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之虽口上斥他轻狂,但那份和谈书还真让使臣送去了,与西夏打了这么些年的仗,且这军中和城中的疫病,都有西夏人的手笔,不狠狠咬一口,难消心头之恨。


    “你身上还有四五处的刀伤,将重甲卸了罢,”裴行之一抬手,让亲兵上前帮忙卸甲,“你这个性子得改,打仗太凶,一点不顾自己的性命,你若战死沙场,咱们裴氏就真要断后了。”


    裴衍胸前、肩上、后背都绑着一圈圈的绷带,卸甲之时牵扯到伤痕,嫣红血迹缓缓渗出,但他却毫不在意般,道:“二叔这话说岔了,我有女儿了。”


    “什么时候?我怎得不知?”裴行之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裴璨。


    裴璨抬不起头,朝人比了个“六”的手势,六岁了。


    裴衍笑着回道,“我在凉州城寻到了阿娇,她给我生的。”


    那这年岁也对不上啊,裴行之牙疼,“你如何确定那是你的女儿?”


    裴衍不喜这话,瞪了一眼他二叔,“阿娇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


    此话一落,他又想起些陈年旧账,“二叔,我与阿娇是天作之合,你若还要从中作梗,可休怪侄儿翻脸无情。”


    当年裴行之得知裴衍在京中大摆婚宴,唱了一出独角戏后,他坐在北关外的山丘上,心中着实犹豫,他没想过儿子对阿娇竟执着、情深至此,他亦在徘徊,是否要将阿娇生还的消息告知他。


    但最后,他望着天边血红的落日,饮尽最后一口酒,还是什么都没说。


    “姑娘不是你要攻打的城池,男女之情亦非行军打仗,若姑娘心里没有你,即便你骁勇无敌、战无不胜,也赢不回一颗真心。”裴行之劝道。


    历经五年分离之苦,裴衍自然懂这个道理,阿娇性子执拗,吃软不吃硬,他既已认定了她,余生有的是时间与她慢慢周旋。


    “余下和谈之事,就请二叔主持,我身上有伤,得早些回凉州修养。”裴衍冠冕堂皇。


    裴行之不想看他那上赶着的贱骨头样,挥手将人赶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我的一应私


    阿乔一向是个最勤奋、最守时的人, 每日卯时三刻,定会推开疫病所的木门,问候、诊脉、开方、煎药, 无一日例外。


    “今儿阿乔大夫怎么还没来?”薛成不安,但那句话没问出口。


    与阿乔在此相依为命的回春堂林大夫, 亦是沉默。


    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敲门, 若是她也倒下了,这疫病所上百号人就真无指望了。


    “听说城外的流民营里已经泛滥开了,城内估摸也在劫难逃。”林大夫望着阴沉的天, 前儿阿乔的药方用下去, 有些病患已有好转, 可那也只是少数, 攻克此次的疫症,路漫漫啊, 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着看到那一日。


    阿乔住在伤病所前头的小院里, 小院里有三间平房, 她是个姑娘,单独住一间。


    “还好是单独住。”


    早上醒来时,她头脑昏沉、四肢乏力、浑身泛冷, 心中就觉不好, 一探脉, 眼前一黑, 简直天旋地转。


    自她决定留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准备,她也是人,或许有一日她也会感染, 可能会因此而死。


    但得知感染的这一刻,她依旧克制不住地恐惧,脑袋发懵,手脚发凉,胸前里的那颗心飞快跳动,带着她整个人都在震颤。


    还没有人能被治愈,一旦感染,病程不过月余。


    换言之,她至多只剩下一个月的日子。


    “阿乔大夫,阿乔大夫。”门外林大夫在叩门。


    阿乔紧握双拳,将自己撑起来,高热的脑袋里似有木锯在来回拉扯,疼得她又倒了回去。


    外头的林大夫没听到回应,怕出了大事,试探着推门,刚推开一条缝,里头就传出来一道微弱的嗓音。


    “别进来。”


    薛、林两位大夫心中俱是一凉。


    果然。


    阿乔挪去了疫病所后头的一间茅草屋,里头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歪歪斜斜的木盆架,和一套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旧桌椅。


    薛大夫让杂役先行打扫了一番,“委屈阿乔大夫了。”


    阿乔摆摆手,“去做你们该做的,我会料理好自己。”


    她是个大夫,对自己的身体最清楚,每日按着她的脉象调整药方,薛林两位大夫也跟着她的药方,结合病患的病势调整用药。


    可她也是个病人,一日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迈向死亡,浓烈的畏惧和无力感就像座座高山压在她身上,像汹涌潮水死死将她淹没。


