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侧过身,伸手往身侧探去,触手是一片冰凉的锦缎。


    那里,早已没了他的温度。


    他走了,走了很久了。


    戚云晞手指蜷缩了一下,把脸埋进枕间,深吸了一口气。枕芯微陷,那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


    *


    书房内,烛火摇曳,慕容湛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


    他指尖慢条斯理地叩着桌案,忽然开口:“明日十五,你挑一位稳妥的嬷嬷去西北偏院盯着夏氏,一早动身前往水月庵。”


    何顺忙躬身应道:“奴才明白,这就去挑个最机灵的。”


    刚欲退下,便听见他又开口:“赵靖还没到?”


    何顺窥着主子神色,忙道:“王爷别急,想来是在路上有事耽搁了,奴才早已传信叮嘱他,务必乔装暗入,不敢走明面招惹耳目,许是绕了远路。”


    话音刚落,窗棂上忽然传来三短一长的轻叩。


    何顺精神一振,快步上前拉开暗门。


    一道黑影闪入。来人一身粗布短褐,头戴斗笠。


    “王爷。”赵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少年气的脸,拱手行礼:“王爷,属下迟了。”


    “路上遇着麻烦了?”慕容湛抬眸看他。


    赵靖苦笑一声,压低嗓音:“可不是么。刚拐进巷子,就嗅着不对劲。街口几个卖炊饼、修鞋的,眼神太亮,不像百姓。属下只好在暗处多等了半个时辰,待那几条鱼游走了,才敢现身。”


    慕容湛没再追问,正色道:“何顺,你先带他去西偏院,让他认清楚夏氏的样貌身形。”


    随即看向赵靖:“明日你带人乔装潜伏在水月庵周围,暗中盯紧夏氏的一举一动。一旦有带发修行的姑子刻意近身,即刻暗中拿下。得手后,将人送至北镇抚司,交与韩岳。”


    赵靖神色一凛,躬身领命:“属下记下了。”


    慕容湛从案上取过一封信,递给他,“一并带给韩岳,他知道该怎么办。”


    “是。”


    作者有话说:


    慕容湛的爱不在嘴上,在行动里。宝子们可以细品~


    第99章


    半梦半醒间, 戚云晞隐约觉得慕容湛回来过,可等到天光大亮, 枕畔却依旧空落落的。


    她猛然想起,今日正是十五,是夏姨娘口中去水月庵接头的日子。


    待她匆匆赶到西偏院时,值守的侍卫上前回话,何顺早已奉王爷之命安排妥当,夏姨娘一早便已启程。


    她只得折返回了长乐轩,翻看各铺子昨日送来的账本。


    翻着翻着,她眉头越蹙越紧。这账面做得当真“漂亮”,连表面敷衍都懒得做, 亏空累累, 库中现银更是所剩无几。


    她合上帐本,沉默了片刻。


    是管事无能, 还是早已与许氏暗通款曲?只是眼下一时之间, 还寻不到合适的接手之人。


    既如此,那便先给他们立下规矩。可靠的人手不必急于一时,日后再慢慢物色。左右她眼下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她依着各铺面的规模、主营品类逐一核算,细细斟酌,给每间铺子都定下了保底营收额度。


    午后,她换上一身利落的外出常服, 便带着雪晴、玲珑往自家铺面去了。把自己定下的保底营收额度一一分派下去。怎奈几个管事软磨硬泡,一番唇枪舌战下来, 待马车驶回王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刚踏入院门,便见何顺早已候在廊下, 见着她,忙迎了上前,脸上笑开了花:“王妃可算回来了!王爷在靖和堂等着呢,特意嘱咐要等您一块儿用膳。”


    戚云晞点点头:“知道了,我换身衣裳便过去。”


    等戚云晞赶到靖和堂时,慕容湛已在偏殿落座。案上的菜肴热气腾腾,但她一眼便瞧出不同——往日例行的四碟两羹,今日竟添成了六碟两羹,想来是特意命人添备的。


    慕容湛抬眸,视线在她那张明艳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才淡淡开口:“回来了?”


    “王爷。”戚云晞唤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她有些不敢与他对视,垂着眼轻声道,“铺子那边多耽搁了些时辰,让王爷久等了。”


    “无妨。”慕容湛顺手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如今你倒比本王还忙了。”


    戚云晞抬眸飞快瞥了他一眼,又慌忙垂下眼帘。昨日贴身相偎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肌肤上,惹得她呼吸乱了几分。


    她这是怎么了?竟这般念着他了?


    她接过茶盏,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王爷明日若是得空,晞儿便不出门了,留在府中陪王爷可好?”


