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顺着她的话看向四周。


    灵禽在山间歌鸣,山底漫开连片野花,春风携暖吹开崖缝里的灵草。


    “陪你到了下一个春天。”阿颜笑笑,“也不算失约。”


    小花死死咬着唇,抱着她不肯松手:“是,阿颜从不会失约。”


    阿颜望着他泪眼婆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对不住,小花。”


    “不能再陪你,不能再等你遇见心仪的人,为你重新起一个名字…… ”


    小花打断她,字字赤诚:“没有,没有,没有什么心仪的人,我心悦你,我一直都心悦你,是我迟钝,是我懵懂,是我没郑重告诉你……”


    “从我被你捡回猫猫山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只有你,从始至终,我爱的人只有你。”


    “是吗……真好。”阿颜的神智已经涣散,连他的深情都无法听懂。


    只有那一丝执念……


    “你总说旁人唤你‘小花’丢面子,嚷嚷着让我给你取一个满腹经纶的名字。”


    “我心底其实早有想法,可总觉得这事要再郑重一些,于是一拖再拖。”


    “舍予为舒,心悦为颜。往后若是遇见心仪之人,你就告诉她,你叫舒颜,舍予舒,展笑颜。”


    “愿你此后,学会给予,学会放下。”


    “还有,要多笑笑,你笑起来……”


    像雪融了。


    也像春天到了。


    细碎的呢喃轻轻落尽。


    她眼瞳中的最后一丝光亮褪去。


    残存的衣料化成灰烬,骨肉寸寸消融,星星点点都是她,天地间也都是她。


    最后出现在小花眼前的,是一根红线。


    那根红线从他胸膛前断开。


    剩下的情丝失去依托,尽数纷飞,丝丝缕缕飞向天地四方。


    小花仍旧是抱着她的姿态,双手空空地跪在原地。


    他痴痴地看着那些红线。


    风带着红线穿焦土、穿星辰、穿日月。


    天地死寂,风月皆空。


    他的荒芜永夜,降临了。


    红线彻底消散的刹那,天地法则又掀起了地动。


    小花低头去看,一股磅礴的、源源不断的灵力,自他的体内轰然新生。姻缘契爆发了最大的牵引,新生的至爱本源迅速更迭、转换,像她的抚摸一般轻柔,和他的骨血交缠在一起。


    灵力带着满山的野花在空中飞舞。


    最后落一朵在他掌心。


    倏然,他在原地笑了起来。


    开始只是笑,到了后来却是大笑、狂笑,笑到最后竟嚎啕大哭起来。


    不周山石壁前,淡淡的金光灭了又亮。


    飞鸟渡时,依稀只见四列批言:


    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


    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在梦中。


    [注]


    -


    岁月悠悠,高山依旧长青,江河依旧奔流。人族繁衍生息,少典出世,人族分脉,炎帝黄帝各统一方。


    兵戈换来封地,换来权利,换来统治,换来规矩。


    舒颜与闵朝并肩驻守猫界,如人间一般定规矩、理秩序。


    曾经流离失所、惨遭屠戮的猫族,在新爱神的庇护下繁衍生息,无数灵猫修得人形。


    舒颜亲手设立司职灵位,让修行有成,心性纯善的灵猫代行爱神职责,入世游历,指引世人寻得真心,牵引正缘。


    亦有年长的灵猫常常对月修行,为世间男女系定红绳。


    久而久之,月下老人此称流传人间。


    族中新生灵猫有路过猫猫山者,时常看见一人坐在高不见底的断崖边上发呆。有猫去问长老,长老却摇摇头告诉她们,这是千年前的事情了。


    时过境迁,舒颜终于在猫猫山将爱神修炼的灵法汇编成册。


    他合上书册,照旧拎着竹篮去山中采蓬蔂,然后去灵湖打坐几日,晚间便回到木屋旧房中居住。


    睡前,他看着掌心里浮动的红线,心满意足地笑了。


    这千年间,他追溯着每一缕残存的红线,探寻着阿颜的残息。


    不负有心人。


    他终于在北境之地找到她残留的姻缘线。


    可又是千年过去,世间再也没有她的其他踪迹。天道缄默,无人赐予他机缘。


    直到他又回到了猫猫山。


    如今猫猫山中居住的人族多了起来,处处都有人族谈笑的声音。舒颜踏入山间木屋时,却察觉到了一丝灵力波动。


    木屋前,一位老者正拄着拐杖坐在石凳上歇凉。约莫耄耋之年,衣袍素净,白胡垂至胸前,不怒自威。


    “年轻人,老头子误入山野间,累极渴极,能否讨碗水喝?”白胡子老人开口问道。


    舒颜瞥了一眼身后没有破损的屏障,心神一动,颔首。


    这两千年间,也常有凡人误入此地兜圈,碰上他了,讨饭讨水他都一一帮了。这是他久居此处的因果。


    他去厨灶间为老者取来清水:“请。”


