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戚云晞伸出手,从何顺手中接过那方热帕。


    何顺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顺手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戚云晞便再也撑不住了。她跌坐在榻边,泪水决堤般往下掉,砸在他玄色的衣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她的肩膀抖得厉害,手里的帕子也跟着抖,几乎要拿不住。


    她死死咬住唇,抑住喉间的抽噎,努力稳住颤抖的手,极轻极柔地拂拭他唇角的血渍,生怕稍微用点力,就会碰碎了他。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不该去净月庵……不该见韩岳……更不该将那些陈年旧祸说给你听……是我把祸事引到你身上的……”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连礼数都忘了,脱口喊着他的名字:“慕容湛,你千万不能有事……你不能死……”


    榻上,慕容湛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一颤。


    戚云晞见他不说话,眼泪掉得更猛了:“你可是哪里疼?”


    过了许久,他才费力地翕了翕唇,嘶哑得只剩一缕游丝:“哭……什么……”


    他喘了口气,又缓了许久,才攒足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微弱的气音:“本王……还没死呢。”


    他挣扎着抬起一只手,指尖轻颤着,好不容易够到了她泪漉漉的脸颊。


    “莫哭了。”


    那指尖凉得像冰,激得她浑身一颤,抽噎声戛然而止。她几乎本能地,将满是泪痕的脸贴进他虚软的掌心。


    “王爷……”她哽咽着,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刚才……吓死我了。”


    她将脸贴得更紧了些,声音碎得断断续续:“你要是出了事……我……我该怎么办?这王府的天,就真的塌了。”


    他冰凉的指腹沿着她脸上的泪痕缓缓蹭过。


    “眼下……知道怕了?”他气息微弱,指腹稍稍添了力道,“净说傻话……”


    他阖上眼,深深缓了一息,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本王……死不了……也不会让你无枝可依。”


    话音刚落,一阵剧痛似乎又攫住了他。他眉头紧锁,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可那只手却依然贴在她腮边,没有挪开。


    戚云晞深吸了几口气,将喉间那股翻涌的酸楚生生咽了下去,任由泪珠落在他掌心。


    她止住泪,将沾了血的帕子搁在几上,抬手覆上他停在她颊边的指尖,轻轻拢在掌心。暖了一瞬,才妥帖地将他的手放回锦衾上。


    转身重新绞了方热帕,细细擦去他额角和颈间不断沁出的冷汗。


    “王爷省些力气,别说话。”


    她声音轻轻的,生怕惊散了他,“我就在这儿守着。要不要去请苏院使?”


    “……嗯。”他应了一声,眼睫颤了颤,没有再睁开。


    安静了许久。


    就在戚云晞以为他已昏睡过去时,榻上的人忽然开了口:“苏院使……已经去传了。”


    “你去将明昭带过来……顺便……也给他请个脉。”


    末了,又补了三个字:“……悄声些。”


    戚云晞猛地抬眼,目光紧紧锁着他。他依旧阖着眼,脸色苍白,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意识的呓语。


    可就在这一瞬,一股滚烫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冲垮了她。眼泪再次涌上眼眶,哽得她喉头生疼。


    为明昭请脉,原是她接人入府的隐衷,她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他却已经替她铺好了这一步。


    她咬住下唇,拼命噙住眼泪,尖锐的酸涩堵在胸口,几乎让她喘不上气。片刻后,她才颤声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王爷……千万保重。”


    说完,她赶紧转身,脚步匆匆地闪出内室。


    外间早已一片肃然。


    廊下站着两排青衣内侍垂手侍立。阶下环立着佩刀亲卫,刀柄在月光下隐隐发亮。


    雪晴和玲珑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王妃……”


    戚云晞停下脚步,忙抬手示意两人噤声。


    她眼底还泛着红,神色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别慌,你们就在这儿候着,仔细听里头的动静。”她压着声音道,“我去去就回。”


    王爷说了“悄声些”,带人反而惹眼。她没再给他们追问的机会,转身朝青筠院走去。


    夜色浓重,青筠院廊下只悬着两盏昏黄的羊角灯。院内格外安静,与靖和堂的紧绷肃杀的气氛简直判若两地。


    竹青和修南守在廊下,见到她快步走来,连忙行礼。


    她微微点了下头,便掀帘进了屋。


    屋内只书案上点着一盏素纱灯,光晕暖融融地散开来。


    戚明昭已经洗漱完毕,正端坐在榻沿温书,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如意站在案侧,手里拿着银剪,正小心地剪着烛芯上结出的灯花。


