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这才动了动，从阴影里往前挪了挪。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人，瘦得有些脱相，手伸出来都形似骷髅。他一一看过四个女人，最后把目光定在沈一眠身上，咧开嘴笑了，露出黑黢黢的牙：“沈家小姑娘？怎么样？你爸爸留给你的礼物，可还喜欢？”
沈一眠抿着唇，当即整个人就紧绷起来。宁书筠怒了：“卧槽你说什么呢？”
老鬼看了她一眼，倒也不气，只是往旁边的树上一靠：“先别急，你们难道不想知道，沈裕章当年来这里做过什么吗？”
沈裕章，就是沈一眠的父亲。
果然，四个人都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沈一眠微微动了动，开口道：“我想知道。”
“哎。”宁书筠拍她一下，这还没怎么呢，就先说了自己想要的，待会儿被讹上了怎么办。
童奕咬咬嘴角，也有些拿不准，她偷偷伸手往背后的包里摸符纸，万一老鬼发难，这些符纸应该能替她们挡一挡。
“别急么。我在这鬼市这么些年头了，坑你们这些小娃娃，有意思吗？”老鬼嗤笑一声，“就算你们不想知道，那也得讲给你们听，毕竟，他们沈家，可是欠了我一份买卖。”
买卖？宁书筠心思动了动，既然是买卖，那就有解决的希望，于是她说：“行，那你说吧。”
老鬼呵呵笑了一下：“那这，要从十八年前说起。”
那时候，沈裕章刚刚开始做古董收藏，但门路窄，加上没什么经验，时常收到次品甚至假货。一次，他照旧到城西的旧货市场淘货，正在一家卖老海瓷的店门口看货，忽然听到一侧的窄道里，有俩人在偷摸说话。
其中一个说：“真的假的？你真的进去过？”
另一个则说：“还能骗你不成，我告诉你，自从在里面做了笔买卖，我次次都收到极品的好货，这不，已经进账上百万了。”
沈裕章眉头一皱，也顾不得手边的货，悄悄靠近窄道口，听那两个人继续说。那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半天，最后其中一个把手揣在怀里走了出来，沈裕章急忙假装看货，那人倒也没在意，直接从他身旁走了过去，他等那人走远，才又看了看窄道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了，想来另一个人应当是从另一边离开了。
他至此知道了一个地方，鬼市。
这地方不要钱，只要物。但换来的东西，往往是世间求之不得的好东西，有的甚至能让人就此飞黄腾达。
沈裕章动心了，他私下里各种打听，摸清了鬼市出现的规律，又花了一笔钱，从一个老瓢把子手里买了些必需的用具，一个人偷偷进了鬼市。
活人混在里面格外扎眼，老鬼也就是这样注意到他的。
一来二去，老鬼很快就得知了他的身份和目的，巧的是，老鬼恰好也在找一个活人来帮自己的忙。于是他给出了一个极为诱人的条件：一双能辨识真古物的眼睛。
要沈裕章所帮的忙也很简单：十五年为期，帮他找一个人，无论死活。
沈裕章毫不犹豫的答应了这笔买卖。一来，他认为现代社会，信息这么发达，找个人总归不算难事，二来，十五年的时间，足够他把手里的生意完全做起来了。
然而，十五年的时间到了，沈裕章并没有找到。他有些惊惶的想要再去一趟鬼市，和老鬼续一段时间，可惜的是，他再也没能去成，那双眼睛也被收了回去。沈家运气自此一落千丈，一连栽了好几个跟头，最终倾家荡产，沈裕章夫妇也在一个深夜自杀身亡。
那一夜，刚巧是沈一眠的生日。
老鬼讲完，直接看向沈一眠：“鬼市买卖，讲究信义，你父亲没完成的这项买卖，你是不是得替他完成？”
宁书筠皱了皱眉头，她总觉得这老鬼话里有话，不是个好东西。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去除沈一眠身上附着的鬼气，于是她问道：“她身上的鬼气，也是你搞的鬼？”
老鬼干咳两声，答道：“如果不这样，你们会来这鬼市吗？难道还要我做赔本买卖不成？”
“嘶，你……”宁书筠暴脾气又上来了。
沈一眠拉了她一下，然后开口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帮你找那个人？”
“不错，”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手一挥丢到几人面前，“这是契，签了之后，买卖就成了。”
