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意心头猛地一颤,这时才意识到刚才林与青上去了。
“爸,与青在楼上,我上去看看。”
林政制止她:“我去就可以了。”
说罢,他朝苏妘的方向看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上前一步。
卿意不明白为什么不允许她去,眼见谩骂声越来越难听,却自始自终没有听见林与青的声音,她忽略身后的呵斥,迅速跑上楼。
“滚!赶紧滚!我不想见到你!”肖婉珍面色铁青,大喘着气抓起供桌上的烛台砸过去。
男人没有躲,如同雕塑般站在阴影里,烛台正中额头,滚烫的白色蜡油从眼尾滑过,淌在肩膀上。
烛台落地,正好滚到一路小跑过来的卿意的脚边。
这间房没有开灯,浓厚的香火气熏得人头晕,看见丈夫眼角附近一大块的烫伤,她连忙过去察看:“妈,您这是干什么?!”
“这是林家的事,你算个什么东西?滚——”
“母亲。”白烛台焰火微微晃动,将他唇边噙着的一抹笑衬得更深,“您需要休息了。”
肖婉珍怎会听不出讥讽之意,唇瓣哆嗦着攥住桌面上的茶杯。
卿意担心又朝这边砸过来,下意识想挡在丈夫身前,林与青却先一步将她推到自己后面。
这副恩爱幸福的模样让肖婉珍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坍塌了,她颤颤巍巍转过身,对着面前的佛像落下眼泪:“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不是你!”
她在佛像前说着极尽诅咒的话,诡异的气氛令卿意双腿发软。僵持之际,林政和苏妘出现在门口。
“珍姨......”苏妘显然也有些愣住了,犹豫片刻后才迈过门槛进去。
看清来人,原本还在啜泣的妇人忽地抱住她:“我的儿子,我的与......”
一片混乱中,卿意被男人带离现场。
夕阳西下,夏季的晚风褪去热意,哀伤压抑的哭声回荡在老宅院,卿意浑身冰凉,不由自主握紧男人的手。
林与青目光沉沉望着前方,被烛台划伤的地方此刻渗出几缕鲜红的血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照片 不曾见过的
回到月港已经是晚上七点。
卿意一肚子疑问, 他们为什么吵架,他母亲怎么会变成那样,以及他们嘴里说的那个去世的人又是谁......强烈的直觉告诉她, 在场的人除她以外也许都知晓内情。
林与青明显不在状态,下车后步伐迈得又大又快, 回房间后又独自进了浴室。
卿意看得出他不愿意提刚才的事情,想到他额头上受的伤,便翻出医药箱找药。过了好一会浴室门开了, 听见声音她扭头看过去。
他湿着头发, 身上带着潮湿的水汽,像初夏时节濛濛的细雨。
卿意收回视线, 拆药膏的时候他走了过来, 大手滑向她的腰, 热腾腾的身体从后贴着她的背。
“这一边都烫红了。”卿意手里拿着沾了药的棉签,侧身小心翼翼涂上去,“还好没伤到眼睛......”
除了被烛火烫伤的地方还有好几处擦破了皮,她看着都疼, 忍不住小声抱怨:“妈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下手也太重了,我们又不是外人,干嘛这样......”
男人轻笑一声, 语气听上去有几分戏谑:“也许她觉得我是外人。”
“说什么呢。”卿意推了下他的手臂,想起肖婉珍说的那些话心里不由得替他难受, 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 “妈可能正在气头上,过段时间就好了,毕竟血浓于水。”
“他们想让我继续当医生。”林与青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眼底没有太多情绪,“我没有答应。”
刀刃划过头皮,头皮翻开,露出颅骨,蜿蜒的密密麻麻中间隐隐能看见博动的暗色,奇怪的生腥味附着在口罩上,即便取下口罩那个气味也如影随形——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救人,而是在肢解。
“我已经实现过他的梦想了。”
后面这句话说得很轻,卿意还在消化前面的内容没太听清。她一直以为医生是林与青的理想职业,不然谁会花近十年的时间去做一件讨厌的事情?
“你选自己喜欢的就好。”她抱紧对方,发自肺腑开解,“现在公司也运转得很好,我支持你的决定,老公。”
林与青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朝书桌那边看去:“你也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吗?”
