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娘子那样好的女子,给我做妾实在是太委屈。你也知道,我那高堂脾气并不温和,将来少不得要给她气受。她合该寻个良人,做一对儿鹣鲽伉俪,夫唱妇随,相敬如宾。”


    “你想如何?”韩迟云凝声问道。


    “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沈如钧灿烂地笑着,笑意却只在唇边没在眼底,“我可以不纳她为妾,但我想用她跟你换一个承诺。”


    韩迟云蹙起眉头,拿一双清冷眸子看向沈如钧:“……你算计我。”


    沈如钧笑意更深:“哪儿能呢。迟云,你我二人同斋共读,由总角相伴至今,我只是很了解你,甚至有时候,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你想让我给你什么承诺?”


    却听沈如钧长长地叹了口气,苦声说道:“我不如你命好,有韩家在身后撑腰,我什么都没有。我所求无多,只是不想被外放出京,我要留在临安。这对相爷来说,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对你来说,亦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其实他早就知道,依韩迟云的清白性子,直接提这种带有徇私舞弊性质的要求,一定会遭到拒绝。但他手里现在有了筹码,他捏到了韩迟云的软肋,凭他对韩迟云的了解,他想,此事定然有斡旋余地。


    果然,良久的沉默之后,韩迟云凝声应道:“……好。”


    沈如钧得了韩迟云的“君子一诺”,笑容霎时便由唇边漫过眼角。


    他从棋桌前站起,垂眸看着韩迟云身形僵硬、脊梁却挺得笔直的模样,笑道:


    “我虽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伴当,但我已经娶妻,到底是过来人。迟云,我劝你一句,你和她根本不是同路者,当断则断,别折磨自己,也别折磨她。”


    话毕,沈如钧转身离开了客堂。


    松窗浸着斜阳,洇开一片昏暗的薄红。纵然中秋已过,天气转凉,但今日夕晖瑰丽,浮动人间天长,是一种软绵绵的冷。


    夕阳平等地映在每个人眼中,当韩迟云转头去看窗外霞光的时候,杭城的另一边,姚木槿也在仰头看霞光。


    在这个秋凉漫漠的黄昏,姚木槿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她收下了江烨明派贴身书童送来的一匣会子,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七百贯。


    江烨明既没问她借这么多钱作何用途,也没问她几时还钱,只让小童给她捎了一句话:“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姚木槿听明白了话里隐藏的意思,但她故意装作市井妇人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粗着嗓门对那小童嫌弃道:“说什么呢,唧唧歪歪的,听不懂。”


    小童气道:“你这人,怎得不识好歹。”


    姚木槿想,不识好歹就不识好歹吧,活着如此艰难,她自然是能舒服一天就舒服一天,何苦为难自己。


    江烨明的心思,她不想猜,她光猜韩迟云的心思就已经够累的了。


    但她仍是发自内心感谢江烨明,谢他仗义相助,一出手就是七百贯,为她解决了一个顶顶愁人的大麻烦。


    “你跟江先生说,重阳节那天,他若有闲情就到钱塘门上船亭来,我请他游湖喝酒,拿最好的寒菊谢他。”姚木槿对小童交待道。


    第二件事,她决定把她现在住着的这栋小木楼卖掉。


    这房子是昔年她和庾岭一起凑钱买的,买的时候几乎是座危房,牙行报价二百贯,姚木槿气得直跳脚——危房还敢要二百贯?!良心都被狗吃了么?


    牙行的人翻了个白眼,那意思是“爱买不买,你不买,有得是人买”。


    确实,临安府人口熙攘、寸土寸金,莫说是危房,哪怕是个只能遮风挡雨的屋顶,也一定会有人出钱买。


    彼时姚木槿和庾岭一起,几乎把慈幼局出身的所有兄弟姊妹都借了个遍,终于凑齐二百贯,买下了这栋破破烂烂的小木楼。


    程厌带着他的一群潜火兵弟兄,来帮二哥和四妹将房子从里到外皆加固翻新,之后这里便成为了庾姚二人的婚房。


    至庾岭病逝之时,他们借的钱都还没还清,是姚木槿后来这些年里省吃俭用,日日担花做买卖,终于在去岁将所有欠银都还上。


    而现在,为了还余杭县的一千贯,姚木槿打算把这房子卖掉。


    她估算了一下,这房子是翻新过的,虽然又住了这么些年,但至少还能卖二百贯。


    有了这二百贯,加上江烨明借她的七百贯,再加上此前她陪王明斗喝酒那次,韩迟云给她的银子,她就能把郑知县的钱全部还清。


    反正她已在心里打定主意,等再攒些钱就离开临安。这房子,她离开临安之前终归是要卖掉的,早卖早了断,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房子卖了,她住哪儿呢?


