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贯我虽拿不出,但我手边还有从前攒下的七百贯,若是小啾不嫌弃的话,尽管拿去使。你看可否?”
“可以,可以!多谢江先生!”姚木槿双眼放光,欢天喜地答道。
她原就不指望能从一个人手里借足一千贯,眼下能一下子借到七百贯,已经是喜出望外。至于剩下的三百贯,她可以再去想别的办法。
江烨明见她笑了,也便笑道:“晚些时候我遣人给你送过去,那么些钱,你拿着路上也不好走。”
姚木槿赶忙向江烨明连拜三个万福,江烨明亦起身唱喏回礼。
得了这七百贯的许诺,姚木槿开开心心又看了一会儿江烨明的大作,之后便离开了菜市瓦子。
她从瓦子出来,穿过东青门慢慢往城里走,走着走着忽见前面一名女子身形十分眼熟,定睛一看,竟是鱼丽。
“鱼丽养娘!”姚木槿唤住前方女子。
鱼丽循声回头,见身后之人是姚木槿,也觉欣喜,上前拉住她,问道:“你从哪儿来?”
“我刚从菜市瓦子出来,你呢?”
鱼丽笑道:“大官人这些日子不在城里,我趁便告假回家探望兄嫂,这会儿过来菜市门帮嫂嫂买菜。”
姚木槿听对方说韩迟云不在临安,终究按捺不住心内惦念,问道:“韩大人去了何处?他这些日子……还好么?”
鱼丽摇头:“不好。”
姚木槿微一怔,忙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却见鱼丽掩口窃笑着说:“他呀,出家当和尚去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前文已经写得很清楚了,韩迟云之所以答应娶温丛琳,是为了得到更稳固的权势从而【为民除害】【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咱们都是一身班味儿的成年人,大家应该都明白,那些能混出来的害人精都是背后有人罩着的,权力不足的人在他们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韩迟云不单单需要韩家,亦需要台谏的力量。韩迟云的感情会一点点越来越偏向小啾,但这需要一个过程,请给小啾和韩迟云给一点时间和耐心,也请给故事一点发展<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好吗?——感谢!【注释】1、“阴阳之配合,男女之交/媾,理之常也”等句出自北宋程颐《周易程氏传》,“合道理则是天理,徇情/欲则是人欲”等句子出自南宋朱熹《朱子语类》,后面“天理之正”、“人欲之隳”等几句是作者自撰。【一些小tips】宋朝大儒最初提出“存天理、去人欲”(或曰“灭人欲”)的目的是为了约束当时纸醉金迷的士大夫和统治阶级,而且他们并不是反对“食色性也”,而是反对纵容自己的欲望。举个例子:比如,就如本章引文所说,夫妻交/合乃是天理,是正确的;但狎玩美色、左拥右抱则是人欲,是要去除的。再比如,饿了吃饭渴了喝水,是天理,是正确的;但一味追求山珍海味则是人欲,是要去除的。然而,这一理论到后来变得越来越扭曲,甚至成为了压迫工具,难评,此处不展开评述,感兴趣的读者宝宝可自行了解。
第32章 退妾
出家当和尚这话, 自然是鱼丽的揶揄之辞。韩迟云并未遁入空门,他只是躲入寺庙修身养性去了。
临安府西北方向有一座小山,百姓将之呼作“北高峰”。北高峰上除了香火极旺的灵隐寺外, 还有大大小小数座禅林。韩迟云去的是一所小庙, 名唤“清净寺”。
自收悉恩师回信, 知晓恩师并不赞同他的这份私情与心事之后, 韩迟云便想倚靠恩师的言辞将姚木槿赶出心房。
可他试了许多次, 皆以失败告终。
姚木槿那女人着实生命力顽强,越想赶她走, 她越是不肯走;非但不肯走, 还要在他心里唱歌、饮酒、捉小蝴蝶儿。
——那条隐没于黑夜的白蛇仍在纠缠着他,危机四伏, 丝毫不肯放过。
韩迟云气自己没出息, 气得直咬后槽牙,却又无可奈何。
但他临安府少尹韩翌可不是个会轻易认输的人。一招不成他又想一招,这回不用儒家的“大学中庸”了, 改用佛家的“色即是空”。
于是乎, 恰逢朝廷三日休沐, 韩迟云这便火急火燎地收拾行李去往清净寺发心护持。
与他一起去寺院吃斋听经的除几名仆役之外, 还有沈如钧。
眼看春闱在即,沈如钧说自己也想趁此机会去庙里对菩萨发发愿心,遂仍像小时候那样,二人相伴,同宿于寺院上客堂。
早课听经结束后,韩迟云由沈如钧陪伴,在清净寺的禅房花木之中闲步片刻。天光明亮,竹径清凉幽静, 韩迟云心底的邪火几乎熄灭,白蛇不再缠着他。
