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太子一行走远了,她才悄悄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这才慢慢松下来。


    韩岳适时上前:“王妃,可需属下派人去请医僧?此处风大,不如移步云香亭稍作歇息?”


    戚云晞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有劳韩大人安排。”


    洛清望着太子远去的方向,又瞥见戚云晞如释重负的表情,不由噘嘴轻叹:“早知道这样,方才就不去找皇兄了,倒像是平白添了场麻烦……”


    *


    锦王府,靖和堂,烛火摇曳。


    何顺正踮着脚,小心翼翼为他系上蒙面纱巾,指尖于他眉眼处反复调整。


    口中絮絮不止:“王爷稍安,此处需得遮到眼下三分方妥。高一分恐遮不住您这双招摇的凤眸,低一分又恐阻碍气息……还有这额心的朱砂,最是显眼,奴才用这条深灰抹额为您压住,万无一失。”


    说罢,便从袖中抽出一条棉布抹额,手法娴熟为他束上。


    慕容湛:……


    他闭了闭眼,为了能尽早动身,忍了。


    何顺浑然不觉,又整了整他腰间软革带,嘟囔道:“这带子奴才特意紧了半寸,贴着腰身,免得那匕首晃动,碍您腾挪。您今日要走山路,这些细节可马虎不得。”


    慕容湛眼尾扫过去,声音冷得掉冰碴:“……可妥当了?”


    “妥了妥了!”


    何顺连忙应声,嘴上还是停不住,“王爷切记,此行只为活动活动筋骨,千万别逞一时意气。就算瞧见王妃,也得远远躲开。您这气度和嗓音太扎眼了,万一露了馅,先前的布置全白费!”


    慕容湛额角青筋跳了跳,从齿间挤出两个字:“……闭嘴。”


    何顺立刻抿住嘴,不敢再说了,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只轻轻拍了拍主子的臂膀,递去一个“万事小心”的眼神。


    慕容湛没再看他,整了整衣袍,身形一晃便没入了屏风后。


    何顺转身,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不过一盏茶工夫,前院果然炸了锅。


    “不好了!库房漏雪了!新收的绸缎账册全泡了汤,药材和冬棉也要保不住,快来人啊!”


    喊声凄厉,伴随着杂乱的脚步与搬动重物的闷响。


    东院的巡卫果然被惊动,一阵衣甲摩擦声响起,脚步声渐渐往西边去了。


    慕容湛眸光一锐,身形如夜枭般掠至东墙下。


    足尖在石墩上轻点一下,借力腾跃而上,右掌于墙头一撑,疾如鬼魅般翻了出去。


    整个过程没发出一点声响,只有墙头的碎雪簌簌滑落,转瞬没入沉沉暮色。


    长街尽头,一匹黑马疾驰而过。


    慕容湛扯下遮面的黑巾,呼出一口白雾。


    清冷的月色映在他眼底,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白日的病弱之态?


    他想起今日暗卫传回的消息:王妃在偏殿被秦王侧妃刁难,幸得洛清解围。


    “……倒是个不吃亏的。”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随即又恢复淡漠,目视前方。


    不过一个小小侧妃,也敢欺到他锦王府头上。


    是秦王的意思,还是东宫在背后撺掇?


    他倒要亲自去看看,太子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原本直奔城外的马头,在岔路口微微一偏,调转方向,朝着宝莲寺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20章


    夜色如墨,宝莲寺藏经阁的飞檐上,一道利落的玄色身影隐于暗处。


    慕容湛冷眼望着下方。


    慕容渊正与慕容嶙并肩走出阁门,两人言笑晏晏,瞧着倒真是一副兄友弟恭的好画面。


    “……这破地方,除了发霉的旧纸,有什么值得孤亲自来看?”慕容渊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皇兄的心思,臣弟可不敢胡乱揣测。”


    “不敢?”慕容渊侧头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这寺里最值得留意的,可不是什么古籍。”


    秦王没接话,只是垂眸一笑。


    “今日,你那位侧妃倒是闹得挺欢。”


    “妇人之见,上不得台面。”慕容嶙立即接话,“皇兄若觉得她碍事,臣弟回去训诫她便是。”


    “不必。”慕容渊淡淡打断,“让她闹。有些浑水,得有人去趟。”


    暗处,慕容湛眸色瞬间沉了下去,比这夜色还冷几分。


    果然,是冲他来的。


    *


    云香亭内。


    洛清公主陪着戚云晞坐在石凳上。


    韩岳率侍卫肃立于亭外廊下,目光虽沉静,亭内动静却一点没漏。


    不多时,一名灰袍医僧提着药箱,随侍卫匆匆赶来。


    行至阶下,他便止步,双手合十,隔着几步远,温厚道:“阿弥陀佛,贫僧参见王妃。贫僧只是粗通跌打之术,怕手法生疏,唐突了王妃。敷药这种细致的活计,还请旁边这位姑娘代劳。”


    戚云晞温和颔首:“有劳大师!”


