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烧了,记得吃感冒药。]


    卿意伸手把便签拿过来,字迹端正漂亮,和他这个人十分相像,她看了会,翻身时嗅到头发上沾染了他的味道,内心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并不反感或者讨厌林与青,甚至某些时刻会产生强烈的好感,比如现在。但这并不妨碍他是一个规矩古板到无趣的人,让她时常觉得自己像隔着玻璃柜观赏一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卿意把折叠好的便签丢进存钱罐,用完早餐换上工作服去上班。


    窗口工作要求多,容易受气,但其他岗位她的专业报不了,今年年初偷偷摸摸报考的,某人知道后想让她去其他地方,卿意没答应。


    刚开始接触销户、办理丧葬费之类的死亡业务,她连续做了好几周的噩梦,半夜吓醒被林与青问东问西又拉不下脸面明说,直到入职好几个月才渐渐适应。


    上午十一点左右,窗口来了对中年夫妻,带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


    卿意照例接过递来的资料,是给一位去世的老人办理社保退费和丧葬费。


    之前见过太多父母给孩子办业务的,那些时候她总是小心翼翼,不知道该说什么来缓解家属“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碰到这种正常的生老病死反而能更自然一点。


    余光瞥见那对夫妻有说有笑,再面对复印纸上老人的黑白相片时卿意感到一阵难受,她调整好情绪,将流程正常推完。


    “大概1-2月左右会有短信通知您领取。”


    “好,好的。”中年男人把文件塞进妻子手里装菜的袋子内,朝愣在旁边的男孩大吼,“还傻站着干什么!!不知道帮你婶婶提东西?!”


    男孩还是不动,被连骂带踹好几下后才麻木地接过那个装了文件的袋子。


    三人离开窗口后,旁边的同事看热闹似的凑过来:“刚才那个男孩子啊是我女儿的同学,父母早些年去世了,后面跟着爷爷生活,就前阵子的事情,老爷子也生病走了,现在只能丢给叔叔。”


    说罢,她冷嗤一声:“这家人留的钱不知道有多少会落到他们儿子、孙子身上......跟着叔叔婶婶以后怕是有苦受的。”


    卿意蓦地一个激灵,想也没想接话:“说不定他自己也可以生活的很好。”


    同事只当她是好日子过惯了,取笑道:“怎么生活?人家未成年,不要读书上学了?”


    读书上学......何年15岁的时候就辍学了。


    见窗口重新来人,同事转回去接待办事群众。


    好不容易挨到午休时间,对着接近两个月没有得到恢回复的消息,卿意在输入框删删减减,害怕被拒绝,索性不再问,直接打下一行字:[周日我去找你。]


    *


    “加班?”


    “同事明天家里有点事。”卿意快速瞟了眼餐桌对面的丈夫,“比较紧急,所以拜托我帮她值班。”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慢条斯理盛了碗鱼汤放在她桌前,卿意害怕被看出端倪,赶紧补充:“以后不会了,应该只有这一次。”


    林与青敛眸,扫过女人微微颤抖的睫毛,平静道:“晚上我去接你。”


    见他没有产生怀疑卿意稍微安心了点,示好一般将汤匙送到对方嘴边:“不麻烦你,今天的汤好鲜,要不要尝尝?”


    男人一言不发,淡色的瞳孔在水晶灯下莫名瘆人,直到她的手腕有点酸了,他才接过汤匙轻轻“嗯”了一声。


    隔天,气温几乎快要飙升到三十度。为了不露馅,卿意按照往常的上班时间出门,进车后朝丈夫挥手说再见。


    林与青目送轿车离开,原地站了一会后唤来陈叔:“去问问李主任这段时间夫人的工作安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矛盾 亲爱的你终于回家了


    将人送到社保局,司机掉头回别墅,确定车已经走远卿意才敢搭乘城际大巴前往上寒村。


    车上只有三三两两几个老人,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解锁手机。


    何年还是没有回复,昨晚一直在想这件事卿意没怎么睡好,现下面对空空如也的聊天界面,她打消告诉对方自己在路上了的念头。


    大约过去半小时,大巴驶离市中心,窗外的高楼大厦被一片片青翠稻田代替,卿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直到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晃醒。