    听见门帘响动,戚明昭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撂下书就跳下榻,如意也连忙搁下剪子上前见礼。


    戚云晞一脚踏进屋,目光不由被他一身光鲜攫住。


    暖黄灯下,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蜀锦小袍,外头罩着月白狐裘,毛锋柔软润泽。那张小脸被这一身华服衬着,竟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气度。


    明昭从小什么时候穿过这般寸缕寸金的衣裳?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来,堵在她喉咙口。


    “阿姐?”


    明昭歪着头看她,“你眼睛怎么红了?是被外头的雪气迷的?”


    不等她应声,他已经满脸欢喜地跑到她面前,攥着她的衣袖小声道:“阿姐,王爷姐夫对我可好了!他让人替我做了新衣裳,你瞧——”


    说着原地转了个圈,“特别暖和!衣色也是王爷亲自定的。”


    戚云晞的目光随着他转,嘴角弯了弯。


    “还有还有,”他凑得更近了,声音里满是雀跃,“王爷姐夫亲自考我背书,夸我‘心中有尺,走得稳’,他说阿姐教得好!何公公说,王爷还要给我请专门的先生,日日指点我功课呢!”


    “阿姐,王爷姐夫瞧着严厉,可我觉着他的心是暖的。他问我话的时候,眼神都温温的。”


    他仰起小脸,眨了眨眼,天真地问:“他是不是因为喜欢阿姐,才对我这么好?”


    戚云晞看着他,竟答不上话来。


    连明昭都瞧得出来,她怎么就没察觉出来?


    那个逼她侍疾、夜里背对着她、将她心思算得清清楚楚的男人……难道,真的对她存着别的意思?


    若这就是他的喜欢,那未免也太霸道了。


    她蹲下身,与明昭平视,伸手摸了摸他身上柔软的狐裘,扯出一个笑:“嗯,阿姐瞧见了。这衣……甚是衬你。”


    “王爷对你好。你要记着。往后好好念书,别辜负了他的期许。”


    “明昭记住了。”


    明昭蹙了蹙眉,似想起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拽了拽她的衣袖,“对了,王爷姐夫让我带给阿姐一句话——‘北辰居所,众星拱之’。”


    戚云晞在心里把这八个字过了一遍。


    他为什么让明昭来转告?


    是告诉她,他是这王府唯一的中心?还是敲打她,别生旁的心思?又或者……是在给她指一条路?


    她怔了一瞬,忽然明白了。


    他是北辰,是他们唯一的倚仗。她和明昭,乃至这王府上下所有人,都在他的星轨之中。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神色恢复如常。她攥住明昭的手,声音沉下来:“阿姐懂了。走吧。他今日身子不好,咱们去瞧瞧他,莫要让他等太久。”


    明昭懵懂地点了点头,又仰起小脸,脆生生地道:“阿姐,那你我……便是绕着北辰的小星星吗?”


    戚云晞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静默一瞬。


    “正是。”


    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弟弟脸上,“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他身侧的星子。”


    “但你要记住,星子也有自己的光。”


    她凑近了些,温声续道:“星子循着北辰的轨道走,借他的光,受他的庇佑,但同时,我们也要亮着自己,照拂彼此,守好自己的位置,只有这样,才算真撑得起‘众星拱之’这四个字。”


    她看着明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明白吗?”


    他既然做了他们的北辰,给了他们安身之所。那么,她便要在这府里,为自己和明昭挣出一个位置。从此不再是无根飘萍,更不会任人拿捏。


    她起身示意如意跟着,然后牵起明昭的手,朝靖和堂走去。


    夜深人静。


    廊下三道身影蹑步疾行。


    王妃携幼弟惶急探病的一幕,落在暗处无数双眼睛里,不啻坐实了王爷病势沉疴的揣测。


    到靖和堂时,堂内灯火灿然,静得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渊寂。


    一股苦重的药气扑面而来。


    如意识趣地候在廊柱旁。


    堂内,苏院使一身绯色官袍,正垂手肃立在隔扇门外,身旁的小内侍捧着药箱,连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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