用罢斋饭,沈如钧非要拉着韩迟云回客堂对弈。韩迟云看出对方似乎有话要说,这便应了。
客堂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盘棋,此刻,韩沈二人各执一子,对坐于松窗之下。
“还有五个月便是省试,此番各州府发解来的举子实在不少,说不得,又是一场你争我夺的恶战。”沈如钧忽然开口,打破了客堂内的清平寂静。
韩迟云落下一枚棋子,正色道:“你日日刻苦,这回定然可以金榜题名。”
沈如钧哂笑:“我这人很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断然考不到一甲进士及第,能考到二甲进士出身就已经是撞大运了。”
“大可不必如此妄自菲薄。”韩迟云客套道。
沈如钧摇了摇头,叹息着继续说:
“依照朝廷惯例,二甲以下皆作选人官,要外放地方州县,磨勘数年之后才能缓慢晋升。孝宗末年至今,选人改授京朝官者越来越少,百人之中不足五人。我原籍泰州,十有八九会被外放于此。迟云,我若是被外放泰州,以我的学识和能耐,恐怕就再也没有回到临安的机会了。”
韩迟云沉默地摆弄着棋奁中的棋子,没有反驳。因为沈如钧说得确实是事实——大宋朝廷冗官赘政,官员多得整个朝堂都塞不下,哪怕是相同品秩,也要分出三六九等,而选人官和京朝官之间更可谓是云泥之别。
譬如昔年苏东坡之父苏洵曾上书宰相韩琦,哭诉州县选人官之困顿,说是“劳筋苦骨,摧折精神,为人所役使,去仆隶无几也”。
大宋官员太多,若想从选人升为京朝官,要么有背景,要么有极大的政绩和声名,否则便是难如登天。
“此时说这些尚早,你先潜心准备省试是正经,莫要因外务分心。”想了想,韩迟云仍是出言宽慰。
沈如钧撩起眼皮盱了韩迟云一眼,突然换了个话题:“我听关雎说,你和温家的相亲之日定在了九月初九?”
他这话题换得令人猝不及防,韩迟云愣了一下才答道:“正是。”
“九月初九,重阳节,是个好日子。不瞒你说,我也打算在那日将姚娘子接入房中。”一枚黑子随着沈如钧的话音落在棋盘上。
那是黑曜石磨成的棋子,沉甸甸的黑色,透不进光,像人心一样。
韩迟云捏着棋子的手猛然一攥,指间白子迟迟落不下去。
“……你,对她好些。”秋风吹过,他听出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风吹起满地落叶和仓皇心绪,心绪却比落叶更为悲戚。落叶至少曾在枝头张扬过,可韩迟云心头的那份思情,却根本不知从何而起,亦不知将会埋葬何处。
韩迟云闭上眼睛,听风声簌簌地拂过耳畔,他的心又紧又疼,这疼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沈如钧扔下手中黑子,若无其事地笑道:“姚娘子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可人儿,多亏了你,我才能坐享齐人之福。其实她一直在催我接她进门,但我却觉得,似她那般佳人,总得选个好日子、认真相待才是。”
说这话的时候,沈如钧抬起眼眸直视韩迟云,眼神昏暗,内中藏着一段叵测的黑夜。
——他又撒谎了。
早在数日前,他便已经收到了姚木槿托人捎给他的信笺。那信上说,她不想给他做妾了,希望他能善待蒹葭。
彼时他就着烛火看完之后,立刻便将那信笺焚作飞灰。
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个主意,这主意是初初在花厅见到韩迟云和姚木槿闹脾气之时便生发的,此后他通过一次次地不断试探和观察,更为笃信自己的看法。
泰州寄来的家书,其实他早就已经收到了,双亲当然同意他纳妾,可他却一直拖着,迟迟未接姚木槿入府,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一击即中的机会。
而现在,他要做的便是抓紧时机,以三人之间消息的差舛,打个漂亮的回马枪,将心底的主意付诸实施——他要用美人,给自己换前程。
“听说前几日你给恩师写了封信?若我没猜错的话,信中所书应该是与姚娘子有关吧?还有,我听关雎说,中秋次日你大清早起身就烧了亵裤……迟云,你心里有她。”
最后一句话音甫落,韩迟云身形一僵,手中棋子掉在棋枰上。
沈如钧笑了,知晓自己已然赌对,他筹谋了这么久,今日终于可以有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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