    睁眼,车到了岭山的环山公路上。


    她眯了眯眼睛,下意识眺望对面山顶方向,那几株映山红果然还开着。


    许多年前他们要从那座山的悬崖边上去学校,崖面青白色的岩石裸露在外,底下是废弃的采石场,她每次都担心自己脚滑不慎滚下去。


    何年不害怕走山路,他总是站在她的外边,也不说话,沉默得像山谷里无声的风。


    自从父母把她接回去后,卿意已经很久没有再回到这个地方,她不喜欢这座山也不喜欢这个村落——


    可她实在放心不下何年。


    摇摇晃晃又过去一个小时,终于在十一点左右到达上寒村村口。


    十多年过去,村子看着比以前荒凉很多,日头正盛,土路上没有人,她凭借记忆往他家那边走。


    道路两旁大部分房屋都空了,房前杂草丛生,冷冷清清。


    印象里姨妈一家也是在前几年迁走的,卿意离开村子前被他们诬陷过偷钱,后面她便屏蔽了所有关于这一家人的事情。


    爬过一段上坡路,她瞧见不远处的两层泥砖房,土屋前打扫得干干净净,外面用电线牵起来的晾衣绳上还挂着衣服,卿意平复呼吸,抬手擦掉额头的汗滴。


    越靠近心情越复杂,她在田埂上徘徊好一会,直到路过一个打农药的大爷问她是哪家的女儿,卿意支支吾吾随便答了两句,然后才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木门上了锁,喊了几声没听见回应,她犹豫要不要发消息或者打电话问问,瞥到台阶上的篾条瞬间明白他去了哪里。


    找去后山的时候,他正在除坟上新长出来的野草。腰上系着条掉了皮的皮带,双腿遒劲有力,许是天气热的缘故,上衣脱了丢在一旁的树枝上,宽阔的后背对着她,手臂肌肉在用力的情况下微微鼓起,线条流畅而利落。


    卿意还没开口说话,他先望了过来。


    五官轮廓坚毅分明,小麦色的皮肤牢牢贴着骨骼,面无表情看人时显得有点凶狠。


    “何年......”一上午没喝水,她的声音有点哑。


    男人冷漠地瞥了她一眼,继续弯腰除草。


    正午的太阳又烈又晒,卿意跟块木头一样杵在他身边,没过多久便感觉身上的衬衫被汗浸透了,还有蚊子一直在咬她。


    大概等了二十分钟,见他始终不搭理自己,她小声道:“何年,我渴了。”


    对方仿佛没有听见,抱起地上一堆野草丢进前面的茶树林。


    卿意没再说什么独自走到一旁的大树下躲荫。没一会儿他回来了,扯下树枝上的衣服,也没管她还在树底下待着,径直离开。


    记忆中何爷爷是在她14岁的时候病死的,他们家没钱治,没等几个月人就死在了担水路上。老人性格好,和谁都能聊上几句,葬礼那天连平时没多少交集的村民都去了。


    卿意扭头看向那座坟,鼻子不自觉发酸,拜过后快步跟上前面的男人。


    一前一后,这段路上他们像两个陌生人。


    泥砖房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便是冬暖夏凉,她轻车熟路找到水壶,喝过水后浑身总算舒坦了点,随后重新倒了一杯,端到堂屋却没看见人,在外面逛了一圈后瞥到菜园里那抹黑色身影。


    虽然他一直不理不睬的,但两人毕竟认识十多年了,卿意主动凑过去摘下一根黄瓜,边问:“我们中午吃什么?”


    何年扫了眼递过来的水杯,蹙着眉峰从她身边走过去。


    卿意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偶尔拽两根豆角,偶尔扯一个辣椒,放进他提着的菜篮子里。


    与此同时,搁在老方桌上的手机第二次响起,跳动的旋律在堂屋内显得尤为急促——


    来电显示[老公]。


    另一边,月港。


    第二次拨过去的电话仍旧无人接听,林与青背靠窗台,目光落在对面的婚纱照上。


    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也许是前两周,追溯到更远的话可能是她过生日之后。


    她似乎有心事。


    偶尔提及过去的事情便会走神,时常对着手机发呆,等他走近却又躲躲闪闪,半夜睡觉也不像之前安稳......


    还有那袋被她今天带走的活血化瘀药,是为谁备的?她没有去单位,会去哪里?


    林与青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他是卿意的丈夫,理应帮她分担烦恼,但他的工作一直很忙,所以想通过下班接送增加彼此的相处时间,如果有问题也可以和他倾诉。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提起过。


    林与青忽然想起前天晚上做/爱的时候她不让他把车停在单位门口。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