卿意红了脸,一边将用完的棉签丢进垃圾桶一边辩解:“我闲得无聊随便学学的,也没打算多费什么功夫。”
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笑,卿意别扭极了,“哎呀”一声将手里的半管药佯装生气轻扔到他身上。
“我看你这些天晚上都在看外刊,累的话可以请个家庭教师。”林与青捡起药膏,连带其他的东西一起放回医药箱。
卿意的视线跟着他移动。两人之前冷战了好些日子,本以为他懒得搭理自己,没想到他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我打算明天去趟宏法寺。”那些诅咒的话属实让人不舒服,令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准备明天去寺庙拜拜冲一冲。
林与青从表情里大概猜得出她想做什么,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蹭了一下,“嗯,早点回家。”
*
宏法寺是澜江市香火最旺盛的寺庙之一,坐落在半山腰,风景优美不说,据说求签也特别准,每天香客络绎不绝。
想着林与青的事,卿意在主殿的大佛前虔诚拜过,临走时出于好奇也求了一支签。
「落叶辞枝本自然,旧巢何必怨春烟;
一溪云散前峰出,且放轻舟向远天。」
解签的僧人眉目和善,但她被对方看得不自在,轻哂道:“大师,哪里不对吗?”
僧人掐着白胡子,摇摇头:“祸兮福之所倚,所谓不破不立。”
听到“破”字卿意反应过来了,低头摸了下右眼皮上的那道疤,“小时候摔了一跤留下的。”
姨妈喜欢去别人家唠嗑打牌,放学后她经常要带表弟玩。那一天不知道什么原因表弟哭闹不休,她没办法只好抱着他去找大人。
一路上小孩拳打脚踢,她走出一小段路就抱不动了,咬牙勒紧他的腿怕自己突然松手,到坡下的村民家门口,刚把表弟放下她便脱力一头栽进篱笆沟,眼皮也被竹枝划破了。
“姑娘,放下前尘旧事方能自得,否则——”
电话忽然响了,卿意瞥见屏幕上的来电人才想起还有正事要做,于是忙向僧人道谢,又捐了一点香火钱后匆匆离开。
她照常让家里的司机送到市中心商厦,装作购物的模样拐进一家不起眼的店面。
“您好,秋生事务所,有什么可以——”刘秋生拿了本旧书压桌角,起身时瞅见门口的女人,立马换上笑脸,“卿小姐,您请坐,我去倒茶。”
“调查出结果了吗?”
“哦,这个啊。”刘秋生顿了顿,笑着将茶杯放在她面前,“我打电话过来就是想聊这件事。”
“上回是我办事不力,没及时帮您查到那个朋友下落,您给我机会我肯定努力将功补过,但有些情况必须要向您事先了解一下。”
卿意微微皱眉:“什么情况?”
“您和那个朋友的关系,以及他有没有什么仇家。”
刘秋生在澜江富太太圈子里口碑不错,卿意曾在某个下午茶茶会上听人说过他特别擅长调查婚外情,无论藏的多好他都能把证据找出来。
上次托他找何年,后面何年自己回来了,刘秋生主动提出退钱,但她还想弄清楚何年的伤是谁弄的,便让他继续调查下去。
卿意只当他问的这两个问题是职业病犯了,“我和他一起长大,是好朋友。他一个人生活,也不是爱挑事的性格,应该没有仇家,所以我也不明白到底是谁会这么对他。”
“好的,我了解了。”刘秋生看着烟灰缸的余烬,眉毛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卿小姐,我记得您是已婚的?”
“嗯。”
“您丈夫年纪轻轻事业有成,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卿意像个在家长会上孩子受到老师表扬的母亲,嘴角微微上扬:“谢谢。”
“我会尽力。”看出她没听懂意思,刘秋生没再展开,“等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
这场谈话比较简短,卿意记得林与青让自己早点回家,下楼后便吩咐司机回月港。
卿意晕车,在车上一般不刷手机,余光瞟到联系人的名字,纠结再三还是点开了消息。
[卿意,与青不肯见我,可以麻烦你让他和我见一面吗?]
[拜托你了。]
卿意摁灭手机。
几分钟后,新消息进来,还是那个银蕨叶头像。
[只是简单交待珍姨让我转告的事情,麻烦你同意。]
车流如潮水般涌动,卿意皱眉回复:[这是他的事,你应该和他沟通。]
快速按下发送键,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眼睛刚闭上,震动铃声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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