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婉诓了阿雨午后小憩,扭头出门见应游尘歪在自家院子的小亭子里正在打盹,边上正经坐着霍之恒,正握着蒲扇有意无意替应游尘扇着风。
她低笑一声,这对小爱侣现在是连人都不避了。
霍之恒听到了她这边的动静,见梁婉正在门前轻笑,微微点头示意算是打过了招呼。
当晚钟正拿了自己珍藏的小酒,在梁婉阴恻恻的注释一下倒了一小杯,嘴里告饶半天,说这是最后一次,最后总算是得到豁免,几人分别倒上两杯,一顿饭吃到半夜,仍旧是依依惜别。
钟正大概是许久不曾见到能和自己过上两招的人,喝得难免尽兴,拍着霍之恒的肩膀,“不错,霍兄弟,你这身功夫,将来必定大有作为啊。”
应游尘听得好笑,这人的作为可早就大了去了,将来还指不定…随后他愣住,眉头一皱,直直地盯着霍之恒的面孔。
对方眉宇间仍是森森黑气萦绕,他想起自己替对方占过的卦,此刻却有点心惊肉跳,这人的将来,并不一定是一番作为,更有可能是不清不楚的劫难。
霍之恒察觉到应游尘的愣神,侧头同他对上视线,并不明白对方突如其来的慌乱,仰头饮完杯中酒,不动声色靠近应游尘,小声问道:“身体不适?”
他靠得太近,眉间森然黑气更是迎面而来,应游尘眨眨眼,不好拂了主人家的兴致,摇头道:“无妨。”
钟正又倒了杯酒,要同霍之恒碰杯,霍之恒扭头过去,却并不信应游尘的话,拧着眉头时不时看他。
等这顿酒喝到尽兴,已经接近亥时,钟正满脸讨好地端着盘子跟在梁婉身后,絮絮叨叨说着些保证的话。
应游尘坐在亭子中间,直愣愣地出神。
“今夜你一直心不在焉的,可是出了什么事?”霍之恒上前问道。
应游尘也没法说明白,他盯着远处摇曳的树,幽幽叹气,“你的生辰八字可还记得?”
霍之恒凑上前,“我的生辰你已经算过不止两遍,现在都还没能记得,这可真是让人难过啊。”
应游尘没心情听他逗乐,一本正经转头回了客房之内。
见对方面色严肃,霍之恒也收敛起笑意,匆忙跟上对方的步伐。
一进房门,只见应游尘已经摆好自己算卦那套家伙什,端坐在桌边,直勾勾盯着他。
从没见过应游尘这副模样,霍之恒心中暗自疑惑,脚步迟疑片刻,却听见应游尘道:“你先来坐下。”
闻言,霍之恒也不犹豫,坐在应游尘对面。
应游尘毫不拖沓,拿出万分的专注,细细让霍之恒告知了生辰,在卦象排布出来之后,他却忽然犹豫了,若是问出的好歹并非心中所愿,那该如何是好?
他卜卦算命多年,虽说时常给出些不靠谱的法子,但每一个前来问卜的人他皆是用心占卦,师父一开始教他学习这些的时候,遍同他讲不算自身,这么多年来,他也一直谨尊师命,即便潦倒得食不果腹,仍旧不曾替自己占卦。
可如今,自己同霍之恒关系非同一般,再替对方占卦,那婚姻宫之中不就是自己吗?
思及此,应游尘垂眸,他盯着竹筒签筒上面细密的纹路发愣,一时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不是要占卦吗?”霍之恒询问道。
被对方一提醒,应游尘连忙回神,也不去想姻缘的事情,他今天想占的并非姻缘,他是真的想看看霍之恒的劫难。
郑重起了一卦,应游尘下意识攥紧双手,他克制住心中的不安,吞咽了一口唾沫,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卦象。
结果却并不让人心安,甚至凶险程度同霍老夫人一开始让他算的那卦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仍旧是大凶之兆,仍旧是有贵人相助,却不见半点顺遂的征兆。
应游尘皱紧眉头,垂眸不语。
霍之恒细细打量着对方颤抖的眼睫,没由来觉得难过,起身上前两步,“道长不是一向最为看得开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应游尘抬头,眼神虚虚地落在前方,“霍之恒,你还记得一开始我们为何要离开霍家吗?”
霍之恒不解,“一开始…”随后他试图安慰一下应游尘,轻笑道,“难道不是道长你说要带我游历江湖三月,消除在下这一身的煞气吗?”