宁书筠瞄了一眼飘在眼前的契，上面什么字也没有。“签了，你就不再缠着她了？”她还是不太信。
“鬼市的契，违背了可是要被拔舌头的。”老鬼说着，声音在这鬼市里显得有些阴恻恻的。
四个人谁也没吱声，过了会儿，沈一眠又问：“你说要我继续帮你找人，那……时间呢？”
老鬼呵呵笑了：“小姑娘，我已经给过你们家十五年了，难道你还想跟我要时间吗？当然是越快越好。否则……”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几个人猜也能猜到，不会是什么好话。
沈一眠抿了一下唇，看来左右是躲不过，不签，那就永远都被老鬼纠缠，签了，同样是被老鬼追讨。她微微侧头看了身边的人一眼，抬起右手就要去碰那张契。
“等一下。”宁书筠挡住了她的手，“我来。”
第8章
沈一眠一愣，刚要拒绝，就见童奕一脸无语的拦住了宁书筠：“你俩真莽啊。”她转头看向老鬼：“想定契可以，但是首先，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们？万一你胡编一个故事，诓我们去帮你做事，这买卖岂不是我们亏了？”
童奕很清楚，和鬼打交道，一来不能轻易许诺，二来不能轻信。如果沈父的故事是真的，那他真的把这两个大忌全犯了。轮到自己，必须谨慎一些。
老鬼这才看了看她：“那天师的话，就可信吗？”
童奕倒也不气，天师和鬼怪之间本来就极不相容，她扯了归雁一下，在她耳朵边说了几句什么，归雁皱了一下眉，显然不太愿意。童奕没辙，只能拉着她的手轻轻晃了几下。归雁看了老鬼一眼，又看了看宁书筠和沈一眠，无奈的从腰侧把银针拿了出来。
童奕摸出一张符纸，手一挥扔在半空，接着用银针把右手手指刺破，在符纸上画了几下，最后用力在符纸的一角一按。
“这是天师的契，我把这个给你，你告诉我们一个可以证明你刚才所说的话的证据。假如能证实全是真的，那下次鬼市，我们再来签这个契。”她指了指那张鬼市契纸，“当然，如果我们失约了，你可以毁了这张契符。但是这期间，你不能再上她的身。”
老鬼没说话，似乎是在掂量。
“我是个天师，虽然你觉得我不是很厉害，但我家里自然有厉害的人，祸不及家人，你这样对待沈家，到时候即使是强行收了你，也不会损阴德。”童奕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拉了一下宁书筠，示意她跟着自己演戏。
宁书筠正被沈一眠要签契的事搞得心烦意乱，看童奕拉自己，“啊”一声，一脸茫然的看向她。
童奕：……
算了，宁大小姐为了爱情，什么都听不进。
她刚想再说点什么，老鬼忽然开口道：“小娃娃还挺有心思，好，等这么久，这不差这么几天。你们可以去苏城西南郊越山南侧，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说完，他手一挥，那张契纸和童奕画好的契符一并被他收了回去。
“走吧，我们先出去。”童奕拉着归雁，招呼宁书筠。
宁书筠还有点不放心：“就这么走了？”
“嗯，出去再说。”童奕估摸了一下时间，她们进来也差不多快两个小时了，再待下去，她怕宁书筠她们的身体受不了这里的阴气。
几人走到一处相对来说没那么热闹的拐角，归雁伸手在耳后轻轻催动藏在那里的蛊虫，很快，一条泛着金光的细线从鬼市的一头蔓延过来，一直连接到几人的手上。
“跟着我，别走散了。”童奕手指动了动，拈住那根线，开始在前面带路。
五个人从市集中心穿过，期间还路过一个卖艺的摊子，一个鬼正在表演飞头，看到宁书筠还冲她笑了一下。
宁书筠：……
谢谢，她快吐了。
等走出牌楼，再次走进那团灰雾里，宁书筠只觉得忽然身上一暖，接着整个人就踩到了小公园的地面上。她看了看四周，打了个哆嗦：“我去，里面真冷啊。”
归雁去把灌木丛下的蛊虫收回，几个人趁着天还没亮，一路开车回了铺子。
“里面阴气太重，等天亮一定要去院子里晒晒太阳，不然可能会生病。”童奕叮嘱道。
“不是，先不急，小天师，刚才在下面，你给了那个鬼东西一张什么？”宁书筠刚才就一肚子疑问，现在回到铺子里，她总算是可以安心问了。
“天师的契符，是用我的气血画的，这种符一般是用来定比较重大的约定。如果一方失约，另一方毁掉契符，那么画符的人会受到重创。”童奕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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