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南楼张口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如鲠在喉。


    “我也很烦恼,”许灯信却话锋一转继续说:“总是被这种残次品妒忌,让别人差点以为他们能和我相提并论了,我实在不想把他们放在眼里啊,没有天赋的蠢货好可悲。”


    季南楼准备好的男友力爆棚安慰措辞瞬间被蒸发了。


    “?”


    第13章


    许灯信说这话的时候,气场有些阴恻恻的,眼中的厌恶之情倒是明显,或者说他根本没想着隐藏。


    就这么赤裸裸的露出来了。


    事实上,他的确有绝对的资格说这句话。


    “抱歉,”说完之后他反应过来,神态切回平时的样子,“吓到了你吗?我刚才说那些话,很奇怪吗?我并不是要攻击其他普通人。”


    “不,也还好,”季南楼实际上也真的觉得还好,纯粹是好奇:“那你刚才在酒会也是故意那样说的吗?”


    说什么记不住,其实是为了气人?


    “刚才?”许灯信天真的时候也是真的天真:“哦,我是觉得在别人的宴会上,产生矛盾不太好,我的确没想起来,所以想着赶紧走掉。”


    还真是简单的理由。


    和刚才放狠话的是一个人吗?


    就在季南楼产生这种疑问的时候。


    许灯信又说:“而且,脑子是用来思考有用事物的,没必要用来记住没用的东西,不是吗。”


    自己的脑容量也是很宝贵的。


    季南楼:……


    季南楼破功一笑。


    “?”


    “没有没有,”他笑着摆手,“我就是觉得……你比一开始还有趣。”


    有趣?


    许灯信疑惑,不明白自己哪一点让季南楼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无趣的人之一。


    “你说得对,”季南楼说:“他们确实是一些……没用的东西,不需要去记住,挺好的。”


    许灯信一时间听不出来季南楼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夸他,说:“所以我才说讨厌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是我自谦,我确实不太擅长和别人交流。”


    许灯信从来不否认自己“目中无人”,这是为数不多贴合他的传言。


    “我觉得很好啊,真的,”季南楼道:“而且你也没说错,你这么厉害,确实不应该和他们相提并论。”


    许灯信——意外挺矛盾的。


    季南楼几乎是饶有兴致的在分析他。


    明明很有礼貌,平时小心翼翼,却能说出那种话。


    他似乎在某些领域有着绝对自信,原本季南楼以为他是守序善良……原本并不是那种小白兔一样的家伙。


    居然是傲视群雄的鹰啊。


    奇怪的小孩,季南楼更喜欢了。


    季南楼看许灯信一脸烦恼的样子,觉得十分……


    脑海又闪过他在医院里的画面。


    嗯……折翼的鹰?


    季南楼重新和他走在一起,一边走一边顺势问:“那你们高中的时候,你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对,不如说整个学生时代都是吧,我几乎不和人交谈,之前我说话也没现在利索。”


    “……”季南楼沉默了一会,还是问出口了,“那你父母呢?之前我觉得有什么隐情,没敢多问。”


    他问出来了。


    许灯信这样想了一下。


    下一秒等到要回答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是挺……


    “抱歉,如果不想……”


    “请不要收回问题。”


    “嗯?”


    “我只是需要心理建设一下,但是请不要收回这个问题。”


    “啊?啊……好的。”


    许灯信脑子里过了几个画面,或者说他强迫自己去回想起那几个画面。


    反复的回想。


    直到自己麻木为止。


    麻木过后,他就可以说出来了。


    终于,他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我的母亲在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去世了,妹妹是父亲三年后和后妈生的孩子。”


    “母亲有潜伏性精神病,那时以一种及其残忍的方式自杀了——死之前她还抱着我哄我睡觉,只知道一发病她就死了,血溅满了我整张脸,我醒了,母亲还睁着眼,倒在我旁边。”


    季南楼光是听,浑身都感觉到一凉,吓了一跳。


    ……这个画面,常人光是想象都受不了吧。


    许灯信朝远处看,却没停下脚步,剖析自身:“怎么说呢……创伤性后遗症、精神病遗传的风险、父亲再<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疏于照顾……总之原因很多吧,我就逐渐和其他小孩子不太一样了——快到家了,要不去海边走走吧。”


