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的女人似乎是想睡得更舒服些,又主动往他身上偎了偎。


    便是在此时,韩迟云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块绵软的玉团隐约挨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那样柔软丰腴的触感,近在咫尺,他只需动动手就能碰到。


    只需动动手,就能捧起一团明月。


    韩迟云浑身一僵。


    霎时间睡意全无。


    他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心不要乱想,人不要乱动,千万不要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甚至连手指都不敢稍移一点点。


    可就是这般牙关紧咬、浑身僵硬的自持,却惊扰了怀中女子的好梦。


    他听到胸膛处响起女子迷迷糊糊的嗓音:“……韩大人……你怎么了?”


    他咽了口津液,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可当他开口时,音色却已然沙哑得不像话:


    “……我……没事。”


    姚木槿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韩迟云,看了半晌,道:“你有事。”


    她看出什么了?


    她如此聪明,见识和眼界不输任何人,也许什么都瞒不住。


    但韩迟云却仍绷着身子,嘴硬道:“真没事。”


    姚木槿正要开口追问,恰在此时,忽听汀洲附近传来吆喝声:


    “韩大人!”


    “姚娘子!”


    “赵小官人!”


    “你们在哪儿?”


    喊声响起的瞬间,姚木槿再顾不上管韩迟云有事没事,猛地一下坐了起来。


    不仅姚木槿,冷得直打哆嗦的赵与念也挣扎着坐了起来,汀洲上的三人俱是精神为之一振。


    韩迟云撑着树干站起来,向吆喝声传来的方向大声回话。


    好在今日是个大晴天,傍晚的天色虽昏沉,却并未全然黯去,船工们很快就看到了韩迟云挂在汀洲岸边的衣裳,与此同时,也听到了洲上传来的呼喊。


    来救人的并非大船,而是一只轻舠。


    轻舠沿江而下,一路找寻至此。


    船工们将轻舠划向汀洲,众人陆续登岸,并向韩迟云所倚靠的这棵大树跑来。


    朦朦胧胧的暮色里,隐约可见,跑过来的至少有五六个男人,其中包括王逵、鲁虎和数名船工。


    姚木槿刚要站起来,忽然意识到自己浑身湿透,已是衣不蔽体,立刻双手抱在胸前,又瑟缩着蹲在地上。


    她有些不知所措。


    韩迟云猛一翻身,单膝跪在姚木槿面前,伸开手臂,将瑟瑟发抖的女子挡在了自己身后。


    待诸人走近,他沉声对跑在最前面的王逵道:


    “先去把大氅拿来,姚娘子受凉了。”


    作者有话说:


    “碧雨案”并非乱编,原案出自南宋司法文书《名公书判清明集》,写进小说里的时候做了一些情节上的修改。原案我有点记不清了,大概就是,某人看上了别人家的女使,然后就想办法骗走,把女使藏起来折磨,后来主家报官,然后官府查查查就查到了这人。《名公书判清明集》是成书于宋理宗时期的一本司法断案诉讼判决文书,目前学界多用它来研究宋代司法制度。


    第44章 挣扎


    因着赵与念的跳江之举, 原本一日就可抵达临安的大船不得不在富春江一处野码头下锚休整,等待次晨天明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再重新起航。


    韩迟云、姚木槿和赵与念皆已被轻舠载着送回船上, 眼下各自回房歇息。


    姚木槿拿热汤洗了头发又擦了身, 换上干净衣裳, 翻出一块帕巾将头发裹好, 这便躺在榻上打算趁天还没亮, 先抓紧时间小憩片刻。


    房门轻响,有人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姚木槿向外看去, 见是一位年轻女使正向床榻走来, 手里还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这女使名唤芄兰,正是白日跳江之前与姚木槿在甲板上聊天那人。


    姚木槿原以为此女与采蘋一样, 皆是伺候孟夫人的。可闲聊之时才知, 原来韩相爷还有个姓李的妾室——便是她上回在水阁见过的那个跟在孟夫人身边的美貌女子。


    而这芄兰,正是那李姨娘身边的女使。


    韩迟云在府内点人随行富春山的时候,那李姨娘想要趁机讨好一下家中大官人, 遂主动打发芄兰跟随。


    此刻, 芄兰端着姜汤行至榻前, 见姚木槿醒着, 便将那碗姜汤双手捧给她。


    “我们大官人怕娘子受凉,吩咐灶上给娘子煮的,娘子快趁热喝了吧。”芄兰笑着说。


    ——竟然又是韩迟云让人煮给她的?!


