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总是理直气壮,仿佛全天下的人都要听他的,他又嚣张跋扈,谁到了他跟前都不自觉矮了半截,他怎么会虚弱地只能躺在那里?


    祸害要遗千年的,战场那么凶险,他都能全身而退,一点疫病怎么能要了他的命呢?


    阿乔忽地急行几步,走到他的病榻前。


    裴衍尚在高热当中,日日咳血,且前儿身上的伤还未好,两相作用便是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了。


    他睁开眼看到阿娇,看了许久,嘴角微微翘起。


    “你还笑得出来。”


    裴衍咳嗽几声,沙哑着嗓子道:“当年在京城的汤面摊前,你对着徐天白掉眼泪,我看得生气,如今,你也愿意为我掉眼泪了。”


    阿乔哽咽说不出话,通红的眼睛望着他,裴衍想抬手给她擦眼泪,那双能耍百斤刀剑的手,如今却一点儿力气都不剩了。


    他急喘了几下,阿乔端来一盏茶,一勺一勺喂给他喝。


    “当初在青云山,我问你想要什么报答,我答应过要重金酬谢的,”裴衍停了停,深喘几声,“我的一应私产全都留给你,往后你就不是穷鬼了,想做什么,想见什么人,都不用再有顾虑。”


    阿乔偏过头去,泪如雨下,“我不想听这些。”


    裴衍被她哭得乱了心神,他还有很多话想要跟阿娇说,他想说,我想要为你死,我要为你死,就像你曾经为了徐天白一样,这样你就会知道,你对徐天白的感情有多深,我对你的就有多深,你有多想与徐天白在一起,我就有多想与你在一起。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了,最后他只说,“我想你活着,长命百岁。”


    阿乔望着那双眼睛,想起当年在太平冈坠崖后,她睁开眼看到裴衍在她身边,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带着明亮的月色,和浓厚的悲伤、欣喜,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那么期待她活着。


    -


    裴衍这个品种的祸害,生来好似就带着几分天命攸归的命格,便是生死关头,亦有神佛保佑。


    半月后,他逐渐好转,已能起身半坐。


    阿乔坐在院子里给他煎药,午后的日光极好,就像当年她在青云山上为他煮药一样,她望着咕噜冒泡的棕色药汁,有一瞬的恍惚,仿佛时光会倒流。


    裴衍又坐着轮椅出来了,他喜欢时时刻刻都看到阿娇。


    “怎么不在屋里煮药?”


    “太闷了,药气不好闻。”


    裴衍不大满意,伸手欲接过她手里搅拌的竹筷,阿乔没放手,他宽大的手掌便顺理成章地握了上去,牢牢包裹在温热的掌间。


    阿乔撩起眼皮瞧他,裴衍面色坦然,仿佛就是为了搅拌草药,掌间的粗茧缓缓磨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亲密的麻和痒


    光天化日,她欲用力挣开,尚未使劲,就听到裴衍抚着胸口,咳了两声。


    阿乔便不动了。


    裴衍意犹未尽地摸完小手,又要阿娇给他喂药。


    明明能端起碗来一口喝完,非要她拿着小汤匙,一勺一勺喂着喝,喝完还要她给扒个甜橘子,一丝白色橘络都不能有的那种。


    阿乔对他无有不应,这简直是裴衍这辈子过过的最好、最神仙的日子。


    两月之后,笼罩在凉州城的疫病乌云也已尽数散去,朝廷论功行赏,有个宵小仗着上头有人,跳出来要抢夺治疫的功劳,摸排一圈,军医不好惹,看来看去就阿乔和李成月是民间大夫,无甚背景,是个软柿子好捏得很。


    他原本早早就从京里下来了,只害怕疫情,一直远远躲在甘州,不曾踏足此地,但这事京里又不知道,他便心安理得地改了功劳簿,将自个儿的名字牢牢列在最前头。


    谁知踢到了铁板,裴衍瞧着手里的那份凉州疫病请奏疏,气得笑出了声。


    贪功贪到他家来了。


    裴衍亲自提笔,在阿乔这一名姓下,写得洋洋洒洒。


    阿乔于此凉州大疫,有卓著功勋,疫氛未起之时,广采防疫诸药,早筹御疠之备,及凉州烽乱四起,民生颠沛之际,仍持仁心、固守仁术,散药施治。


    后又驻守伤病所,身先士卒,躬亲疗救,不幸染疫犹伏枕研求良方,与李成月一道苦心调剂,阻瘟瘴蔓延,救下满城黎庶,功德足以垂世。


    这些事阿乔并不知道,她回到了医馆,知春和雪娘正在规整药柜,小桃子和麦禾坐在门口,一人啃着一串糖葫芦。


    小桃子看到娘亲,咧着嘴跳到阿乔身上,“吧唧”一口,亲得很响亮。


    裴衍在一旁瞧着,不是滋味,“她长得和你也不像。”