    雪晴会意,先取软垫置于石凳上,方小心托起戚云晞的脚踝搁上去,又用素绸盖住小腿,只露出伤处。


    她依着医僧的指点,用竹筷轻轻按了按,待确认没事后,便隔着绢帕把药膏涂在伤处。


    诊治完毕,医僧收拾好药箱,又合十行了一礼,叮嘱道:“王妃脉象平稳,每日敷药两次,静养三日,待瘀散肿消,便可无碍。”


    洛清黛眉紧蹙,脸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嫂嫂,现在可觉好些了?脚踝还疼不疼?”


    戚云晞轻轻回握她的指尖,柔声道:“药膏敷上,清清凉凉的,舒服多了。”


    她没说假话。


    此刻,脚踝处药膏的凉意慢慢散开,先前的酸胀确实消了大半。


    说话间,雪晴已蹲在石凳旁,小心翼翼地为她套上绫袜,又细致地将裙裾抚平,系好绣鞋。


    亭外忽然传来细碎的环佩叮当声,伴着杂沓的脚步声,听动静,来了不少人。


    “太子妃娘娘、端王妃娘娘、秦王侧妃娘娘到——”


    亭外传来侍女清亮的通传声。


    戚云晞举目望去,果见太子妃走在最前,端雅雍容;端王妃紧随于后;秦王侧妃则在末位。三人身后跟着十数名侍女,皆敛声屏气,鱼贯步入亭中。


    “听闻弟妹身子不适,特来探望。”


    太子妃缓缓走近,目光落在戚云晞的脚踝上,温声道:“方才听说妹妹不慎扭了脚,现在可好些了?”


    她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心底却泛起一丝凉意。


    方才太子特意寻来,不是来关心她,反倒嘱咐她好生照看锦王妃,说什么“锦王身子不便,弟妹孤身在外,莫令她受了委屈”。


    可端王也没跟来,端王妃不也是独身一人,怎么偏偏对她如此上心?


    前两年他连纳侧妃,何曾对后院女眷这般关切?


    只是身为东宫正妃,夫君对弟媳过度关切,即便只是流言,也足以损及东宫体面。她面上哪能露出半分?


    戚云晞忙扶着雪晴的手臂起身见礼:“有劳太子妃娘娘亲临,医僧已诊治过,并无大碍。”


    端王妃上前关切道:“雪后路滑,妹妹日后行走,还需多留意些才是。”


    闻言,洛清自责更甚,忙抢在戚云晞前头开口:“两位嫂嫂,不怪九嫂,是我方才拉着她跑,才害得她崴了脚的。”


    秦王侧妃已徐步走近,目光在石凳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棉垫绸缎上悠悠一转,语带轻慢:“方才听说太子殿下特赐了西域活络膏,妹妹怎的不用?莫非是觉着寻常之物,反比贡品更为趁手?”


    戚云晞:……


    这顶“不识抬举”的帽子,扣得可真严实。


    果然,这群人聚在一起,便是无风也能掀起三尺浪。


    不受赏赐是“不识抬举”;若真受了,怕又要编排成“狐媚太子,妄图攀附东宫”。


    横竖都是错,只看她们想往哪处编排罢了。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从容浅笑,没急着答话。


    洛清当即秀眉一拧,忍不住替戚云晞鸣不平:“侧妃此言何意?嫂嫂是为了避嫌,才未用太子皇兄的药膏!”


    秦王侧妃忙用锦帕掩唇,福了福礼,故作惶恐:“公主恕罪,是妾身失言了。只是想着锦王殿下未能随行,王妃独自在外伤了身子,竟连盒合用的药膏都找不到,实在令人心疼。”


    说罢,她眼波流转,似有若无地扫过戚云晞,眸底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


    戚云晞心头微微一哂。


    这侧妃分明是笑她所嫁非人,连出行都没人看顾。


    “侧妃,你——”


    洛清刚要反驳,却被戚云晞轻轻按住手背。


    戚云晞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不紧不慢地看向秦王侧妃:“侧妃娘娘挂心了。王爷行前已将诸事安排妥当,也备下了对症药膏,方才寺中医僧也说此药正用,倒不必劳动东宫的贡品。”


    顿了顿,又漫不经心补了一句:“况且,若真收了太子殿下的赏赐,回头王爷问起,我也不好交代。侧妃说,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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