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游尘叹了口气,当伺候大爷一样替对方脱了鞋解了外袍,“躺下。”


    显然此时的霍之恒并不知道他所言的内容,稍微偏头,盯着应游尘蹲在自己身侧。


    等应游尘费尽心思让霍之恒重新躺下,霍云识已经取得了兵符赶回来。


    霍云识直奔屋内,见众人还是忧心忡忡聚在房中,直言道:“不如你二人先用道术看看这兵符有无异常。”


    此时这象征了权力与地位的兵符就这么静静躺在霍云识的手中,无数人争得个头破血流都抢不到的东西,应游尘只看了一眼,却莫名觉得,霍之恒并不喜欢这东西。


    他拿起罗盘,默念了两声,罗盘毫无动静,他便侧头盯着李道长,看对方重新做法。


    李道长道行颇深,没拿什么不得了的法器,画了张符,将符纸置于兵符之上,摇响铃铛,却并未见一丝异常。


    他收起手中的东西,冲霍云识摇摇头,“执使大人,将军并未在这兵符之上。”


    霍云识自嘲地笑笑,“我倒是忘了,之恒也并非什么追名逐利之辈,倒是我浅薄了。”


    应游尘明白霍云识也是关心自己亲弟弟的,能使出那么多的手段只为了护对方一个周全,哪里能说并不真心待人,如此一想,应游尘对这头笑面虎的恐惧都减少许多。


    众人一时间重新回到原来的苦闷。


    可眼下却不是坐以待毙的时候,干脆死马当活马医算了,应游尘和李道长一合计,索性仔细让霍夫人仔细选了几处地方,打算到实地去试上一试。


    霍夫人盯着自己木楞的儿子,忍不住要流泪,听着俩道人的主意,也只能如此指望了,便重新捡起思绪,努力回想着究竟有无特别之处,最后精挑细选了大约三四处的地方。


    好在都在江陵城之中,距离霍府也不远,选匹腿脚快的马儿,半个时辰便能到地方,应游尘和李道长商量俩人需得兵分两路,各自用法子去不同的地方试一试,眼下时间实在是紧迫,半点也耽误不得,若是爽灵停留在躯壳之外时辰太久,届时霍之恒这辈子都得这副模样了。


    如此便敲定了接下来的打算,应游尘正要起身,忽然发现眼前有个更棘手的事情,那便是这会儿的霍之恒半点没有意识,跟个木头人一样守着自己,他如何能脱身。


    倒不是说不能带上霍之恒,可一来是对方身体此时并未痊愈,又是替死术又是丢魂的,实在是经不起舟车劳顿,二来是这时候霍之恒没个自己的意识,若是遇上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连自保都成问题,况且将领城内,难免遇到老皇帝的党羽,若是对方再萌生出什么报复的心思,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


    霍云识看出他的犹疑,他扭头,看着直挺挺躺在床榻之上睁着双眼的霍之恒道:“我让楚剑护你二人前去。”


    应游尘却摇头,“不可,之恒现在失了一魂,本就虚弱,实在是需要休息,不能让他跟着再颠簸了。”


    李道长附和道:“他说的没错,失魂之人本就气运不足,经不起劳累。”


    霍云识哪里会想不到这里去,可他瞅着霍之恒的模样,好似应游尘一起身便能直接掀翻房顶的架势,如何能让对方安分。


    “道理是这么一个道理,但你们不如细细看看霍之恒这副样子,他如何能放你走?”霍云识一阵见血。


    应游尘只觉得面上发烫,他简直无言以对,狠狠看了眼不自知的霍之恒,随即也只能无奈叹气,“不如去找点安神的药给他吃上一些吧,让他先睡过去再说。”


    这个主意已经是最上乘的选择了,霍夫人即便心疼,也只能同意,请了大夫来配上几味药,应游尘又伺候着霍之恒喝下去,眼睁睁看着对方迷糊起来,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已经快要被霍之恒盯得不自在了。


    这下没了顾忌,应游尘和李道长各自牵了马匹,他拿上罗盘,打算去那个偏僻的街道找一找,据霍夫人讲,霍之恒年幼之时最喜那街道之外的一个小池塘,池塘中央有一个小小的亭子,到后来要每日去学堂的时候,仍旧依依不舍想去那边。


    他一路上问了路,直奔那处,果然同霍夫人所讲的一样,那街道偏僻得紧,甚至已经快要离开江陵城了,不过傍晚时分,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起来,路上三三两两走着几个市井流氓,周围也不似城中繁华,商户像是年久失修,路边散乱坐了好几个凶神恶煞的乞丐,倒不像是乞讨的,反而像是拦路抢劫的,不过这地方偏僻,即便是强行强一点走也拿他们没法。


