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柱石很敏锐,扶着胸口起身,给人跪下,“陛下此言,臣惶恐难安,必当万死以报陛下恩德。”


    陛下瞧他行动这般不便,青白着一张脸,瞧着怪可怜的,心里一软双手将人扶起来。


    又难得说了句真心话,“姑娘都是要哄的,你退一步,主动将人请回来,不就好了?”


    裴衍忽然硬气起来,“她是哪座庙里的大佛吗,还要我去请?”


    再说他裴大郎君从不信神佛,只信手里的权力和刀剑。


    陛下“啧”了一声,走了。


    曾有人向陛下进言,刺杀公主的死士首领是大郎君的旧部,猜测大郎君与废太子之间有什么首尾。


    陛下虽忌惮裴衍,也喜欢朝臣弹劾裴衍,但他又不是个昏君,这等谗言谁信谁傻子,他利落发落了那新晋的言官,扔去穷乡僻壤,当了个芝麻官。


    裴衍听闻此事,耳边又浮起那日阿娇说的那番话,心中不是滋味。


    但这一次,休想他低头,凭什么每次都是他退一步,退了一步又一步,捧得她爬他头上作威作福,这次他偏不退。


    作者有话说:


    发晚了,这章留评发小红包安慰下


    第76章 最后一面


    阿娇最近日日都跟着李成月。


    李出诊, 她就提药箱,李坐诊,她就提笔写病案, 李回家,她就跟着回去蹭吃蹭喝蹭睡。


    这日李大夫坐诊, 临时有个贵妇人的奴仆来请,说是突发急症, 一定要请李大夫去。


    李成月瞧着天色,提着药箱往外走,“我去去就回, 若有病患来了, 你接诊。”


    阿娇下意识慌了一下, 伸手想要拉住她, 她不是没有坐诊过,只是没了从前的心气, 心气一落, 人就难免忐忑。


    最近她总在回想, 好像活了这么多年,她没有做成一件事。


    在青云县开医摊,最后是以王顺的讹诈结束, 在京城她从医的时间亦是寥寥, 好像光和裴衍较劲去了, 还没有较过他。


    她也不知道现在的痛苦过去后, 人生要走向哪里。


    连看到的花都是灰色的,听到的风是沉闷的,连吃到的食物都是苦涩的,一切鲜活和快乐, 期待和欲望都被压在痛苦和茫然之下。


    一事无成,一无所获,一腔愁苦。


    “李大夫不在啊?”阿婆掀开门帘,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阿娇抬眼,是那日给她买糖吃的阿婆,她连忙起身搀扶着老人家坐下,又去外头倒了一杯麦茶。


    “阿婆,李大夫出诊了,”阿娇递过麦茶,犹豫一瞬道,“约摸一两个时辰就会回来,您等一等呢?”


    “那可赶不上回村的牛车呢,”阿婆瞧了瞧外头的天光,说着就拄着拐杖站起来往外走,“好姑娘,我下个月再来罢。”


    阿娇赶忙上前搀着人,瞧着她行动不便,“阿公怎么没陪您一道来?”


    “人走啦,先去西天享福喽。”


    阿娇脚下一顿,这才看到阿婆右肩上别着的针,穿着一条黑色的绒线,明明月前才刚见过,“阿公瞧着挺硬朗?”


    “摔了一跤,到了我们这个岁数的人,今朝脱袜,<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不定穿不穿。”


    两人一路说一路往外走,待快要走出大门时,阿娇瞧着阿婆的白发,佝偻的肩背,心生不忍。


    “阿婆,我给你看腿罢,我也是大夫。”


    阿婆眉开眼笑,“上次就见你坐在李大夫旁边,想来是有出息的。”


    “这宣和堂我来了十来年,可没见李大夫亲自教人呢。”


    阿娇又扶着人回去,望闻问切,一一详尽、细致,开的药也尽量便宜、少苦,阿婆看着那一串药,“老头子临走前还在担心我腿脚不便,来不了宣和堂,又担心我遇不到好大夫,絮絮叨叨的。”


    “阿公心疼你,放心不下你呢。”阿娇扶着她去坐牛车。


    日光渐渐散去,天边燃着热烈的火烧云,青石板路的长街上人来人往,临街铺子喧嚣热闹,两人慢悠悠地走着,正好遇上回来的李大夫。


    阿婆看到李成月很高兴,止不住地夸她收了个好徒弟。


    “阿娇不是我徒弟,她医术很好,我能教的也很有限。”李成月道,说着从匣子里取出一包糕点放到阿婆手里,“方才出诊的人家送的,软烂好克化。”


    两人一道送阿婆上牛车,小小佝偻的身体渐渐远去,阿娇驻足看了许久,道:“阿公走了。”


    李成月默了一默,“人都会死,但晚霞可以是阿公,晨风、夏雨、流云、山川河海,都可以是阿公。”


    阿娇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天边的霞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唇抿得很紧,眼底浮起一点波光。


    “我重新开始当大夫,治病救人,好不好?”


