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戚云晞走来,他立即上前躬身行礼,面色凝重,低声道:“参见王妃。老臣奉旨入府为王爷诊治,王爷此刻在内间歇着。”
戚云晞微微颔首,余光扫过正往盆里添银炭的雪晴,和执壶往暖窠斟入热水的玲珑,还有殿内不敢乱动的众人。
她面露忧色,回了一礼:“有劳苏院使深夜跑一趟。王爷方才咳了血,精神很差,此刻怕是又睡过去了。”
“老臣明白。”
苏院使沉声应道,目光落在她牵着的、微微不安的戚明昭身上。
戚云晞温声介绍:“院使辛苦。这是我幼弟明昭,前日刚接到府里。他年纪小,白日贪玩踏了雪,我一直担心他沾了寒气。”
她忧虑地望了一眼内室方向,接着道:“王爷如今身子虚,我怕过了病气给他。不知可否请院使顺道为他诊个脉?若有什么不妥,也好早做防范?”
苏院使心领神会,立刻躬身:“王妃想得周全。王爷玉体违和,正气亏虚,最忌内外交侵。既如此,老臣先为小公子请个平安脉,稍后再进去为王爷诊治,正好两全。”
“那就多谢苏院使了。请移步偏殿。”
戚云晞牵着明昭,引苏院使穿过侧门,进了一间暖阁。
明昭虽然不明白阿姐为什么突然要给他诊脉,但他知道阿姐有分寸,乖乖在凳子上坐好。
小内侍赶紧跟上,把药箱置于案上,取出脉枕铺好。
须臾,苏院使三指离腕,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小公子脉象有些浮滑,气血不旺。许是外邪侵扰,也可能是饮食不调所致。但病在初起,脉象未稳,老臣一时不敢轻断。”
他顿了顿,又说:“老臣先开一剂温和固本的方子。另外,小公子的穿戴饮食、贴身物件,王妃务必着人仔细查验,慢毒这东西,日积月累最伤根本,不能不防。”
戚云晞心头骤然一紧。
气血不旺?病在初起?这分明是毒已入体的征兆。
竟真有人对明昭下手了?!
她瞬间敛了眼底的波涛,从容道:“多谢院使提点。是我这个做阿姐的照料不周。”
随即她侧身看向明昭,声音轻柔:“明昭,听见了吗?院使说你身子需要好好调理。从今日起,你的穿戴、吃食,阿姐都会亲自过目。”
安抚完幼弟,她重新看向苏院使,“王爷和幼弟接连抱恙,我心里实在放不下,还望院使费心,不管根源在哪,务求查个水落石出。”
苏院使深深看了她一眼,捋须颔首:“王妃言重了。医者循证探源,是分内之事。老臣自当尽力。”
“老臣告退,这便去为王爷请脉。”
他再行一礼,转身朝通往内室的隔扇门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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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内室门开了, 何顺压着嗓子低声道:“院使请。”
苏院使让小内侍留在外间,独自入内。他快步走到榻前, 躬身行礼:“老臣奉旨,为王爷请脉。”
慕容湛卧在拔步床上,一头乌发未束,散在枕上,胸口起伏微弱得几近于无。素白寝衣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苏院使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在床边绣墩上坐下,然后伸出手,指腹搭在他露在锦衾外的手腕上。
指下皮肤冰凉,脉象虚浮紊乱, 如他所料, 正是“醉千尘”起了药性——服后十二个时辰内,脉如游丝, 面白唇青, 咳中带血,与急怒攻心引发旧疾的症状并无两样。
药是他亲手配的,方子藏在太医院最隐秘的档册库中,除他之外,再无人知晓其中的门道 。
他递出那个白玉小瓶时,特意叮嘱过:“此药伤身,不到万不得已, 勿用。”
慕容湛当时只问:“能撑多久?”
“三日。”
他答得谨慎,“三日后脉象会渐渐恢复, 但气血两亏之症,需调养半月才能不露破绽。”
“够了。”
那两个字,淡漠, 却不容置喙。
一盏茶的功夫,他指腹轻按在慕容湛腕上,眉峰微蹙,仔细分辨脉象。
脉象虽浮乱,却未伤及心脉根基,可见慕容湛服药时用了温水化开,分寸拿捏得极准,他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咳……咳咳……”
榻上忽然传来一阵闷咳,打断了他的思绪。
慕容湛偏过头,拳头死死抵着唇,剧烈的咳喘扯得他上半身蜷缩起来,暗红的血沫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来。
苏院使心头猛地一沉,伸手便要去取药箱里的绢帕。一旁的何顺已经快步抢先到榻边,攥着帕子慌忙为他擦拭,满脸惊慌:“院使,可有法子让王爷好受些?”
