼低垂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眼底有几道如同南飞鸿雁一般的慈悲划过。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④”
智空大师站在原地，他左手拄着金杖，右手轻轻拨动着手中的念珠，语气中满是悲悯。
到底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苦厄劫难，半点不由人。
他读了这么多普度众生的佛法，到底也是无能为力。
苦海泛泛，谁能善终？
或许就连他自己都难以善终。
*
普光寺中的采光很好，柳无色走在宽敞开阔的庭院之中，怨毒的一颗心中也仿佛多了几分茫然，像是有一场无穷无尽的冷风吹拂到了他的心间。
冰冷彻骨中些许雾茫茫的朦胧不清。
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地在院落中走着，清泠泠的和风吹拂在他身上，他并不觉得惬意和温暖。
反倒像是一具在阴冷潮湿的地下躺了太久的幽魂，突然暴露在阳光之下，剩下的也只有不适。
清风吹过，菩提树叶簌簌作响，柳无色轻轻眨动了一下眼眸，视线如游鱼一般轻轻从朵朵红花上掠过，总算是恢复了些许理智。
右手掌心隐约传来些许刺痛，算不上十分猛烈的疼痛，但却隐隐让他觉得有些锥心刺骨的疼。
想到方才签筒断裂的情形，柳无色眼底又划过些许暗色，他一向都不相信这世上都有神佛，可除了神怒也没有任何词语能够解释方才的现象了。
可笑，这世上无论有没有神佛都是一如既往的可笑。
天子痴迷于寻仙问道这样的无稽之谈，神佛可是从来都没有降下过任何天罚，观音菩萨整日竟都是在忙着情爱这样的事情吗？
若不是方才的神怒之象，谁能想到这世上竟是真的有神佛呢？
想到此，柳无色的眼眸轻垂，眼褶像是狭长的竹叶一般散落开来，眼底的淡漠和轻嘲如同野草一般肆意生长。
他的视线从右手之上零星的伤口上掠过，分散又轻微的伤口到底就像是杂草一般不起眼，神佛之怒也不过是如此。
区区小伤，不足挂齿。
听说菩萨都是靠着人间的香火而凝聚法力，信徒越多，佛法也便越是高深。
他很好奇，等到世间再无寺庙的那一日，神怒又会是什么样子？
朵朵姻缘凝结而车的红花招摇在枝头，柳无色的视线忽而一顿落在了不远处成成双成对的香客身上。
就在此时，恰好有一阵风吹动了一条红色的绸缎，连同风都一并在此时有了生命一般，裹挟着红绸朝着他的方向吹了过来。
也不知道究竟是有意无意，醒目的红绸恰好在柳无色的脚边停了下来，他垂眸视线中带着几分晦涩不明地落在了其上。
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或许一切都是命运使然。
爱恨纠葛，爱而不得。
谁人能够从情爱泛泛之中轻易脱身？
情之所至，福如心至，柳无色便弯腰将地上的红绸捡了起来，轻飘飘的一截红绸，可一旦同情爱沾染上了关系，也便变得力重千钧起来。
风不停歇，红绸也便如藤蔓绞杀一般紧紧缠绕在他的右手之上，衬得他骨节分明的右手更多了几分阴郁沉溺之感。
思索片刻，柳无色到底还是握着红绸走到了木桌旁边，弯腰提笔在红绸上面写下了他与姜瑟瑟两个人的名字。
守在姻缘树旁边的小师父并不清楚方才大殿内发生的事情，见这位公子写完了名字，一旁的小师父便下意识想要伸手接过红绸，寺庙中是专门有人来挂这些红绸的。
只是没成想这位公子竟是要亲自去挂红绸。
柳无色就是这样自相矛盾的一个人，明明是他口口声声说着不相信神佛，可偏偏也是他不知疲倦一般执拗地站在菩萨面前，固执地想要得到一支上上签。
从来都没能得到爱，如此便更是期待爱。
他自自欺人地告诉自己根本不期待任何爱意，可到头来他明明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渴望爱意、期盼爱意。
毫无保留、亘古不变的爱意，究竟什么时候能够全然落在他的身上？
思绪如柳絮一般白茫茫暗自飞舞着，柳无色的神色很是虔诚专注地将红绸牢牢绑在了菩提树的枝桠之上，微弱又渺茫的希望旭日东升似地浅浅浮现。
或许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也仿佛是全心全意期盼着与她长长久久在一起。
只是可惜，比起美人，还是权力更能吸引他。
有了滔天权势，何愁得不到美人？
在心中默默算了一下时间，柳无色正想要转身去找姜瑟瑟，他低头注意到了右手上的零星血迹，到底还是担心会吓到她。
找了院中的小师父打了一盆清水，低头很是细致地清洗着自己的双手。
清泠泠的井水仿佛真的能够一并冲刷干净他双手的血污，好让他全然干净澄澈地前去见姜瑟瑟。
仿佛他真能就此脱胎换骨，转世投胎成为一个善良正直的人一般。
*
自从柳公子离开之后，姜瑟瑟就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院子中用膳，她原本是觉得饥肠辘辘的。
可柳公子走了，她也莫名觉得心中不安稳，就连色香味俱全的斋饭入口也是没滋没味。
她是不是应该多供奉上几盏长明灯，姜父姜母也先去了，若是菩萨能保佑他们转世为富庶人家，如此也是极好的。
还有原主呢？
她穿越到了这个朝代，原主会不会也穿越到了现代？
要不要给原主也供奉一盏长明灯？
正在姜瑟瑟思绪乱飞的时候，冷不丁听见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下意识抬眸便正好看见了柳公子，顿时便觉得心中安定了许多。
只是视线落在了柳公子身上之后，她几乎是瞬间就发现了他的右手受伤了。
顿时姜瑟瑟便放下了手中的斋饭，起身朝着柳无色身边走了过去。
关心则乱，她此时脑海中早就没了什么保持距离的想法，下意识就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好在只是一些零星的小红点，并无大碍。
仔细查看过一番之后，见柳公子的伤口确实是不严重，姜瑟瑟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两个人的举动有些过于亲近了，她这才有些慌乱地松开了他的手。
些许持续稳定的暖意源源不断的传到了柳无色身上，他冷冽的眉眼间也似乎有短暂的暖意。
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姜瑟瑟的身上，她面容上的关切是那样显而易见之，他觉得冥冥之中有一种久违的暖意降临。
“柳公子，你的手是怎么了？”
姜瑟瑟有些慌乱地松开了他的手，这才开口询问起他伤口的来历。
“方才走路的时候没注意，不小心碰了一下，没什么大碍。”
他语气随意地编着谎话，果不其然，姜瑟瑟还是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他的说辞。
似乎无论他说了什么，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
他狭长的眼皮微掀，眼底似乎是有无限的爱怜，她这么天真单纯，就连划伤和磕伤都分不清楚，离开了他可该怎么活呢？
他想，她是决计不能离开他的。
外面的世界这么危险，处处都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离开他之后，天真烂漫的瑟瑟该怎么在外面活下去呢？
所以，不要离开他，永远都不要离开他。
就这样一直天真烂漫下去，永远都不要生出想要离开他的心思，也不要拥有任何离开他的能力。
风吹叶动，柳无色垂眸很是怜爱地看着姜瑟瑟，情之所至，便用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面颊，笑道：“真好，你这样真好。”
你这样天真烂漫的样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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