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内一下子安静了。


    秦王侧妃笑容一僵,忙转向太子妃敛衽一礼,竟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太子妃娘娘您瞧,妾身不过随口问一句,怎料竟让锦王妃误解了这番好意……”


    亭外忽起一阵寒风。


    不远处的韩岳身形骤然紧绷,指节已扣上腰间佩刀,目光如电扫向梅林深处。


    梅影暗处,那道玄色身影却纹丝未动,视线落在那道月白身影上,一双凤眸不自觉地微微眯起。


    他原以为她会忍。


    没想到,是个会咬人的。


    太子妃见戚云晞婉拒赏赐,进退有度,心中的芥蒂反倒消了大半。


    她淡淡扫了秦王侧妃一眼,那眼神中的疏离,分明是不想理会这种刻意逢迎。


    秦王侧妃见太子妃神色淡漠,气焰顿时弱了三分,又见洛清瞪过来,忙强笑道:“原是妾身思虑不周,忘了锦王府门规严谨。想来这样才好,守礼的王妃才能将府务打理得妥帖,不像妾身,总被王爷说性子太跳脱。”


    “侧妃知道就好。”


    洛清冷冷嗤笑一声,直言回敬,“我还以为秦王府没有规矩呢。正妃在府里深居简出,一个侧妃倒整日在外抛头露面。”


    秦王侧妃面色刷地白了,急声辩驳:“公主慎言!秦王妃静养,绝非因妾身之故!实是因她……”


    话至嘴边,猛一抬眼,正对上太子妃探究的目光和端王妃好奇的神色,喉头一哽,生生刹住了话头。


    她哪敢说?


    说秦王妃心里另有人,跟王爷成婚两年一直形同陌路?


    这种家丑若传出去,秦王府的脸往哪儿搁?


    王爷要是知道她这张嘴漏了风,轻则禁足,重则遣返母家!


    她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侧妃之位,岂不是要完?


    无奈之下,她只能生硬岔开话题,讪讪笑道:“实是王妃素来体弱,太医嘱咐静养,不宜操劳。妾身随王爷出行,不过是为了替王妃分忧,姐姐身子骨弱,总不能让王爷孤身一人吧?妾身绝非有意抛头露面。”


    洛清立时反驳:“你少糊弄人!七嫂嫂哪来的体弱?小时候在御花园爬树摘果,她身手最是利落了,连九哥哥那般有洁癖的人,都唯独肯为她兜袖子接果子……”


    话没说完,她猛地捂住嘴,偷偷去看戚云晞的脸色。


    完了!


    怎么把九哥哥和七嫂嫂的旧事说漏嘴了?


    亭内的空气似被凝滞了一般。


    远处一枝梅梢,无风自动,轻轻一颤,旋即平静下来。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洛清赶紧往回找补:“……就是年初春猎,她还骑马追了半座山的兔子呢,何来体弱之说!”


    戚云晞面上依旧平静,眼睫微垂,恍若未闻。


    但放在膝头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掌中的丝帕,心底已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慌乱。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


    这些时日他的冷淡疏离,避而不见,难道……都是因为这位秦王妃?


    太子妃与端王妃的目光不约而同,齐齐落在戚云晞身上,眼中都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了然。


    公主心直口快,她们不便打断,可这锦王妃像没事人一样,倒让人有些看不透了。


    秦王侧妃霎时面如土色,嘴唇张了张,竟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觉心头突突直跳,生怕言多必失。


    雪晴与玲珑僵在边上,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从前在景阳宫当值时,她们便隐约听说过自家殿下与秦王妃的一些旧事。


    自从殿下负伤后,这话就成了宫里的禁忌,没人敢提。


    哪想到今日竟被公主一语道破。


    两人手心都捏出了汗。


    太子妃见状,含笑打圆场:“既然医僧已经诊治过了,想来王妃身子应无大碍。镇国公老夫人今日劳顿,本宫该去问候一声,就不多扰王妃静养了。”


    端王妃心领神会,忙笑着接话:“这亭子风大,妹妹快些回屋歇着吧,我们就不叨扰了。”


    秦王侧妃忙不迭接话:“娘娘们体恤入微!妾身愿随行左右,也好略尽绵薄之力。”


    说罢,匆匆向戚云晞敛衽一礼,笑得有些僵硬:“锦王妃娘娘仔细休养身子。”


