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完全不记得,但以她对天白哥容貌的喜爱程度,应当不会没有印象。


    “我也是刚想起来。”徐天白道。


    活得越久,能想起来的就越多,他发现或许没有分离,往后每一天的他都在跟过去的那些时刻重逢,他在失去的同时也在不断地得到,或许这就是命运的缩影和写照。


    “来啦!”店家上了两碗热汤面,吹嘘道,“我家的面啊,好吃不贵,保管你们吃了明儿还要来吃呢”


    徐天白笑笑,“承您吉言。”


    “一般一般,”店家咧着笑脸,“这碗没姜蒜的,是给姑娘的吧?”


    徐天白微微颔首,又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用布巾擦了擦递给阿娇。


    阿娇低头闻了闻香气,柴火烧出来的面条很有锅气,只是浇头少了些,若是她煮,肯定要放上一大把脆嫩的小青菜,再铺上多多的嫩黄炒鸡蛋,若富裕些,还得切上七八片的熏腊肉,满满当当一大碗,吃完半日都不会饿。


    正这么想着,徐天白悄无声息地就把他碗里的鸡蛋夹了过来。


    “我吃过晚饭了。”阿娇道。


    “本来应该亲手给你煮一碗面的,”徐天白想要让她开心点,悄悄说,“我煮的比店家要好吃。”


    没有哄好,她的喉咙里溢满了酸涩,但她也俏皮着道:“是吗,我吃吃看。”


    她埋头吃面,热气熏了满脸,水汽落在眼睫上,又落到眼底,她不明白,这汤面怎么这么难吃,可是这一碗汤面又怎么可以难吃,她只有这一碗汤面了。


    徐天白递过去一块他随身的素色绢帕。


    “汤面太热了。”阿娇没有接,瓮声道。


    “我知道。”


    这一句“我知道”实在太让人难受了,她不想他知道,她不想他总是什么都知道。


    这些日子她都在想,如果他真的爱上了公主,是不是会比较好,可是公主死了,他也会伤心的。


    可他没有爱上公主,他还是从前的那个人,但是他们不会在一起了,医馆大夫和教书先生没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好日子了,今日过后,可能这一生,他们都不会再见面了。


    当然,如果裴衍死得早,如果裴衍死得早的话,但依照他的性情,想来会在死前先送她下黄泉。


    所以,他们没有再见面的时候了。


    这碗面真的太难吃了,如鲠在喉,阿娇“啪”一下放下筷子,转过头去。


    天上繁星寥寥,地上流萤逐光飞舞,她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两道影子拉的很长,紧紧依偎着。


    “你走后没多久,死讯就传来了,后来我就遇到了裴衍,”阿娇深吸一口气,有点絮叨,“他受了伤,我救了他,我们还一起养了一只小狼,小狼名字叫阿宝,勉强也算的上一家三口吧。”


    第一句开口后,后面的话,好像就没有那么难了。


    “后来,我跟着他一起来了京城,我不喜欢他娶别人,还冒充了新娘,搅黄了他和王家姑娘的姻缘。”


    “我也不喜欢他和顾家小姐往来,我就把人推到了荷花池里,还拿鱼饵丢她。”


    “他说他要娶我当小妾,我不高兴,所以要跟你走,其实只是为了气气他,我没有真的想走,裴国公府的富贵生活,我很喜欢的,我从来没有过过这种好日子,怎么会舍得放弃呢。”


    她一股脑地将这些话,这些她想了很久很久的话,每天跟自己说一遍的话,很流畅地说了出来。


    但她没有转头,只是盯着地上的那一双影子。


    徐天白没有说话,也看着地上的那一双影子,一直安静地听她说。


    阿娇抬手摘下脖颈上的长命锁,放在桌上,她的嘴里泛着血腥气,“裴国公府里金银首饰多的是,这个我看不上了,往后你若是遇到心仪的姑娘,就,就送给她吧。”


    说完她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要走。


    徐天白看着桌上的长命锁,圆圆的一小块,上头雕着一只小橘子,下边坠着一颗小葫芦。


    他的视线在那小葫芦上略停了停,道,“站住。”


    嗓音很轻,像夜里的一阵暖风,他抬头看向阿娇的背影,他读懂了这些话背后的意思,所以他说,“我不需要你说这些。”


