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两息,才开口:“既然知道是一时糊涂,那便罚你,将今日临的帖再抄五遍。抄不完,不许用晚膳。”


    说完,又淡淡吩咐:“何顺,去西席或清客里寻个字迹端方的,每日抽一个时辰指点他。字,需得比先前的工整。”


    “……是。”


    何顺嘴上恭顺应着,心里却“哎哟”一声,差点没绷住。


    这哪是罚?分明是怕小舅爷心里过意不去,给他递台阶,顺便……再加加功课。


    王爷这心,偏得都没边了。


    戚明昭一时没反应过来,飞快抬了一眼又垂下去,小声应道:“是。”


    慕容湛不再看他,示意何顺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丢下一句:“告诉你阿姐,‘北辰居所,众星拱之’。”


    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门外。


    戚明昭呆立在原地,反复咀嚼着那句高深莫测的话。


    何顺在后面默不作声地推着轮椅,心里凛了一凛。


    王爷这话……听着是典故,肯定不是随口说。


    轮椅辗过覆雪的青石地。


    细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扑在他冷玉似的面颊上,转瞬消融,晕开一层薄薄的水光。


    慕容湛望着渐渐晦暗的天色,眸色渐深,忽然开口:“何顺,派去查韩岳的人……该有回音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61章


    马车终是停在了锦王府门前。


    戚云晞坐在车厢里, 掌心全是冷汗。


    这一路上,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排练着说辞, 那些话早已在舌尖滚得发烫。


    雪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天,脸色发白:“主子,看这天色……怕是早就过了申时了。”


    戚云晞的心猛地一沉。


    糟了。


    那句“若敢晚归一刻,本王便让人拆了那净月庵的山门”又在耳畔响起来。


    她不敢再耽搁,甫一下车便直奔靖和堂。雪晴紧紧跟在她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何顺垂手立在廊下,低声禀道:“王爷在内室暖阁。”


    戚云晞让雪晴在外面候着,深吸一口气,撩起棉帘走了进去。


    炭火的暖意和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 慕容湛依旧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 手中握着一册书。旁边小几上温着一壶茶,白汽袅袅。


    她稳着步子走到榻前, 依礼深深屈膝:“臣妾回来了, 给王爷请安。”


    慕容湛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书页,没应声。


    屋内安静得可怕。只有案上那座赤金刻漏,在一下一下地响着,不疾不徐,却像敲在她心上。


    她感觉膝盖有些发软。


    过了许久,慕容湛才像是刚察觉到她,淡淡开口:“舍得回来了?”


    他头也没抬, 似乎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戚云晞心头一紧。


    这回是真的躲不过去了。


    她上前一步,藏在袖中的指尖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借着那点锐痛稳住心神,垂眸道:“臣妾回来迟了,请王爷责罚。”


    “哦?”


    他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 语气轻飘飘的,“迟了多久?”


    戚云晞望了一眼案上的刻漏,迟疑了一下,才小声道:“约……两刻钟。”


    “两刻钟。”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依旧没有抬头,“够拆两次山门了。净月庵的景致,就这般流连?”


    戚云晞:……


    他果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她谨慎地开口:“臣妾在碑林……多耽搁了片刻。”


    “耽搁……”


    慕容湛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抬眸看向她。


    那双凤眸沉沉压过来,看不出喜怒,她脊背瞬间绷直了。


    不必绕弯子了,小错能圆,大祸瞒不住。只是韩岳的底细……还不到全盘托出的时候。说出七分真,留下三分,便够了。


    戚云晞心一横,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眼眶一下子红了,水光在眼底打着转:“王爷明鉴,臣妾不是流连景致。今日在碑林见了韩大人,他告知了臣妾生母的旧事。”


    “越娘……怕是和十八年前英国公府的旧案有关。她……她原是英国公的嫡小姐,当年根本不是染病离世,就连臣妾身上的毒,根源也都在这件旧案上。”


    “此事干系太大,臣妾一时心急追问得细了些,竟忘了时辰。正问到紧要关头,翰林院的林修撰奉旨过来勘碑,韩大人只能仓促先走。”