    老者抬手接过,掌纹褶皱纵横,他低头慢饮一口,灵湖之水入喉,仍是原有滋味。


    “此地安稳清净,能护佑万千生灵,却护不住你心头执念。”老者举着水碗,语气平和,像在闲谈。


    “世事常有缺,寻常而已。”舒颜坐在另一边,眉眼平静。


    “寻常是命数至此,不是一人枯等独熬。”老者轻轻抚着长须,看他那一眼,仿若洞悉了一切,“老朽观你本该福泽绵长,却自困空山,值得吗?”


    舒颜唇角微抿,未曾作答。


    值不值得,这千年早已作出答案。


    老者见他缄默不语,也不逼问,站了起来,袖袍轻轻一挥。


    一卷无字天书躺在石桌上,无风自翻。


    “老朽偶得一残卷,与你有缘,便赠你。”老者说,“与其枯等,不如去寻一条新路。”


    “何路?”舒颜的眼神落在残卷之上。


    “神陨非终,天地生灵,有形者朽,唯情丝姻缘,千年不散,万古不消。”


    舒颜胸腔震动,沉寂千载的心湖,此刻终于泛出涟漪。


    他拾起残卷的瞬间,老者已飘飘然消失在了山间。


    他翻动无字书,上面缓缓显现上古密法。


    入凡尘。


    褪神性。


    赴轮回。


    以凡身历千般苦万种难,岁岁淬炼,方能去伪存真。


    轮回将会洗去他身上所有神泽,以最弱小生灵之身,遍历人间疾苦。天道法则自有惩戒,每一世必化猫身,必遭疾苦,必不得善终。


    终生疾苦又如何。


    不得善终又如何。


    这是天地间唯一的生机。


    只要能寻到她。


    他心甘情愿。


    猫族有闵朝坐镇,也已安稳度过千年。舒颜告知闵朝,自己寻得秘法,便舍弃神身,纵身入了人世轮回。


    每一世轮回,他都化为原形。寒冬腊月间,他曾冻毙街头;乱世之中,他曾饿毙于荒郊野岭,被人族啃食;偶有几世心善人家收留,却因痛病早早夭折;也遇人心险恶,被棍棒殴打,肆意欺凌,惨死人族之手。


    可他从未退缩,也从未停歇。


    万年光阴,数万次轮回惨死之中,他渐渐在世间凌乱交错的姻缘红线中,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弱的灵力痕迹。


    那是属于阿颜的印记。


    为能寻到阿颜姻缘线,他开始以猫族见习爱神的身份和万千世人做交易。


    凡人若愿意将那缕姻缘线赠予他,他便赠予凡人一桩愿望,护佑凡人一世顺遂。


    若凡人不舍姻缘,他便静静等候,守其一生,静待来世重逢,再续交易。


    后来,他以凡猫之身修得灵体。


    于是,他亲手改了自己的名字。


    舒厌。


    此后余生,舍予依然存在,却独独再无笑颜。


    舍予为舒,厌弃的厌。


    厌弃这红尘人间,厌弃这风月山河。


    也厌弃找不到阿颜的自己。


    又是万年轮回。


    某一日,他发觉自己越是收集阿颜散落的姻缘残线,越是拼凑她细碎零落的神魂痕迹,他自身的记忆越是模糊。


    每当拼凑出一段完整的姻缘线,他身上的三花斑就会消失一块。


    到了后来,也不知过了几千年还是几万年,他早已经记不清当年猫猫山的岁月,记不清木屋上的炊烟袅袅,记不清肉干、蓬蔂的做法,记不清阿颜的眉眼。


    也记不得自己曾是一只吼彩霞。


    过往尽数在岁月这条江河中湮灭。


    只剩刻入骨髓的执念,支撑着他轮回寻觅。


    旧人已逝,旧梦归尘。


    沧海桑田间,钢筋水泥拔地而起,玻璃幕墙映着漫天霓虹。高楼建筑将土地分成无数碎块,道路四通八达,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


    又是一年冬。


    舒厌跃上一户宅院的墙檐,却不小心栽进雪堆中。


    正当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又将在冰雪间被冻死时,院里冲出一个小姑娘,从雪堆中将他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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