    应游尘越走越心惊,也不知道年幼的霍之恒是如何找到这地方的,怎么看都不像好地方。


    这下他开始后悔自己没穿破道袍了,要早知道这地方如此这般,就不该特意换了身衣袍,他寻思不穿老旧道袍惹人瞩目,谁曾想换了衣物反而更是亮眼。


    应游尘不自在地想遮住衣袖上的绣纹,但求现在天色渐黑,没什么人能发现才好。


    应游尘小心翼翼穿过街道,扭头却差点同一个过路人相撞,对方骂骂咧咧两句推了他一把,把应游尘推得个踉跄。


    这熟悉的感受让应游尘立即就警觉起来,前段时间每日都和霍之恒一块儿出入,贼人强盗都少了许多,可这番力道他实在是熟悉,许许多多小贼就是这般同路人撞一撞,推一推,便顺走了别人的钱袋子。


    应游尘赶紧浑身上下摸了一通,发觉自己的荷包尚在,便松了口气,随即他又意识到自己露馅儿了,不该表露出一副身上颇有银子的紧张模样。


    这时忽然听见飒飒风声,他如惊弓之鸟往四周看了一圈,并未察觉异常,只道是自己想太多了,这时候谁会注意他一个赶路人身上有没有银子。


    此时已是傍晚,天色灰蒙蒙的似要下雨,应游尘赶忙去路边即将收摊的地方随手买了斗笠披戴上,这地方偏僻归偏僻,东西却卖的贵,可当下也不是降价的时候,他脚步匆匆往街道尽头赶,盼望自己能赶忙看见什么所谓的湖。


    也不知是心里头什么想法作祟,应游尘总觉得不安生,好似一进入这边就被什么东西盯上一般,耳畔呼呼吹过一阵一阵的风,眼下仍旧是夏日未尽,应游尘却莫名觉得阴飕飕冷冰冰的。


    即便心中疑惑,现在也不是停下来刨根究底的时候,他抱着斗笠顶着细细的风雨往前走。


    好长时间没下雨了,这会儿漫天密布黑压压的云层,雨点细细落在地上,周围雾蒙蒙黑漆漆一片,应游尘几乎看不见路了。


    他心里头念叨还真是奇怪,脚步不停往前走,直到真的有残荷之影倒在水面之上映入眼帘的时候,应游尘才总算是松了口气,可算是到了目的地,他赶紧用罗盘指一指,若是没霍之恒的神识,那还是赶紧回霍府才是。


    隐隐响起闷雷之声,应游尘赶忙抹干净罗盘上的水滴,心中起势,默念了两声霍之恒。


    手里的罗盘没有动静,远处的声音还在逐渐逼近。


    来都来了,应游尘不想草草结束,他深深吸了口气,心里头默念两声,一步一步往湖中间走过去。好歹也是个道士,倒算不上怕什么妖魔鬼怪的事,可偏偏歹人比妖邪可怕万分,这会儿没霍之恒在身边,他冷汗止不住顺着后脖子直冒。


    忽然间沉闷的雷声戛然而止,周围寂静得怕人,应游尘猛地抬头,一声闪电乍起,从天空中蔓延至远处的山头,整个湖面大亮如一面镜子,一湖的残荷枯枝,明晃晃倒在镜面之上,亮堂堂映出亭中蒙面的高大人影。


    不过二十来步的距离,此刻应游尘却如同被钉住脚步,对方戴着面罩,露出一双锋利狠辣的眼,在黑夜之中闪着诡异的光。


    没等应游尘反应过来,惊雷猛然响起,震耳欲聋炸得他浑身一颤,几乎想也不想,他转头便往后跑。


    下一刻,身后的人影追上将他拦腰抱住,急促的呼吸响起,对方恶狠狠地撕扯着应游尘身上的衣袍。


    应游尘又惊又怕,这是遇上什么了?


    劫财还是劫色?


    他挥着手臂挣扎,被对方抬手阻止,在身后人的手臂禁锢住他肩膀之时,应游尘忽然松了力道,他福至心灵地唤了一声,“霍之恒?”


    身后人猛然顿住,却仍旧执拗地抱着他。


    应游尘气急败坏地转头,一把扯下对方的面巾,露出一张分明该睡在霍府的脸,霍之恒的脸上满是疲倦,眼下青黑眉间无光,活脱脱一个恶鬼,只不过再细看对方的眼神,还是并无神识。


    应游尘这会儿却半点不怕,他甚至以为真的找到了对方的爽灵,不曾想竟然是家里头那个傻子跟来了,他猛然发力挣开手,要数落对方两句,却不像这个不通人意的家伙以为他又要逃,恶狠狠攥住他的手腕,飞身将应游尘拖进亭子。


    应游尘骂骂咧咧两句,“做什么,松开!”


    此时风雨交加,加之地方偏僻,周围杳无人迹,应游尘的声音逐渐消散在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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