    “有什么不好?”


    “我...我不知道。”


    “做你自己就知道了,”李成月一向冷若冰霜的脸难得笑了一下,“做你自己就可以。”


    “嗯。”


    -


    过了三日,给徐天白的圣旨就到了公主府。


    彼时,他还被困在暗室,公主府的宅都监亲自来请人去接圣旨。


    徐天白久居暗室,不见天光,此刻烈日当空,双眼酸涩刺痛,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徐郎君?”宅都监催促道。


    徐天白抬眼慢慢环视着素的公主府,有举哀的哭声从正殿里传出来,公主的梓宫就停在那,他朝那个方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道:“请都监带路。”


    宣旨太监宣旨麻利,收钱更是顺手,宅都监笑脸相送。


    方才宣旨太监念到:着命徐天白为彭城公主扶灵归乡时,他悄悄抬眼看了看,这位徐郎君并无惊诧之色,只是满脸倦容。


    宅都监心中倒诧异起来,但他面上未露,只道:“郎君从前的住处已打点停当,先行休息罢。”


    徐天白朝人作了个揖,嗓音亦是疲惫,“多谢都监。”


    回房沐浴,重整衣冠,他在圈椅里坐了很久,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的树,日光顺着眉眼缓缓流淌而下,那张温雅如玉的面庞一点点隐入阴影里,直到天光散去,蓝雾色的夜色漫入屋中,他方起身出府。


    他循着记忆,走到李大夫门前,院落静悄悄的,墙头凌霄花攀援盛放,他抬手轻叩门扉,院内脚步声渐近,素来沉静的心,竟也随着那逐渐靠近的声响,愈发起伏难平。


    李成月以为又是裴府的侍女,拉开门一瞧,站着个俊俏郎君,她转身朝屋里喊:“阿娇,找你的。”


    “啊?”


    阿娇在屋内斜探出一颗脑袋,视线越过半开的门,望向院门口。


    她三步并两步跑到徐天白跟前,踮着脚,上下飞快打量,又仰头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胳膊腿儿俱在,就是人老了些。”


    徐天白听到了她声音里的颤抖,缓声安慰,“我没事。”


    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还有一轮天上的月亮,月华温柔,似轻纱柔雾落在这一双人身上。


    李成月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好像有很特别的氛围,只要他们站在一起,就没有人能切入其中,那是一种旷日持久的熟悉感和亲密感,很难说清楚。


    “我还没吃晚饭,陪我一起吃面罢。”徐天白道。


    一听这话,阿娇的眉眼就暗了下去,转而又笑着,点了点头,“前面小巷有一家汤面摊,我带你去。”说着牵起他的手,带着人往街上走。


    徐天白看向两人交叠的衣袖,紧紧回握她的手。


    夜巷深处的面摊支着木棚,一盏油灯悬在檐下,照出一处昏黄的光亮,汤锅咕嘟翻涌,热气混着面香漫溢开来,寥寥几张桌椅静立路旁。


    “店家,劳烦下两碗热汤面。”徐天白说道。


    二人在长凳上落座,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总角小女娃端着一只碗走了过去,递给店家三个铜板,店家给她煮了一碗满满当当的热汤面。


    “我见过这个年纪的你,”徐天白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小女孩,笑着道,“那时你背着竹篓,穿着草鞋,一身很利落的短打,正要从山脚上山。”


    “你问我,小郎君欲往何处去?”


    “我说想寻一清净地读书。”


    那时的徐天白刚到青云县,书生背着书笈,比阿娇要高两个头,她说话字正腔圆又带着小女儿的娇娇气,就像玉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这里是青云山,山上有座青云寺,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青云,小郎君要去吗?”


    “嗯,”徐天白应道,“可否请姑娘带个路。”


    “好,山路不好走,你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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