    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戚云晞款款起身,浅笑道:“有劳太子妃、端王妃挂怀,侧妃也辛苦了。诸位慢走,恕不远送。”


    待众人离去。


    戚云晞见洛清还气鼓鼓地噘着嘴,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轻声哄道:“洛清,陪我坐了这大半日,想必也累了,快回禅房歇息吧,不用在这守着。”


    洛清小脸涨得通红,满心懊恼。


    都怪秦王侧妃在那儿撩拨,才让自己一时嘴快,把九哥哥与七嫂嫂那些陈年旧事抖了出来。


    她越想越慌,下意识拉住戚云晞衣袖:“嫂嫂,刚才那些糊涂话,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那……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瞎闹的,当不得真,早都忘了。”


    想到九哥哥那张冷脸,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股冷意,跟真的一样!


    戚云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洛清不用解释,我没放在心上。天色已经黑了,快些回去歇着吧。”


    洛清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往禅房去了。


    望着她的背影,戚云晞心中明白。


    她这副急着撇清的样子,反倒像是在提醒自己,这事没那么简单。


    那句“唯独肯为她兜袖子接果子……”又浮上脑海,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


    成婚多日,他们只一同用过一次膳,如今更是连面都难见上。


    再这么下去,她这个顶着别人名分的王妃,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得给人腾位置了。


    绝不能坐等那一日。


    雪晴和玲珑就在旁边,她连眉头都不能皱一下。


    这股气闷在心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只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待一会儿,缓一缓。


    她让雪晴去取披风,让玲珑先回禅房将炭盆备好。


    等两人都走了,她才慢慢起身,一步步走出云香亭。


    刚下石阶,身后传来韩岳沉稳的声音,不紧不慢:“王妃要去哪儿?”


    她回头浅浅一笑:“就在附近走走,吹吹风醒醒神,韩大人不用跟着。”


    韩岳微微躬身,立在原地,“王妃脚伤未愈,夜里雪深路黑,路滑难行。属下就在近旁候着,绝不扰您清静。您若有吩咐,唤一声就行。”


    戚云晞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被夜色浸透的梅林。


    雪光映着梅枝疏影,寒气刺骨,却远不及她心里的凉意。


    韩岳的视线紧紧锁住那抹纤细落寞的身影,心中叹了口气:这般如花年纪,怎么这般心事重重。


    可他一个局外人,能说什么?


    戚云晞向来习惯未雨绸缪。毕竟是替嫁之身,在这锦王府里,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以前总想不明白:为何大婚之前,王爷从没见过三姐?为何新婚夜他识破了身份,却没有揭穿、没有退亲?


    现在才懂,原来不是不介意,是他心里早就有了别人。


    不管是戚云琬,还是她戚云晞,对他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赝品,并无分别。


    这王妃之位,原是他随手给的,能坐多久,全看他何时生厌……


    她忽觉心口发紧,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脚步越来越沉,雪越陷越深,脚伤处骤然一麻,身子失重,猛地往前栽去。


    惊呼未及出口,腕间忽被一握,那力道沉稳,掌心温热,将她生生拽回。


    下一瞬,人已撞入一道玄色身影里。


    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融着寒梅冷蕊的清息,悄悄钻入鼻尖。


    她猛地抬眸。


    来人面上覆着玄纱,大半张脸隐于夜色,只有一双凤眸深如渊潭,静静落在她身上。另一手斜抵梅枝,枝影横斜,落雪簌簌。


    那眼神……那气息……那掌心的温度……


    心头猛地一颤,一声轻唤冲破喉间:“王……王爷?”


    那声音轻得像雪落。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21章


    夜色朦胧,梅影稀疏。


    戚云晞只觉额角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衣料之下那紧实的肌理,让她愣了一下。


    “小心。”


    那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听不出本来的音色。


    韩岳警觉非常,立时察觉异动,按刀沉声喝道:“什么人?”


    话音未落,人已箭步冲了过去。


    戚云晞忙转身想拦住韩岳,再回头时,那道玄色身影已隐入梅林深处,只剩一角衣袂掠过枝头,一闪而逝。


    她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竟鬼使神差地喊了声“王爷”!


    可王爷明明在王府静养,怎会出现在这宝莲寺?


    更何况此人脚步轻快、身手利落,而王爷半身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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