应游尘僵着脖子,扭头一看却发现对方仍旧并未当作一回事,语气甚至略带调侃,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霍之恒,你当我在说笑吗?”
一听这话,霍之恒明了对方大概是恼了,赶紧收敛起笑意,“我并非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你知不知道,一开始我便没有骗人,卦象所显的确如此,霍之恒,你真的有劫难啊。”
霍之恒:“若是一开始没有骗人,那便依你所说的,跟你游荡江湖多积阴德逢凶化吉便可以了。”
应游尘冷笑一声,“你真以为这么简单?”
“那是?”这下霍之恒也正色起来,他不曾见过应游尘如此深沉的模样,“你有什么便直接告诉我好了,应游尘,有你在我并不担忧。”
应游尘这下才真是有苦难言,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自己那段时间真真假假说了许多话,如今却不知该如何同霍之恒说起,同对方讲自己是个半桶水的江湖术士还是说自己其实只能占卜不能解惑呢?
他看着霍之恒冷峻的面容,不由得心头一动,干脆将就对方的盘,再占了一卦,这次,他占了姻缘。
姻缘的卦象同之前客栈那次不同,不再是口舌之争,卦象竟然是夫妻需警惕分别之苦。
这下可好,来来回回占了两卦,卦卦皆是不如人意,他索性放下手里头的签筒,有点低落地弓着背。
霍之恒忍不住将人揽入怀中,拥着对方的后背,“道长,卦象也不可尽信啊。”
应游尘这会儿有点无奈地笑笑,“霍之恒,我靠这些家伙吃饭,你同我讲不能信,拿我当消遣不是?”
霍之恒语塞,随即也意识到大概自己言语上的失误,但一时又找不到弥补,只能轻轻抚摸着应游尘的后背,试图做些安抚。
良久后,应游尘在对方的衣物中闷声道:“罢了罢了,命由天定,但事在人为,明日还是启程吧。”
他随口胡诌的遥青山观中,其实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师父留下的遗物,师父留下的那些家伙什,已经全在自己手里头了,可当下却也没法解释,一想到这,应游尘便急得挠头,究竟霍之恒的劫难有没有解救的法子呢?
以往都能心安理得当个混子的应游尘头一次生出不甘,若是自己真材实料,是不是此刻也不会如此进退两难?
心有所想,直到下半夜应游尘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第二天醒得比霍之恒还早,他睁着双眼,盯着房梁上的破口子发愣。
身旁的霍之恒一动,伸手环抱住他的腰,“醒的如此早?”
应游尘笑道:“我这不是还要跟着你去练练武吗?”
之前客栈他跟着霍之恒站过两次桩,后来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回想起便跟着凑个热闹,想不起便直接作罢,更有时候霍之恒把他从床上抓起来的时候百般借口,不是腰酸就是背痛。
可今天不知为何,他尤其有精神,想同对方一起。
霍之恒笑他,“道长今天怎么有力气了?”
应游尘烦恼了快一晚上,这会儿总算是想明白了,天无绝人之路,他不信活人还能拿给尿憋死,整天郁郁寡欢长吁短叹实在不是他应游尘该有的处事之风,倒不如先自在活着,况且这当下看来,霍之恒的劫难半点都没露头,哪里来的那么多的烦恼。
这么一想,应游尘也算是开解好了自己,再一看霍之恒,竟然生出了一番不一样的情愫。
霍之恒领着应游尘,去院子里练武,钟正一见,眼巴巴地凑上来要过上两招,于是最后便成了梁婉在一边纠正应游尘的姿势,另外两人飞身而起又开始互相过招。
等应游尘站得满头大汗之时,另外两人总算是停下,钟正冲霍之恒抱拳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见,珍重。”
霍之恒点头回礼。
这下应游尘疑惑了,“早饭都还没吃过呢,这会儿就说这些离别的话是不是为时尚早呢?”
一行人愣住,随后相视笑出声来。
等真的离开的时候,阿雨迈着小短腿跑上来,把自己那个风车递上来。
应游尘抱着自己的葫芦,“阿雨,这不是我不换,我实在是还要靠着这葫芦装点水喝,我换了那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阿雨仰头,一脸认真道:“不换,这个是送你的。”
应游尘失笑,盯着那个缓慢旋转的风车,“那我就谢过阿雨了,那我也送阿雨一件东西可好?”
阿雨认真点点头,“好。”
应游尘摸出自己连夜画好的符咒,是一张很简单的符,随后再拿出一个装了艾草的香囊,这是应游尘自己新做的,不包含任何特殊的功效,仅仅是对这一家三口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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