    话音未落,一股沉重的目光直直罩过来,戚云晞瞬间喘不上气。


    生怕他心生误会,她连忙解释:“当时雪晴和方泉都在臣妾身旁,绝不是私下密谈。既然已经和林修撰撞上,臣妾身为王妃,若是刻意躲闪,反倒显得心里有鬼,丢王府的颜面,只能依礼数同他相见。”


    “林修撰亲眼看见韩大人在碑林,难免心存疑虑。臣妾当时心里慌乱,只说韩大人只是打听去年北郊流民安置的旧事,王府当日不过搭棚赈灾,详情并不知晓。林修撰便没再多问,当即告辞离开了。”


    她声音软下来,望着他:“晞儿将这一切告知王爷,是因为这事太过凶险,我拿不住,也藏不起。想来想去,这天下之大,我能交出去、敢交出去的人……只有王爷。”


    暖阁内一片寂静。


    慕容湛脸上没有半分震惊,似早已料到,又似在掂量这桩旧案的分量。


    过了半晌,他才慢悠悠开口:“韩岳还说了什么?他为何要告诉你这些?”


    她咬着唇,露出一副后怕又茫然的神情:“他只含糊提了一句,说此案有冤,听着像是有几分同情。臣妾当时只顾着震惊与惧怕,并未深思……如今想来,他一个外臣,竟对王府内眷的身世如此推心置腹,确实不合常理。“


    她抬起头,怯怯看着他:“王爷,臣妾……是不是又惹出麻烦了?”


    “麻烦?”


    他嗤笑一声,声音冷峭,“戚云晞,你现在才觉得这是麻烦?”


    “自打你踏进净月庵,去见韩岳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个麻烦。一个会走、会想、会把自己往阎王殿里送的……大麻烦。”


    “英国公府……缠丝扣……被人追杀的遗孤……”


    他每说一个词,语气便沉一分,眼底像压着乌云。


    “你以为,你现在轻飘飘一句交给本王,就能把这泼天的祸事,全推到本王头上?”


    戚云晞被他的话刺得脸色发白。


    他竟是这般看她的……把她的托付,看作如此不堪的算计?


    “王爷——”


    她下意识开口,声音都变了调,却被他毫不留情地打断。


    “韩岳同情旧案?”


    他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讥诮,“他一个玄羽卫北镇抚使,诏狱里爬出来的人,会为了同情,就把这等抄家灭族的秘密,告诉一个王府女眷?”


    “他是另有所图,还是说……”


    他靠向软榻的隐枕,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碾过去,“你与他之间……有什么本王不知道的东西,值得他拿命来赌?”


    戚云晞身子猛地一颤。


    不能慌。


    他这样问,说明他还没查到韩岳的真实身份。眼下最要紧的是斩断私情这个话头,绝不能让他往那上面想。


    她蹲下来,扯了扯他的袖口,仰头看着他,眼眶已经红了。


    “王爷觉得,我是那种人?”她声音轻得发颤,“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


    慕容湛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暗下来,光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地落在他脸上,看不出情绪。


    “雪晴、方泉、林修撰,”他开口,语气却平淡得可怕:“桩桩件件都有人证,倒显得本王是在无理取闹。”


    “臣妾不敢。”


    她垂下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我知道王爷是关心我。”


    “本王再问你一次。”


    慕容湛目光沉沉锁着她,“关于旧案,他还说了什么?你确定……没有遗漏什么关键?”


    戚云晞摇头,动作很急,像是怕慢一瞬就会被看穿:“真的没有了。他走得很急,没来得及多说。”


    “没来得及?”慕容湛忽然笑了一下,“戚云晞,你当本王是傻子,还是当他韩岳是傻子?”


    这丫头,把这天大的祸事推给了他,却将那韩岳护得严实。


    好,好得很。


    戚云晞:……


    他果然不信。


    可韩岳的身份,她不能说。说了,越家就真断了后。


    她和明昭连浮萍都不是,便成了随时可以抹掉的一粒尘。


    “王爷……”


    她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哽咽道:“臣妾只是吓坏了,躲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追问一个外臣缘由?我知错了,要打要罚……我都认。”


    慕容湛低头看着她紧绷颤抖的肩头。


    沉默了许久。


    然后俯身,反手扣住她的手。她攥着他袖口的姿势还没来得及松开,他的指腹带着薄茧,一点一点挤进她的指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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