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与念又把脸从左边转向右边,将姚木槿的话也重复了一遍。


    韩迟云又道:“请你告知姚娘子,山里凉,莫贪玩,多歇息。”


    至此,赵与念终于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韩大人和姚娘子之间的距离,只隔着一个他,倘若递碟子是因为隔着人不方便这才由他帮忙,那么现在来来回回的递话又是怎么回事?!


    差不多快吃完的时候,韩迟云又吩咐赵与念问姚木槿:吃好了没?


    姚木槿亦托赵与念带话:吃好了。


    好好一顿饭,赵与念的头像只拨浪鼓一样转来转去,转到最后他终于明白了,韩大人一定是在考量他的转述能力!是要看他能不能完整地把别人的意思说清楚!


    要不然怎么解释他俩人隔着十余寸的距离在这儿传话呢?总不能是神仙吵架小鬼遭殃吧?


    至第四日,众人终于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启程返归临安。


    谁知临行之际却又遇到了一桩麻烦事——赵与念说他晕车,想走水路。


    是的,他晕车,晕马车。


    然而不巧的是,韩迟云晕船,无论大船小船。


    于是乎,在“让宗子晕车”和“让少尹晕船”之间,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是韩大人本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决定以宗子身体为重,大袖一挥命众人弃车登船——毕竟这赵与念很有可能就是将来的皇帝陛下,确实要多照顾些。


    韩迟云点出五名押番,让他们随同车夫仍走陆路,将车马赶回临安,其余人等皆陪伴宗子搭乘江船。


    船是桐庐知县准备的。


    韩迟云带人来接宗子之事原本并不打算让太多人知晓,是以并未告知当地衙门,可现在临时要弃车换船,不得已,只能命王逵去给桐庐知县带了个口信。


    那知县听闻韩大人来了,立刻火急火燎赶来石头村拜谒;听闻韩迟云说要准备船只,又立刻打发手下人速速去办。


    不过半个时辰,一只载重可达百石的航船便出现在韩迟云面前。


    水陆与陆路的大致方向相同,但走法却完全不一样。


    走水路要先沿富春江一径向东北,至东江嘴驶入钱塘江,再于临安城外换船,最后由京杭大运河入城。


    此行乃顺流直下,较之陆路倒是更为迅疾省力。


    当日午后约莫未时,众人登船已毕,行礼诸物也都已经打点好,大船这便扬帆起航,沿江向北渡去。


    虽已是季秋九月,可富春江两岸的景色仍是美得惊人。仰首看去,但见山隈青霭,水抔溜玉,望之令人心旷神怡。


    可面对着如此佳景,韩迟云却毫无赏玩心思。只因船一起锚,他便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也出现阵阵眩晕的黑影。


    原本还想装模作样说自己没事,哪知一阵江风吹过,船身稍有浮荡就双腿发软,差一点儿当众跪了。


    “大人还是回舱内躺着吧。”王逵在一旁劝道。


    有女使上前想搀扶韩迟云,韩迟云却摆手谢绝,自己扶着船舷,悻悻地往舱内走去。


    这艘江船的船舱共有三层,甲板下层乃储物之所,中间层是供女使、押番、船工们食宿歇息的一间间小屋,而高出的那层则是两间宽敞大屋,韩迟云住一间,赵与念住一间。


    韩迟云回房之前特意向甲板上看了一眼,见赵与念扶着船舷向远方眺望,仿佛对富春江的美景有着浓厚的兴致,看得津津有味。


    而姚木槿则站在赵与念身后不远处,正与一名女使闲聊,她二人今夜将同住一屋。


    此刻只见姚木槿与那女使有说有笑,聊至欢悦之处,她眉眼弯弯,笑得直不起腰来。


    韩迟云站在楼上,远远看着女子如花笑靥,那蓬勃恣肆的生命力,活泼又明媚,不觉便有些呆了。


    姚木槿大概是察觉出有人在看她,下意识向目光投来的方向回望。


    这一望便与韩迟云四目相对。姚木槿瞬间敛了笑容,翻个白眼,又把目光转了开去。


    韩迟云平白闹了个没趣,讪讪地收回目光,又觉胃里搐得愈发厉害,只得赶紧回屋躺着。


    躺下之后终于舒服了些,于是阖上双眸,打算小憩片刻。


    朦朦胧胧正要睡着之时,忽听甲板上响起一阵慌促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女使们惊恐的尖叫。


    下一瞬,诸人慌乱失措的叫喊传入耳中:


    “赵小官人跳江啦!”


    “不好啦!赵小官人跳江啦!”


