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鸾一时如坠冰窖,手脚冰凉、心鼓如雷。


    她早就听说过阿娇,那烧毁的漱玉斋就是她生前住所,可不是死了吗?大郎君还在大相国寺给她立了长生灯,如何这里又提出来个“阿娇”?


    难不成许氏也想学皇后娘娘,寻个容貌相似的人进来分一杯她的羹?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如何使得,好日子才刚开始,原本想着天长日久,她一个大活人还能比不过一个死人?一个冷冰冰的牌位?


    可若是出现一个更像的呢?大郎君还会怜惜她吗?


    仇鸾正惊慌恐惧之际,前头有人来报大郎君回府了。


    她慌忙将家书塞给侍女,稳住心神出去迎人,她知道大郎君喜欢她站在书房门口,等他下值归家。


    但今日和大郎君一道回来的,还有吏部、 工部、兵部的尚书和左侍郎,仇鸾颇为懂事地隐于屏风后,默不作声。


    大朝会上,西北的战报和凉州的水土疫奏报一同到了,与西夏的边境之战打了近十年,互有输赢,但此次西夏新帝登基,新帝好战且善战,亲自挂帅亲征,实力不可小觑。


    前方战士浴血奋战,后方军需补给不能拖后腿,陛下与裴衍虽政见相悖、多有隔阂,但军国大事当前,内政权力争斗自然要先放一放。


    主要是陛下实在难以制衡那一帮油滑世故的老臣,裴衍既久经沙场懂军务,又在京师官场沉浮多年,军政两头皆通透老练,对上户部、兵部那些尚书侍郎,不说手拿把掐,那也是从容周旋,成竹在胸。


    一众朝臣议罢军国防务,话锋一转便谈及凉州暴发的牛马疫。


    “河西如今已是水深火热,虽说此地暂离前线,可一旦疫气传入军营,祸患不堪设想。”


    “如今战事吃紧,一切都要紧着前线,一个小城的病疫如何能与抗击西夏相提并论。”


    裴衍端坐梨花木书案之后,他的尖轻搭案沿,垂眼静听众人争辩,面色沉静。


    “儿郎们浴血奋战在前,就是为了保卫身后的百姓,”裴衍语声不高,但他一开口,众人激烈的争吵霎时归于寂静,“凉州地界虽不算广袤,亦是我朝疆土,凉州百姓皆是陛下子民,前方征战自当倾尽全力,凉州的疫乱,亦不可置之不顾。”


    “着令陕西路转运使亲自督办此事,调拨药材、申请赈灾银、疫病进展等一应事宜需每十日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师。”


    大郎君一拍板,谁也不敢说话了,又一应恭维大郎君英明等语。


    裴衍不耐烦听这些,安排好政事后,将人通通都打发了。


    仇鸾此时才从屏风后走出,瞧着大郎君后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她脚步轻悄端上来一盏莲子百合羹。


    “大郎君,莲子百合能清心降火,您赏脸略尝一口?”仇鸾轻声道。


    裴衍睁开眼睛,望着近在眼前的面容,半晌没有出声。


    长久的注视,仇鸾被看的心慌,僵硬扯动着唇角,“这是我亲手做的,大郎君尝一尝。”


    裴衍黑漆漆的眸子自她面容而下,看向那碗羹,面色沉冷无波。


    他在想,阿娇那时候为他煮面,照顾他,维护他时,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想的是他还是徐天白?


    不是他。


    裴衍从前不肯认,可直到自己亲身体会,才明白后来阿娇为何态度大变。


    皮相只是皮相,天长日久,她发现了他和徐天白性情迥异,每当她满怀期待看着他时,却始终得不到想要的回应,就好像明知眼前是一副毒药,可她实在太疼了,太想念了,于是宁愿饮鸩止渴,也要抓住和徐天白之间那一点虚无缥缈的联系。


    他开始有点明白了,可这一份明白却更让他伤心。


    在阿娇离开的第五年,高高在上的裴衍开始重新思考阿娇所说的爱,她所说的真心,她与徐天白之间的羁绊。


    他很擅长权术谋略,可真心一项上如同开蒙稚童,他想的究竟是对是错,已经没有人能够告诉他答案了。


    “大郎君?”仇鸾被盯得心慌,尾音都带着颤。


    裴衍回神,垂下眼去,从心底里漫上来重重的疲惫感。


    门外有人进来通报,“大郎君,三夫人来了,说是丢了一封家书,想问问姑娘有没有捡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杀心骤起


    仇鸾本就被大郎君那双冷厉的眼盯得心慌, 听到许氏寻上门,当下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裴衍眉心微微一皱。


    许清淮还是那副沉静似水, 八风不动的模样,她行到书案前, 毕恭毕敬行礼,“大郎君。”


    “本不该来叨扰大郎君, 只是凉州疫病严峻,家书一封抵万金,才奓着胆子来了。”


    裴衍对许清淮一向是满意的, 这些年裴国公府是她在操持着, 算的上有功, 问仇鸾:“许氏的家书在哪?”