“待老臣先看看症候。”
苏院使的目光落在慕容湛身上。
苍白是真的,虚弱也是真的。但那双紧闭的凤眸,却在咳嗽的间隙忽然掀开一线,与他的目光一触即分,又迅速闭上。
那一眼清明澄澈,不见半分病者的昏沉。
苏院使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下来。他将脉枕放回药箱,动作沉缓,似在斟酌最难的方子。
“王爷脉象,”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外间的人听清,“沉细欲绝,左寸尤弱。这是心脉大损之兆,急怒攻心牵动旧疾,导致心血逆乱,上犯于肺,才引发咳血的危候。”
说完,他提笔写方:人参、麦冬、五味子……皆是益气养阴、固本培元之品。
写到最后一味,他笔锋微顿,添上了“御赐雪山灵芝三钱”。
这灵芝是大内珍品,药性温平,补而不峻,最适合王爷此刻虚不受补的脉象,又可借御赐药材彰显天恩体恤。
吹干墨迹,他将药方递给何顺:“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晨起空腹服下,连服半月。记住,服药期间必须绝对静养,避风邪,省思虑,戒喜怒。此症的关键,就在于一个‘养’字。”
何顺双手接过,垂首应道:“奴才记下了,绝不敢有半分疏忽。”
苏院使缓缓起身,朝榻上那毫无声息的身影深深作了个揖。
“王爷千万保重,老臣这就回宫,把病情禀报圣上。”
榻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回应。
苏院使转身往外走,行至门口忽然停步,侧过半边身子,对紧跟着送出来的何顺低声嘱咐:“王爷唇下发暗,是气虚血瘀的征兆,今夜万万松懈不得。一旦咳血加重、喘不上气,或是人昏昏沉沉,不管多晚,马上派人去太医院叫我。”
何顺心下一沉:“奴才明白。今晚奴才全程守着,一刻都不闭眼。”
外间,戚云晞带着明昭已经等候许久,眉头紧锁。
苏院使上前几步,轻声安抚:“王妃别太担心。王爷看着病重凶险,好在根基尚稳,元气没有亏空。只要谨遵药方静养,少劳心费神,安心调养半月,便能好转。”
戚云晞眼眶瞬间红了,屈膝福了福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多谢院使。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王妃言重了,都是分内的事。”
苏院使拱手还礼,目光扫了一眼她身旁安静站着的戚明昭,道:“王妃也请保重。老臣告辞。”
他未再多言,带着捧药箱的小内侍,转身出了门。
戚云晞收回视线,蹲下身,握住明昭的小手,与他平视:“明昭,你听见了,王爷病得很重,需要绝对静养。我们不便再进去吵他了。你能来看他,心意已经到了。阿姐要留在这里守着,你先跟如意回去,好不好?”
她伸手拢了拢他身上的狐裘,语气更柔了,“回去以后,要乖乖吃饭睡觉,将自己照顾好,便是帮了王爷,也帮了阿姐。明白吗?”
明昭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阿姐,我晓得。我会乖乖的,让王爷姐夫安心养病。”
“好孩子。”戚云晞轻轻抱了他一下。
站起身,牵着明昭走到廊下,她叫来一旁的如意,低声交代:“先带明昭回去,把他入府前,从戚府带来的所有穿过、用过、玩过的物件,一样不落地理出来,单独放好。等我过去亲自查看。”
“是,王妃。”如意心头一紧,瞬间领会,上前牵过明昭的手。
看着如意牵着明昭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戚云晞收回目光,定了定神,转身快步返回内堂。
刚好,何顺掀开内室的锦帘出来,像是刚把王爷安置妥帖。
她迎上前,轻声问:“何公公,王爷现在怎么样?我进去……会不会打扰他休息?”
何顺侧身让开半步,压低声音:“王妃进去吧。王爷既然吩咐您侍疾,奴才便在外间候着,您有什么需要,或王爷有什么动静,唤一声便是。”
他顿了顿,又连忙补上一句:“只是王爷如今受不得惊扰,王妃进去……动作务必放轻些。”
戚云晞颔首:“我知道,辛苦公公。”
她抬手毫不犹豫地褪下腕间那对叮咚作响的玉镯,递给一旁的雪晴,又向玲珑吩咐:“备好温水和干净的帕子,在外间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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