    这倒也不怕,慈幼局出来的姊妹里有一人名唤李桃杏,眼下在侯潮门外的瓦子附近开了间客舍,内有三五空房,她去借住些时日,定然不成问题。


    她从前与李桃杏关系很好,对方曾说过,若是她需要帮助,尽管开口就是。


    姚木槿关上屋门,落了闩,躺在榻上,感受着这间很快就不属于她的房子里那股熟悉的气息,未提防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她在这间破烂却<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房子里住了这么些年,在这里结婚,在这里笑闹,现在突然要离开,心里莫名便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舍不得,真舍不得。


    可舍不得又如何,世间有太多舍不得,最终皆是无可奈何罢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1】韩迟云:(敲木鱼)(敲木鱼)(敲木鱼)木鱼发出的声音:小啾,小啾,小啾韩迟云:……【小剧场2】姚木槿:我要卖房子了。韩迟云:别卖!姚木槿:韩大人有什么好办法?韩迟云:你猜


    第33章 爱恨


    翌日晨起, 姚木槿正打算去牙行找人来看房并估价的时候,却突然被一件事情打乱了筹划。


    “小啾姐姐!小啾姐姐!你在家么?”门外响起清脆女声,听语气十分焦急。


    姚木槿开门一看, 来人竟是慈幼局的一名孤女, 今年十四岁, 名唤丁香。


    “丁香?怎得这时候来了?”


    秋日的清晨, 料峭凄寒, 丁香却跑得满脸是汗:“程妈妈病了,她不让我们告诉你。我是偷跑出来的, 你随我去看看她吧。”


    姚木槿惊道:“病了?!何时的事?眼下如何?”


    边说着话, 她边手脚麻利地取出管钥,锁了房门, 急匆匆与丁香一起赶往慈幼局。


    自初夏时节将那一千贯交给胥长程金羽之后, 姚木槿这段日子一直被各种琐事扰乱,确实已经许久没见程妈妈,也许久没回慈幼局看上一看。


    犹记上次回去还是过新年的时候, 眼见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整个临安府锣鼓喧天, 可慈幼局的孩子们却在饿肚子, 甚至有人已病至奄奄一息。


    姚木槿心里难过,就盘算着能不能凑些钱私下塞给程金羽。


    好巧不巧,没过多久她便被余杭知县相中,给了一千贯充作奁产。于是姚木槿便将那些钱悉数交与程金羽,一文都没给自己留。


    此刻,时隔数月再次见到程妈妈,姚木槿蓦地鼻子一酸,泪水便在眼眶里打转——程妈妈愈发老了。


    她半躺在病榻上, 眉眼之中俱是疲惫。死亡已经漫过她的腰膝,还在往头顶升涨,也许很快就会将她彻底淹没。


    她再无从前那般矍铄,鬓边白霜一层压着一层,压得她佝偻着身子,抬不起脖颈。


    姚木槿坐在榻前,哽咽着唤了声:“……程妈妈。”


    程金羽强打起精神,佯嗔道:“丁香这丫头,我说了不要叫你来,她可好,净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不怪丁香,都怪我没有勤些回来看看。”


    “回来干嘛,”程金羽表情愠恼,可话语却是慈爱,“慈幼局出去的小伢儿,我都不许他们再回来,偏你是个例外。我养过那么多小伢儿,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满心都是情义,人家给你一分好处,你要还人十分。唉……这么好的孩子,你爹娘怎么就舍得扔了……”


    程金羽说着说着已是万般凄凄,浊泪顺着眼角潸然淌落。


    姚木槿赶紧拿起布巾为对方拭泪,边擦边打趣道:“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天为爹,地为娘。我爹娘现在可都好好的呢。”


    程金羽破涕为笑,睨了她一眼:“一张嘴就会胡说八道,姚三娘要是还活着,非得数落你不可。”


    提到姚三娘,屋内陡然安静下来。


    姚三娘就是姚木槿、姚芙蓉她们这些人的乳娘,细论起来也不过四十出头年纪,比程金羽还小十岁。原是个精壮能干的妇人,孰料天意难测,她在五年前因一场恶疾而撒手人寰。


    “她走得倒是轻快,也没受太多罪,蛮好的,蛮好的……”程金羽轻声念叨着。


    朝廷设立慈幼局这么些年,有人走,有人留,生老病死总是难免。目下慈幼局设局丞一名,主簿一名,胥长一名,并乳娘十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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