    韩迟云,他怎能如此细致入微。


    姚木槿微怔,不禁忆及上次在韩家,韩迟云知道她癸水在身,便让人给她煮了一碗红枣燕窝。


    思至此处,只觉心头愈发温暖, 姜汤还没喝,寒气已尽皆散去。


    她突然很想他。


    虽然她和他分开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几个时辰,那也是隔了好几十天呢。


    姚木槿道了声谢,从芄兰手中接过姜汤,小口小口抿着。


    微辣的清香滑过唇舌,舌尖酥麻,像被电着似的。


    姜汤入腹,浑身腾起暖热之感,似乎连灵魂都变得柔软熨帖,这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你们大官人呢?他无碍么?”


    终究还是没忍住,姚木槿主动向芄兰打听韩迟云的景况。


    “大官人原本就苦船,这又在江水里受了凉,才刚喝下姜汤,睡了。”


    芄兰搬了房内一把杌子坐于榻旁,将一只手按在胸前,絮叨叨地说着:


    “真是吓死个人哩,下午大官人跳江那时候,我的心都跟着停了。我想着这下可好,大官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趟跟出来的人,非得被相爷打杀不可。”


    “相爷很疼惜韩大人吧?”


    姚木槿边喝姜汤边与芄兰闲聊着。


    芄兰笑道:“那是自然,实话告诉你,他们韩家多少旁支子弟,再没一个似大官人这般有出息。我们家小官人那病总也医不好,眼看着是指望不上了,相爷便将所有冀望都给了大官人。”


    “既如此,他身上的担子必然很重……”姚木槿轻声说。


    “可不是呢。他现在又做了少尹,每日忙得脚不点地。我听我们小姨娘说,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把他的亲事也耽搁了,可他却毫不在意。他连自己的婚姻大事都一点儿不上心,只顾着什么府衙啊、百姓啊,也是够苦的。”


    话至此处,芄兰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姚娘子,我们大官人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姚木槿被这话问得面颊发烫,故作自然地反问道:“何出此言?”


    “你是不知道,白日那会儿,大官人知晓你跳江,他二话不说就跟着你跳下去了。若不是为着心上人,又怎会如此?连命都不要啦。”


    “他是……追着我跳下去的?”姚木槿愕然。


    “那可不。他从船舱冲出来,叫艄公放舟下去救赵小官人,谁知听说你也跳了,嘿,他就立刻跟着跳了。艄公放舟还要好半晌,等舟放下去,你们早游得不见人影了。”


    芄兰咂巴着嘴,言及此事,似乎心情十分复杂。


    “姚娘子,实话跟你说,相府里多少丫头都想往大官人身边凑,可大官人却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们。你若真入了他的眼,哪怕是给他做妾,今后也必然有你享不尽的好处。”


    “他又不是打算出家当和尚,为何如此不近女色?”姚木槿问道。


    芄兰拧着眉头想了想:“往好听的说,他这是君子之姿,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管外面多少男人龌龊不堪,他自有他的清高。往不好听的说,就是——认死理,一根筋,犟得很。”


    说完这些,芄兰眄目打量了姚木槿一番,继而又笑道:


    “娘子生得真好,也许我们家大官人不好别人,就好娘子这样的。从前是没遇上,现在遇上了,便是姻缘天注定。”


    姚木槿的脸蓦然发烫,知晓自己此刻十有八九已是面泛红潮。


    她低下头,心里颤颤的,不再说话,只细细回味着芄兰的言辞。


    想到韩迟云为她跳江,她的心就像沾了蜜,浮起一股湿漉漉的香甜。


    又想到韩迟云被晕船折磨得只能躺在榻上的样子,姚木槿忍不住抿唇偷笑。


    转而又想起刚才在汀洲上发生的事,心里愈发甜得不像话——她的身上到现在还残留着被韩迟云拥抱时的触感,彼时他抱得那样紧,紧得她都已经觉得疼了。


    可她却什么也没说,她忍着那甘之如饴的疼痛,任凭他如何。


    甚至想要他,再多一些。


    哎哟,面颊烫得似火烧,想这些,怪不要脸的。


    姚木槿将喝完姜汤的空碗还给芄兰,向对方道了谢,又问道:“眼下是什么时辰?”


    “寅牌了。”


    姚木槿这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竟已至五更天,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待天色大亮之后,这艘船便要重新起航,向着临安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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