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来来回回折腾了这许久,知晓此刻已是寅时,姚木槿也便没了睡意。她将身上盖着的薄被拉了拉,抱膝坐于榻上。
芄兰站在桌案前,收拾空碗和食盒。才刚把食盒收拾好,忽听外面传来叩门声。
“咚、咚、咚”,很轻,却很是沉稳。
“这时候谁会来?”芄兰疑惑。
房中二女愕然对视一眼,姚木槿慌忙拉过外衣外裙,手忙脚乱地往身上穿。
芄兰待姚木槿穿好了衣裳,这才快步走去,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韩迟云。
“大官人怎么来了?!”芄兰惊讶地轻呼出声。
“我来看看。”
姚木槿在房中听说是韩迟云来了,又慌又喜,顾不得别的,将鞋一靸就向外跑,像只小兔子似的。
隔着三步的距离,二人面对面站定,凝眸对视,你的眼中有我,我的眼中有你。
韩迟云也换了一袭干净衣衫,头发重新梳好,一顶白玉小梁冠更衬得其人如瑶林玉树一般。
可他的面色却是苍白的,唇上亦无血色,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盛满疲惫,似乎他刚才在某个不为人知之处,自己跟自己打了一仗。
没人知晓他是如何天人交战,但疼痛和灰败却清晰可见。
姚木槿定定地望着这般倦怠的韩迟云,越看越觉心疼,以至于连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韩迟云却在与姚木槿对视之后,转开了目光。
望着桌案上收拾好的食盒,他对芄兰吩咐道:“你将这些送去灶上。”
芄兰惯会察言观色,一听便知这是大官人在赶自己走,遂急忙拎了食盒步出房间,并顺手将房门关好。
女使一走,房内便只剩韩迟云与姚木槿。
姚木槿知道韩迟云是特意来看自己的,心里又暖又感动。经历过适才的患难与共,她自觉二人之间的感情已更深一层。
“你好些了么?”姚木槿柔声问道。
她问这话的时候,没有主动称呼对方为“韩大人”或者“韩官人”,而是只称呼“你”。
——亲近的、温情脉脉的“你”。
孰料韩迟云却只是点了点头,既没说话,也没落座,甚至不肯再往前多走一步,似乎是拿定主意,要与面前这女子保持距离。
姚木槿忍不住在心里笑他古板,刚才二人都已经那样了,现在又装出一副和尚模样,真真儿好笑。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韩迟云抱着她的样子,那样温柔又果敢,是以并未多在意韩迟云现在的这些异样。
她以为他仍是羞赧。
既然对方羞赧,不好意思向她走来,那她就大胆地向对方走去好了!
姚木槿欢欢喜喜上前两步,行至韩迟云身旁,软了声问他:
“天亮就要开船么?是不是一回到临安,你就要带赵小官人入宫?”
韩迟云再次颔首,却仍是一言不发。
“开船之后你难免又要苦船,我去照顾你。你放心,我照顾别人可有经验呢。”姚木槿甜蜜蜜地笑着,话语欢悦轻快。
韩迟云终于开口,说:“不必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姚木槿的心忽地一紧。
“这是为何?”她故作<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地歪着头问。
韩迟云没答话,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也许是他思量之事太过沉重,以至于他的神色也跟着阴郁下去。
姚木槿的紧张感越来越强,她意识到,韩迟云有话要对她说,但这话又似乎难以说出口。
他正在内心深处挣扎着。
姚木槿不喜欢这种感觉,像一个等待审判发落的囚徒,太被动了。
于是她装作什么也没看出来的样子,打算再逗逗他,好让他高兴些。
她抬起纤手勾着韩迟云的衣袖,用撩拨又暧昧的语气问道:
“天还黑着,你这时候来看我,是为着什么?”
陡然被女子扯住衣袖,韩迟云似乎犹豫了一刹。
可下一瞬,他猛然发力,将袖缘从姚木槿手中抽了出来。
衣袖离手的瞬间,姚木槿彻底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甜甜圈大家吃饱了吗?吃饱了接下来吃点酸溜溜的调剂一下~(我就这样甜一章虐一章的喂饭)
第45章 狠心
韩迟云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他的身体是僵硬的, 面容亦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寂。
到了这时,姚木槿不得不承认,韩迟云今夜来此, 也许并非如她所想那般, 是想温柔地看看她。
她睁着一双清灵的眼睛, 仿佛林间不知发生何事的小鹿, 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人。
眼前人是心上人, 可心上人要如何对待她……她不知道。
“我来,其实是有话想对你说。你坐。”
俄顷, 韩迟云终于开口。
语气却并不欢悦, 而是正落着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茫茫雪野,寒意透骨。
“韩大人……想对奴家说什么?”