    仇鸾不曾想大郎君竟这么相信许氏的话。


    颤声回话:“是丫鬟来报说...说许氏家信频繁, 恐其中有不可告人之处,为着裴府的名声, 我才...才...”


    裴衍搁下湖笔, 很轻的“叮”一声, 就止住了仇鸾的话头,“将信还给许氏。”


    “是是是。”仇鸾红着一双眼,忙向外寻信去。


    许清淮坐在一旁冷眼饮茶, 心中微哂, 阿娇断不会做出这种事, 也不会如此卑躬屈膝, 一句话就吓得六神无主,许清淮本想借此发作一番,但瞧着大郎君,她放下茶盏, 缄默不语。


    仇鸾回来得很快,将那信件交到许氏手里,只是那封信显然拆开过,“还...还给你。”


    许清淮捏着信封的指甲盖都泛了白,双颊鼓起,欺人太甚!


    两人的沉默对峙时,裴衍抬眼看来,视线落在那开封的家书上,脸色亦冷了下来,“谁拆的。”


    仇鸾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过一封信,她看了也就看了,何况她并不识几个字,许氏斗不过她,还想着塞个“阿娇”进来膈应她,她还不高兴呢。


    “丫鬟,丫鬟拆的。”仇鸾畏缩道。


    许清淮看向裴衍,只见裴衍眉间微微蹙起,眼尾压着几分沉郁,但不过转瞬,那份不耐便消散了。


    他轻描淡写道,“由你处置罢。”


    许清淮收了信件,起身告退。


    丫鬟跟着许清淮回去,一路忿忿不平,“姑娘,她不过一没名没分的贫家女,凭什么这么作践我们!”


    许清淮发落了所谓的拆信丫鬟,息事宁人。


    仇鸾这只六耳猕猴的确不配,可阿娇配,大郎君即便有再大的怒气看到那一张脸,如何能忍心苛责,从前他就是被阿娇扎了一刀都还怕人跑了,巴巴让人跟着,后来还怕阿娇还生着气,不敢走到人前,只会悄悄过去瞧一眼。


    如今不过一封无足轻重的许氏家书,如何能与这般情谊相较量。


    即便是她,也因与阿娇的几分交情,得了大郎君照拂,否则以当初裴衍睚眦必报的程度,不见得会留她一命。


    许清淮心中明镜似的,她若是仇鸾,就当处处学阿娇,如何说话,如何行事,哄好大郎君才是这府里的立足之道,而非愚蠢地跟她较劲儿。


    许清淮回到自己的院子,打定主意往后绕着那仇鸾走,省得惹一身臊。


    她瞧着手里的那封家书,满腔愁绪无处解。


    她选择了许氏,放弃了许既明,他也无需为她守许氏,他若能早些娶妻生子,她心中的愧疚会少很多。


    正鼓起勇气要看家书,外头有婆子进来请示靖香侯家办喜事的随礼单子,她松了一口气,顺势将家书压在紫檀首饰盒下,起身去处理庶务。


    却说那头的仇鸾,欣喜逃过一劫,继续过她人上人的日子,但心中实在不安,若许氏为了对付她,也寻了一个容貌相似的女子进来,大郎君届时还会再偏袒她吗?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寻了个由头出府,悄悄进宫请皇后娘娘拿个主意。


    半个时辰后,裴珣来禀报此事,裴衍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笔下游龙走凤,写得正是给陕西路转运使王长信的手札,他又命裴珣去吩咐回春堂,腾挪药材、大夫驰援凉州。


    裴珣拿着那枚回春堂的玉佩,这是大郎君的私产,凉州病疫是国事,他家这位心狠手辣的郎君,什么时候竟悄悄长出了菩萨心肠?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入夜时分,许清淮着寝衣,疲惫地靠在床头,高几烛光摇曳,她又拿起那封家书,抽出来细看。


    半晌之后,许清淮一身冷汗,飞快下地,果断烧了那封信,一边穿衣一边厉声,“仇鸾在哪?”


    这封信仇鸾看过,她虽是个蠢货,可万一真蠢到将此消息透露给大郎君,许清淮想到这里,目光看向墙上挂着的那柄剑。


    “仇鸾姑娘在清泉居。”丫鬟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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