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四叔五叔尚未成婚,不过若是结亲,无论亲家是谁,都会上了章家这条船。他们既然选择靠过来,就是选择了富贵险中求。
……
章景同一直在努力。直到天家的一旨皇恩下来。
祖父祖母受奉上奉国公、奉国公夫人那天。父亲把章景同叫到书房。章鹿佑斟酌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口,他把书卷起来又放下,说:“先前你过了乡试,本该让你再考下去。可如今……景同,爹不知道怎么开口。”
章景同当时凛然开朗,他笑着说:“下场本就为磨练心性。我本就不靠科举走前途。如今章家荣耀太胜,我再考下去难免让大家笑话,天家为难。爹,我不打算下场了。正好,也好好让我歇两年。这些年我绷的太紧了,好生累了。”
章鹿佑当时很歉疚,想上前抱抱儿子。章景同却一作揖说:“爹,你放心。科考只是外物,我不会因此消磨心性懈怠下来的。我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是什么。就算不科举,我也一日不会松懈自己。严己律身。”
章鹿佑摇晃的近乎站不住,他撑着桌子艰难地说:“……待、待奉国公百年之后。国公爵位会留给你的儿子,奉国公改沿章国公,延封五代。”
章景同灿然地笑:“这很好啊。以后孩子们的前程就不愁了。”
章鹿佑觉得苦涩,强势的抱着章景同说:“景同!朝好的一面看。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已经尽我们所有的努力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能有什么路呢。
五代人,一百年。有谁跪了一百年之后,还知道站起来呢。
有一刻,章景同突然找不清自己定位。
章家一直对章景同说。章景同可以对天家跪下,但他不能被抽走脊梁。
对天子臣服,这是为臣之道。
不被天子抽走脊梁。这是为人之道。
章年卿曾对章景同说过:“孔家曾经对天家跪下过。你祖母一直觉得很屈辱。我这一生,总有一个心愿。我的儿孙能忠君爱国,却又不为天子马首是瞻。有敢死的勇气,却也要有维护家族的能力。”
“景同,只要祖父活着一天,就不怕为章家任何人收拾麻烦。但我怕我的儿子跪下,我的孙子跪下。我盼望,我章家儿孙遇明君则顺,遇昏君则反,忠于天下大义。而非某个君主。辅佐君王,而非服务君王。”
“我不是一个好人。也没有绝对的清浊之念。我从从前为官时就从未立志要当一个清官。清官浊官只是一个虚名。祖父为官了一辈子,可以斩钉截铁的告诉你,清官治不了浊官。更别提为天下百姓伸张正义。他们图了一世虚名,载入史册,可百姓并没有因为他过得更好。他慷慨就义,百姓却还有两万日日夜夜要过。”
“景同,你孝敬的是天家。是你的表亲手足,你注定要比祖父艰难。你爹如今就很难,祖父时常心疼他。如今见了你,更觉得心痛。”
“可祖父还是要说,所谓清官、所谓浊官。所谓忠臣、所谓逆贼。你大可不必在乎这些。是非功过、史书留名,全是虚妄。明君之中选谢家,君王昏庸择明主。章家可以只手遮天,你就要有只手遮天的胆量。你要替百姓翻出他们的太阳。”
“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我是这么教谢翀的,我也这么教你。——若真有那么一天,不必在乎你们的血缘。”
敢为天下公。
所以祖父才对三叔做下这么大逆不道的事这么宽容吧?
祖父很喜欢三叔吧。他这么令他骄傲的儿子,冒天下之大不韪之前还安排好了如何保护章家族人。
走一步看百步。祖父为章家策划了这么多代。
难道他就没有想过,他侍奉的帝王会如何拆招?