    韩迟云倏然睁眼,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可还没等他跑出房门,却听甲板上又传来更为错愕的喊声:


    “姚娘子也跳下去啦!姚娘子也跳江啦!”


    大约几个呼吸之后,喊声再次响了起来:


    “救命啊!!!韩大人也跳下去啦!!!”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这章一更新这个榜期就更完了,我过几天再挂请假条吧,现在还在榜上。因为作者身体太差,实在没办法继续连载。感谢各位读者宝宝这段日子的阅读和陪伴,因为有你们,小啾和小韩才变得愈发鲜活生动。之后他们还会经历波折、磨难、跌宕起伏的情感,还有很狗血的强夺和<a href=Tags_Nan/ZhuiQiHuoZangg.html target=_blank >追妻</a>,以及甜甜蜜蜜的二人世界,但那都是后话了。“感情流”的写作方式注重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变化】,而不是【剧情的大开大阖】,这就导致故事可能会显得慢热,不够吸睛。感谢大家,愿意在这么一个并非快节奏、强冲突的故事里陪着我,一起感受她和他的喜、怒、嗔、怨,谢谢你们。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但有些不知怎么说,有些不能公开说,所以,也就只能这样啦,再次感谢我的读者宝宝们,给大家鞠躬。


    第41章 濡湿


    看起来平缓汀滢的富春江, 跳下去才知其下亦是洪涛汹涌。


    江水很软,但也很倔强。


    它以极快的速度将所有落入它体内的物什向下游冲去,无论活物还是死物。


    江水很冷, 远比想象的更冷。


    姚木槿在跳进水里的刹那, 险些小腿抽筋。


    好在她水性颇佳, 很快便控制住身体, 使之不被流水吞没。但衣衫吸水之后却变得十分坠重, 尽管跳江之前她已经脱了貉袖和褙子,却仍被裙摆箍着, 腿脚伸展不开。


    姚木槿摸索着解开裙带, 任由裙子顺水飘走。


    赵与念就在前方不远处,循着江水的流向而摆动身体, 看得出来, 他的水性也很好。


    “兔崽子!”


    姚木槿在心里暗骂一声,大腿用力一蹬,她被江水推着向赵与念猛冲过去。


    眼看着已经追上对方, 就在她伸手抓他的时候, 那孩子突然手脚并用扑腾起来。


    溅起的水浪呛在姚木槿鼻腔内, 呛得她差一点儿控制不住身体。


    鼻腔酸胀难忍, 嗓子也被激得火辣辣的疼。


    姚木槿看穿了赵与念的心思,于是放弃抓人,用力收腹,摆腿,让身体尽可能浮在水面,借助江水之力,紧紧追着对方。


    论凫水,她不比赵与念差。


    姚木槿凫水的功夫是她大姐姚芙蓉教的。


    慈幼局的孩子们, 小的时候都像野羊一样放养,没什么人管束。是以,每到夏日炎热之时,姚芙蓉就招呼着一大帮伙伴去河里凫水。


    姚木槿也喜欢跟着大姐一起,只要姚芙蓉说去,她必然跟上。


    对于穷苦人家的孩童来说,炎炎夏日,惟有凫水最能解暑。


    但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年纪稍长,姚芙蓉和姚木槿都开始发育,发育之后的女孩子就不太好再去河里凫水。


    多亏了平日干活劳作,姚木槿的身体不娇不羸,有得是力气和胆量,哪怕是在水里,她也很快就捡起了自己从前凫水的功夫。


    江水以极快的速度将姚赵二人向东送去。


    今日恰逢西风,大船为风力所阻,离他们越来越远。


    恰在此时,姚木槿突然听到船上传来一阵响彻云霄的骇叫——


    “韩大人也跳江了!”


    “韩大人!”


    “开船!快开船!跟上韩大人!”


    心底狠狠一惊,姚木槿迅速调整姿势,回头看去,这便瞧见韩迟云也遵着江水流向,往她和赵与念这边游来。


    赵与念知晓韩迟云也来追他,立刻两腿一蹬,以更快的速度远离大船而去。


    眼下的情景便是,赵与念在前边游,韩迟云和姚木槿在后面追,大船已被他们远远地抛在身后。


    但那赵与念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纵使水性再好,很快便觉体力不支。


    他原想靠岸,可富春江水道开阔,流速也大,哪是那么容易就能靠岸。


    转过一道河湾,大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远远地,赵与念瞧见前面似乎有一处茂林掩映的汀洲,他摆动双臂,向那汀洲奋力游去。


    姚木槿紧随其后,正要跟上,却听身后传来一声低沉呼喊。


    她回头一看,见韩迟云在水中挣扎着,隐有下沉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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