    阿娇的肩膀颤了一下,转过身来,是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徐天白起身给人擦眼泪,“你是什么样的人,不是出自你的口,是来自我的眼睛。”


    “你是爱我,还是爱旁人,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爱人的时候眼里是光芒四射的,就像青云山的春天,生气盎然,处处都是风景,怎么可能骗得了我。”


    阿娇抽着鼻子,眼泪止不住地流,真是好奇怪啊,这些话怎么这么像她会说的。


    徐天白把长命锁重新给她戴上,“送你长命锁是想你能活着,想不开的时候,低头看一看,知道有个人希望你活着,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


    阿娇摸着那只小锁,哭着笑,“可是长命锁都是长辈送给晚辈的。”


    “你叫我一声天白哥,难道不算长辈吗?”


    “想那些话,想了很久吧?”


    “嗯,这些日子都在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晒药材的时候也在想。”


    徐天白摸了摸她的圆脑袋,沉默了许久,道:“就算我活着,你也可以爱别人。”


    阿娇一时没反应过来,仔细回想那段话,更难过了。


    她方才一开头就说,你走后没多久,死讯就传来了,后来我就遇到了裴衍。


    他在说这个。


    怎么会这么难过。


    “我都想好了,我不要哭的。”阿娇有点生气,还有点委屈。


    可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地从她眼睛里涌出来,就像青云山里午后的大雨,从前她活得艰难,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拎着铲子上山,有时候挖一天就好,有时候挖出半个坑坑就好,有时候挖完一整个了,她还是没有答案,后来她想明白了,没有答案就是答案,躺进去就是答案。


    可到了现在,她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她已经不再需要那把铲子了。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即便崎岖忐忑、前路未卜,即便孤身一人、两股战战,她也会硬着头皮上路。


    “你从前说过,我当大夫说不定有大成就,这话真不真?”


    徐天白的目光很温柔,他以他的视线细细地描绘着她蹙起的眉毛,她流泪的眼睛,她哭红的鼻子,她颤抖的薄唇,好似要将这五官镌刻进记忆里。


    “只要你想做,你愿意做,我向你保证,你做得到。”


    “你怎么保证。”


    “因为我见过。”


    “就算精疲力竭,山穷水尽,都没有关系,只要你活着,就会有否极泰来的时候,我向你保证。”


    分别在即,这些话他说的格外用力,恨不能刻进阿娇的脑袋里,甚至显得有些絮絮叨叨。


    阿娇望着他的眼睛,他是那么的坚定,这种坚定像一股暖流流淌在她心上,流淌在她的血液里。


    她想,即便往后还有山穷水尽、精疲力竭在等着她,也没有那么畏惧了,因为这个人跟她保证过,会过去,可以过去,都会过去。


    她伸手抱了上去,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道。


    “你的话,我一向是信的。”


    有一辆停在街角的马车,不知何时开始就停在那,静悄悄的,隐在阴影里。


    马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瞧着弱不禁风,一个白胖白胖。


    胖管事心事重重,瞧着那两人难舍难分、相对垂泪,甚是刺眼啊。


    “好友道别是伤心事,这般也是寻常。”胖管事颇通人情世故,安慰道。


    裴衍并不似前儿那般出离愤怒,他很安静地坐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胖管事生怕自家大郎君又生了心思,要去了结那书生,到时候平白又生出许多事来,裴国公府的屋顶就真要保不住了。


    他劝道:“阿娇姑娘是性情中人,郎君不若主动递个台阶,兴许姑娘就回家了。”


    “回府罢。”裴衍淡淡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白鹤和鸳鸯


    还得是胖管事, 摸得准他家大郎君的脉。


    大郎君此人若是大剌剌跟你发脾气,这事反倒翻篇,若是一言不发, 那这事就有些悬了,但若是还带点笑, 如沐春风、彬彬有礼,那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彻底无望了。


    裴衍一路沉默,闭着眼不动如山,马车行进漱玉斋, 仆从低垂双眼, 撩起车帘, 迎郎君下车轿, 裴衍睁开双眼,看着熟悉的亭台楼阁, 眸光温柔之余微微一笑。


    “传裴璨。”裴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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