姚木槿的心早已提到嗓子眼。
她没有坐, 她心底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遂只能站着——站着会让她更有抵御恐慌的力气。
“姚娘子,白日在那荒屿上,我之所以与你抱作一处, 仅是为着御寒, 不为别的。你我二人并无私情苟且。你我之间, 从前是清白的, 往后亦是清白无碍。”
说这话时,韩迟云的语气毫无波澜。
大雪落在平静的古井中,又深又暗。
姚木槿却已经彻底呆住,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后背遽然泛起一阵寒凉,只觉比浑身湿透在岛上吹江风时更加凛冽。
姚木槿知道,韩迟云话语里的大雪,正一片片落在她的身体和心魂上。
她与他,挑逗有之, 撩拨有之,亲昵有之,忘情亦有之……你来我往那么多次,至如今,她怎会不知他的心意?
可眼下,他却凭空说这样的话……凭空说这样冷漠无情的话……
“你跟我说这些,究竟什么意思?”
她听到自己开口质问韩迟云,嗓音却是虚浮的,缥缈的,仿佛不是从自己喉中发出。
“我希望你不要误会。”
“我误会什么?”
“误会我对你……”
“韩大人,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么?!你已经爱上我了,难道不是么?!”
姚木槿的声音开始发抖,仿佛受伤的黄莺,在黑夜之中发出哀啼。
“你想岔了。”
韩迟云的话语却冷得像一道冰凌,狠狠扎在姚木槿身上。
姚木槿再受不住,蓦地喊了出来:“你骗人!既然如此,那我问你,你为何要跳江?!”
“为救宗子。我此次出行富春山,便是为接宗子回宫。宗子身份尊贵,不可出任何差池。”
姚木槿气得双手攥拳,颤着声音,再次质问道:“在赵家的那天夜里又怎么说?!”
“我已向你解释过了,那夜是我失态,是我鬼迷心窍,神智惛惛。我再次向你道歉,你想让我如何赔礼,皆可言说。只要我做得到,只要不逾矩,我定不会推辞。”
“我不要什么赔礼!我也不要你为我做什么,我只是想要你一句话!”
姚木槿怒中含悲。
韩迟云却转过身,背对着她,冷下声音一板一眼地说:
“在荒屿之时,我曾告诉过你,我三岁失怙,五岁失恃。是伯父将我接入相府教养,如同息男一般。我为报伯父养育之恩,这些年来,不敢有丝毫差池,也没有行差踏错过哪怕半步。”
“我不曾有错,亦不能有错。一直以来,我皆以最严苛的态度对待自己。我弟弟身体不好,伯父对我寄予厚望,将来整个韩家都将由我撑持,我不能做对不起韩家的事。”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像是换了个人,又回到了他高高在上的家族地位、前途荣耀之中,不肯向下俯瞰。
“你说清楚,什么叫对不起韩家的事?!”姚木槿双唇颤抖着,愤怒地问。
韩迟云顿了顿,继续说道:“朝堂之内尔虞我诈,营营逐逐,稍有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之深渊。我任临安府少尹这些时日,手段凌厉,无论华宗贵胄,但有作奸犯科之事,全不姑息,已然得罪了不少人。”
“所以,我必须娶温御史的女儿,否则定会遭台谏弹劾,仕进之路亦将受阻。只要我能得到温家襄助,便能于庙堂之上靡坚不摧,能铲奸、除恶、敬天、葆民。我因韩家而卓立,韩家亦因我而稳固,这件事情我已经对你解释过了。所以……我不可能娶你这样的女子。”
韩迟云的话终于说完,姚木槿的心却似被按在深海里,灌满了水,行将窒息。
她听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上下齿磕碰在一处,发出一种细碎又瘆人的声音。韩迟云的话像刀子一样割在她心上,一句一刀,割得鲜血淋漓。
她,姚木槿,一个卑贱的女子,一个卑贱的市井卖花女,甚至还是个寡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