    阿乔捂住小桃子的耳朵,转头瞪了裴衍一眼,“跟她爹比较像。”


    裴衍更不是滋味了,“跟我也不像。”


    阿乔抱着小桃子往里走,裴衍吃味,欲伸手将孩子抱下来,手指刚动了下,又放了下去。


    如今他娇弱得很,冷了要阿乔盖被子,饿了要阿乔陪他用饭,就差困了要人陪睡,但这个要求他很慎重,至今不敢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就这么高兴


    阿乔的医馆得了好多百姓送的锦旗, 红彤彤一排挂在柜台后头,很是惹眼,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心里很美得很,犹自欣赏着, 李成月掀开布帘,捧着一竹篮的橘子走了出来。


    “你家隔壁的婶子送来谢你的, ”李成月给她扔了一个,“前儿她和她儿子都染上了时疫,如今康复了。”


    阿乔笑着闻了闻橘子清香, 将小桃子放下, 让她自个儿去玩。


    裴衍见她似有话跟李成月说, 非常识趣地跟在小桃子屁股后头, 走了。


    阿乔朝李成月抬了抬下巴,压低嗓音贱兮兮地调侃, “我是该叫你师姐, 还是叫师娘啊?”


    李成月面容依旧沉静, 眼底波澜不惊,“活过来了?”


    阿乔“哎呀”一声,前儿她半死不活, 疫病猖獗, 她自是没有这等八卦心思, 后来裴衍生死一线, 她亦是愁云惨淡,好在如今一切都过去了,想起当年刚寻到师父跟前,原以为是个白须老头, 不成想一开门,竟是个年约三十的俊朗男子。


    他没什么耐心,也无心收徒,更何况还是个年轻女徒弟,岂非要坏他清白?


    但看到阿乔递过去的那张纸条,瞧着上头的字迹,沉默许久,侧身让开了一条道,让她进去了。


    他几乎没有主动提起过李成月,话也极少,大多都是她在讲,但只要她一讲起李成月,师父就会变得和颜悦色,很能包容她大大小小的错。


    阿乔很聪明,一来二去甚为熟稔地把握了此等诀窍,少挨了好些训斥。


    “叫师姐。”李成月道。


    阿乔“啊”了一声,“你不喜欢师父?”


    李成月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分拣着手里的麦冬,半晌后,她叹了一口气,“他天资极高,在医道上是个不世出的奇才,这样的人不该染上<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恋的污名。”


    “而我在他身边,总会自惭形愧,”李成月看向阿乔,笑了一下,“我也是大夫,我会嫉妒,而且我也挺想要被认可,而不只是谁的夫人。”


    阿乔收起了玩笑心思,若有所思。


    李成月指了指后院方向,“你们和好了?”


    阿乔不知道怎么说,鬼门关走过一场,裴衍变了许多,他不再如从前般嚣张跋扈、小肚鸡肠,也可能年纪上来了,身体又娇弱,不会如二十多岁那般任性妄为。


    “过段时日,他应该就回京了,没什么和好不和好的话。”


    李成月惊讶,瞧着方才三人一道进来,颇有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之感,不成想到了阿乔这,依旧一句话打回,她沉吟几分,“他前些年在京城成亲了,这事你知道吗?”


    阿乔点头,那排场大的,她远在凉州都吃到了裴大郎君的喜糖。


    “那你知道他娶的那家姑娘吗?”


    “听说是顾家姑娘。”


    遥想当年顾二非裴衍不嫁,她推人入荷花池都没能灭了她这股心火,不知这些年她在裴府里还哭不哭,有没有想回娘家。


    李成月抿了抿唇,忍住笑意,也不点破,只说她不日就要南下。


    “不和师父见一面再走吗?”


    阿乔两个多月前给师父写了一封求救信,病入膏肓时还在祈祷师父能快快到来,不成想现下才收到回信,说过来了。


    狗听到狗都死了。


    李成月摇头,“相见不如怀念,见了反而生事。”


    这话让阿乔想起当年在京城,满腔愁苦的她送阿婆上牛车,路遇出诊回来的李成月,她说阿公去世了,李成月说:只要阿婆活着,晚霞可以是阿公,晨风、夏雨、流云、山川河海,都可以是阿公。


    人一旦松开手中攥紧的褶皱执念,人生、天地似乎都变得广阔而恢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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