    慕容湛深深凝了她一眼,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随手夹了一箸她爱吃的时蔬放进她碗里:“甚好。”


    “王爷也用。”戚云晞帮他舀了半碗莼羹递过去,耳根却兀自红了。


    慕容湛接过碗,嘴角的笑意有些压不住了。


    两人在无声的默契中用完了晚膳。


    何顺估着时辰轻手轻脚进来了,伺候王爷净手漱口。


    戚云晞用温帕拭着手,抬眸觑了慕容湛一眼,才鼓起勇气轻声道:“王爷……时辰尚早,可愿陪臣妾去梅林走走?”


    “好。”慕容湛应得干脆。


    戚云晞转头看向何顺:“何公公,你且下去歇着罢,这里由我伺候王爷便可。”


    何顺眉眼弯弯,识趣地应了声“是”,脚下生风地退了出去。


    成了成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好像越来越碍眼了?


    片刻后,戚云晞便推着慕容湛出了靖和堂。两人穿过月洞门,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后院的梅林去。


    行至梅林入口,慕容湛侧头对门口值守的侍卫吩咐:“不许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暮色沉沉,梅花的颜色已辨不分明,只见墨色的枝干上缀着团团暗影,敛去了白日的明艳,泛着一缕冷香幽幽漫溢。


    戚云晞推着他往林间深处去。


    慕容湛忽然抬手按住了扶手,低声开口:“且慢。”


    戚云晞脚步一顿,疑惑地看着他:“啊?”


    轮椅停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慕容湛已站起身。他将轮椅推到一旁梅枝深处藏好。折返回来,不容分说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修长的指尖慢慢收紧,随即滑入她的指缝,十指牢牢扣住了。


    他望向错落的梅枝,薄唇一勾:“这般甚好。”随即便牵着她往前走。


    他的掌心滚烫,戚云晞只觉指尖一阵酥麻,那股热意顺着指尖漫到了心口,心跳不由乱了节奏。


    她轻声开口转移注意力:“我自作主张邀王爷来此,王爷可还欢喜?”


    “本王欢喜,”慕容湛牵着她慢慢踱步,“难得你有心。”


    “王爷似是常来此地?”


    他低低应了一声:“嗯,从前奔波惯了,如今……倒也习惯了此处的清净。”


    戚云晞侧头望着夜色里他朦胧的轮廓,“那王爷心中……可还有想去,却去不得的地方?”


    晚风穿过梅枝,疏枝轻晃,发出簌簌的细响。


    “江南。”他顿了顿,目光穿过夜色,“母妃出身江南,那里春有烟雨沾巷,秋有桂子落桥,常年温润,不似京城这般凛冽逼人。”


    “听着便是让人向往,想来是个极温柔的地方。”


    戚云晞往他身边凑了凑:“臣妾听说,江南水土养人,那里的女子个个生得眉目水灵,说话也软糯动听……王爷当年在江南,可曾……迷倒过哪家的姑娘?”


    “你很想知道?”


    戚云晞下意识点了点,又觉得太过急切,忙敛了神色,低低应了声:“嗯。”


    慕容湛垂眸看她,似笑非笑:“本王也想知晓,可惜当年,本王不过五岁。”


    他淡淡补了一句:“五岁的娃娃,能迷倒谁。”


    戚云晞没忍住,唇边溢出一串清脆的笑声:“……那臣妾倒是白好奇了。”


    这一笑,连交握在一起的手都微微颤了颤。


    慕容湛眸底闪过一丝促狭,漫不经心晃了晃两人相扣的手,语气慵懒地补了一句:“不过,本王倒是知晓一个。整日死皮赖脸缠着本王,怎么赶也赶不走。”


    戚云晞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侧过头,忍不住追问:“那她……身在何处?”


    莫非是府里哪个丫鬟?


    慕容湛面不改色,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就在王府。”


    “究竟是谁?”她有些急了,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近在王府,她竟从未察觉?


    他这才垂眸睨着她,压了压唇角,吐出两个字:“何顺。”


    戚云晞又气又羞,脸颊微热,白了他一眼,小声嗔道:“你戏耍我。”


    慕容湛一本正经地慢悠悠道:“本王说的是实话,自从被他赖上,便甩也甩不掉。早前本王年少,欲赴边关征战,想打发他去侍奉洛清,他倒好,闹着要以死明志,一头就往柱子上撞。”


    撞柱子?


    戚云晞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何顺那张憨厚老实的脸,再配上“撞柱子”这般刚烈的行径,那画面让她心头那点嗔恼散了个干净,笑意又漫了上来,险些又要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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