    现在回家的话,许灯信会有一种事情没说完的感觉,会很难受。


    季南楼同意了。


    夜晚的海边,是许灯信最喜欢散步的地方,他数次在这里看过日出。


    月光一照,海面波光粼粼,惬意又安静。


    许灯信喜欢这种无人的<a href=tuijian/moshiwen/ target=_blank >末世</a>感。


    但季南楼看许灯信站在那里,迎着海风,衣角和头发被吹起来,那么单薄,忽然感觉到有点危险。


    他下意识伸手拉住许灯信的手腕,感觉到对方本能的僵硬之后撤了回来。


    许灯信意识到自己应激的动作,扭头看他:“抱歉,可能脱敏治疗还需要一段时间。”


    “不,是我僭越,我才该道歉,”季南楼觉得这应该是自己人生中最严肃的一个晚上,第一次认真地对待一件事,“你继续说,我听着。”


    “emmmm”许灯信的确喜欢把一个话题聊完,这样很有秩序,但是其实他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了。


    刚刚讲到了他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的地方。


    但……这些已经构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现在他的重度洁癖仍然伴随轻度强迫症、曾经还有重度焦虑症和轻度抑郁——这些已经和他的生活息息相关,是他世界观里很正常的事物。


    他只能知道自己和其他人比肯定是不正常的,但是他没法解释不寻常在那儿,因为在他自己眼里……是正常的。


    和许多发病的患者不同,他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的,同学家人都是短暂接触,没有参照物,他实际上根本不了解正常人的生活。


    许灯信也是突然意识到有些无从下口,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和心理医生以外的人讨论这些。


    于是他反问:“正常人的生活一般是怎样的?”


    就像季南楼说他从来没有计划,当时许灯信已经很震惊了。


    难道这是正常吗?


    “这个……”季南楼表示:“我不好概括,每个人不一样,‘正常’这个词本来就是人类给的定义,心理治疗更多是阻止病人伤害自己和他人,能过上好的生活……但用‘正不正常’去框定一个人,太片面了。”


    “唔……那和多数人不同的地方就是异常?很多人都不会做计划吗?”


    “也不是,也有很多人和你一样喜欢计划性,也有不同程度的、喜欢干净整洁的人……总之各种各样的人都有的。”


    “原来如此。”


    季南楼:“那你之前因为哪件事情决定去医院治疗的呢。”


    许灯信回:“一开始是我妹妹,她让我去的,那时候她也还是小孩子,拉着我到医生面前说我哥哥不正常……后来确实是我自己主动,然后就认识了现在固定的医生。”


    笼统的说,许灯信不知道什么程度叫“正常”,只知道自己目前远远达不到。


    “正常”这个词,裹挟他前半人生,季南楼是第一个驳斥这个词的人。


    “只是人给出的定义”……吗?


    当然,妹妹是出于好意和担心才会那样说,许灯信并不责怪她。


    相反,他能像今天一样站在阳光和夜幕下,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看自己喜欢的风景,是承了很多人的恩情和包容的。


    妹妹、柳萧、季南楼……许灯信很感谢他们。


    不然他可能还是圈一方天地、每天紧绷连门都出不了的……


    “我好像知道该怎么表述了,”许灯信恍然大悟:“我之前不会出门、不会和人交谈、会恐惧接触任何事物、医院的报告单焦虑抑郁常年伴随、一天内我要反复清洗同一个东西很多遍,不能允许视野里有任何污垢,每天大半的时间都在收拾家里和自己……”


    只要和现在的自己作对比就好了。


    他现在可以出门、和人交流、情绪稳定了不少、也可以刷网络上的东西,信息不会一遍一遍入侵他的大脑,污渍……好吧,这个还有待治疗。


    但起码一个东西洗三次以内就可以,家里也不全是消毒水的味道了。


    原来他已经治愈这么多了,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距离了,他居然完全没发现自己这么厉害。


    他甚至越说越兴致勃勃,每一件事都和现在的自己对仗,感觉又进步了许多,就越说越开心。


    许灯信真的很开心,甚至挂起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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