    曾经她那么渴望死亡,渴望用死亡去终结她孤苦无依的人生、求而不得的痛苦,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那时的她并不明白死亡是什么,她渴望的不是死亡,是一点点的爱,是对活着的确认。


    昨晚她做了个梦,梦见很多年前,爹爹从回春堂回来,裤脚上还沾着血,进门后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我们阿娇往后要长命百岁啊。”


    她流着泪从梦中醒来,望着漆黑的茅草屋,很轻地说了一句。


    “爹爹,我有点怕,你要接着我啊。”


    裴衍从前线撤回凉州时,并不知阿娇去了伤病所,他在别院修整了一晚,收拾他那胡子拉碴的糙汉样儿,次日换了一身她喜欢的书生儒雅打扮,打着洒金扇,风流倜傥地去医馆寻佳人。


    他想好了,阿娇喜欢什么样,他就可以是什么样,从前是他着相非要辨个黑白,她看着他时,何必非要在意她想的究竟是他还是徐天白,左右她看的是他。


    她喜欢的脸,他恰好有,这就是一段命定的好姻缘,他们注定要亲亲热热地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但是,他的佳人从来不会站在原地,乖乖地等他。


    裴衍到伤病所的茅草屋时,林大夫给他递面巾,他面无表情,没接。


    “阿娇,我来接你。”他轻叩门扉,嗓音低沉。


    在木板上躺着的阿娇转过头来,病程过半的她,面颊苍白又瘦削,往日里灵动的杏眼湿漉漉的,像蒙着一层晨雾。


    “别进来。”还是这句话。


    隔着一层老旧的木门,那虚弱的嗓音狠狠揪着裴衍的心,疼得泣血。


    阿乔每日都会用门闩反锁,她看到木门晃了晃,知道是裴衍在推门,咳嗽道:“你走吧,我自己可以的。”


    “砰”地一声巨响,木门被一脚踢裂,粉尘于日光里纷纷扬扬,裴衍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站在她的病床前,挡住阿娇身上所有的光。


    裴衍垂眼盯着他的心上人,“我不可以。”


    阿乔惊诧不已,瞳孔闪烁,惨白的唇微微颤抖着,见他连面巾都没缚,连忙拉起薄被掩住口鼻。


    瓮瓮的声音,气急,“你离我远一点!”


    裴衍平生最不喜欢听的就是这句话。


    他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按在怀中,抬步往外走。


    阿乔头脑昏沉,烧得滚烫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剧烈跳动的心脏,一下下好像跳在她的皮肤上,她在他的怀里发着抖。


    裴衍大步上了候在门外的马车,一路疾驰,他紧紧抱着阿娇,低头去贴她发热的额间。


    阿娇的神智因高热而渐渐模糊,眼皮也愈发沉重,在昏迷之前,恍惚听到裴衍说,“阿娇,我陪着你。”


    马车一路畅行,径直进了裴衍的别院,他只吩咐了一句,“仆人来去自由,若有人愿留下,必有重赏。”


    裴衍不同于普通百姓,当官府得知军功卓著的大郎君染上疫病后,简直炸开了锅,广发英雄帖,召各地名医入西北,共克时艰。


    李成月便是这时候进的凉州城。


    有赖于阿乔前番稳定疫病的良方,凉州城内和伤病所病势较轻的病人等到了得救的机会,阿乔与李成月一道研讨药方,疫病得以控制,阿乔亦在慢慢好转。


    但裴衍却没有这般好运气。


    在阿乔能下地的那一日,李成月来给她送汤药,还带了凉州的蜜瓜,让她解一解苦涩。


    “他怎么样?”阿乔问道。


    李成月面色如常,接过阿乔喝空的药碗,淡淡道:“快死了。”


    阿乔搭在膝盖上的手在发抖,苍白的一张脸,只有眼睛是红的,“你别骗我。”


    李成月寻了一辆轮椅,推着阿乔去见快死了的裴大郎君,推到门口,李成月停下脚步替她推开门,“我就不进去了。”


    阿乔扶着门框,走得极慢,屋内漂浮着浓厚的药味,绕过花鸟屏风,一旁的博古架上放着好些古玩和花瓶,花瓶里养着各色兰花。


    她急急望向最里面的那架拔步床,纱幔挽起挂在两侧金钩上,落日的光像流水一般淌到床的脚踏上,裴衍就躺在衾被之下。


    阿乔浑身都是冷汗,欲急行向前,脚步却沉似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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