如今好了,五代人啊。章家五世子孙都要看着天家脸色存活,一代还能存活些志气,二代、三代、四代、五代……
章景同不愿意在京城成亲,并非因为他真的矫情的要去找什么真爱,不惦记他身份地位的人。虽然说他也在乎这个。可更多的时候,对章景同来说,他都在看一群傻子。
傻姑娘、傻姑娘的家族。他们只知道章家如何富贵滔天,却看不见背后的步步危机。他要一个这样的妻子有什么用?他拖累一个这样的妻子有什么用。
一个女孩子欢欢喜喜的嫁给它他,以为等她的是荣华富贵,一生荣耀。一朝落魄,她既不愿意和他同甘共苦,又会埋怨他怎么不争气,章家一代不如一代。她就是瞎了眼了才会嫁给他。
一想到这种日子,章景同望着满京城的女孩子,都觉得灰暗。
她们都想嫁给他。
她们都想做小章国公的母亲。
没有人喜欢他,也没有人在意他。渐渐的,章景同只觉得厌恶。
他既不知道该怎么教导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不要跪下去。
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有一个与他同甘共苦的妻子。
更不知道,再天家空着他、晾着他的几年或者十几年里,如何保存自己的心志不移。看着王家子弟被提拔重用,静静的看着。
皇恩浩荡。
如此恩宠之下的章景同连一丝不快都不能有。他甚至不必想着他这个年纪时,父辈都在做什么。光是考虑章家的未来,自己的未来就足够章景同煎熬的了。
章景同不能闭门不出,不能心有不快,亦无法在外言笑晏晏。他唯一能思考的地方就是雀翎园,太子的雀翎园。
世人对他的期待,只要他是章景同就好。
可章景同已经不知道如何找回自己。
如同大海里抛了锚,他迷航了。
……
太子宣见章景同。
王家给王元爱下了死命令,让他办好太子给代差事。却不给王元爱放权。
太子谢翀看在眼里,在雀翎园约见了章景同、杨英哲。三人密谈半日。
章景同当时并不知道他是被作为暗线放到陇东来的。就像王元爱在真正见到章景同之前,也不敢相信太子同时一明一暗放了两波人下来。
太子谢翀当初找章景同,只询问了陇东兵马人口的事。他对大魏即将和大周开战忧心忡忡,极为在意任何纰漏。如果开战不可不避免,他希望大魏以最大胜算获胜。
彼时,皇上钦点东宫辅臣筹备军需。朝中还在扯皮,皇上不能用别人。拿太子的东宫辅臣练手是最好的。军需筹备东宫先行,人口问题也是东宫先发现的。
章景同主动请缨,他愿亲赴陇东查明大魏边境人口、黄册、鱼鳞册。
离开前,太子谢翀看章景同的眼神很复杂,他对章景同说:“你刚从江州回来,孤不知道这时候让你离开京城是不是一件好事。”
章景同说:“有太子惦记着我,我还会缺前程吗?”
他释然自在,禀明父母,远离他乡。
能来陇东,他很高兴。远离京城的尘嚣,章景同难得的宁静。
只觉得自己终于在这芸芸众生中找到一丝喘息的力气。
章景同从来没想过他会死在陇东。
而且不是被王元爱害死、不是被人发现身份、不是陷入陇东官场泥潭,被大周发现身份,死悬一线。
仅仅,是因为大周和大魏边境有一群专职绑架勒索的人——图财而已。
极致的,可笑啊。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真的觉得景同后来放不了手是情有可原。虽然说菩娘很无辜。谁能对菩娘不心动呢。更何况,对景同来说。菩娘是踩在他心坎上起舞。如何能不惊艳呢。如何能放手呢。我不是在给自己开脱啊。但是可以你们当个排雷。介意强取豪夺的,看到京城篇就可以不用看了。对景同来说,他就是不能对蒋菩娘放手。陇东篇我用大量的笔墨写,就是为了给大家一个圆满的体验。陇东篇结束的时候,章询和蒋菩娘感情会达到顶峰,热烈相爱。停在这里结局完全没问题。京城篇的感情线就是:先婚后爱,强取豪夺。我不是把你们骗到这里才杀,我也是写到103章时发现,章景同和蒋菩娘没有外界矛盾。前期是景同在拧巴,后期是蒋菩娘拧巴。我知道拧巴的人设不讨喜,可我仍然被他们的爱情所打动。因为不管一个人多拧巴,另一个人总是在强求。他们谁都不曾放弃这段感情。所以我想写。但是断章取义来说,说出花来:京城篇还是强取豪夺。提前排个雷啦。这里骂过我之后,京城篇就不能再骂了哦!
第123章
是夜, 夜深宁静。普宁河对岸潜渡过去一队士兵,无声无息融入浓夜中, 众人粗布简履,手持利器。
与此同时,图礼氏的囚牢里。凹陷下去的石洞隐隐可见里面走动的人群。
石洞朝里挖是沙窝,朝外看是巡逻的侍卫。
王元爱护卫回到章景同身边,一屁股坐下商量道:“您有办法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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