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抬手,远处候着的内侍上前听命,不多会儿,便送来一小瓶药。
“这是宫中密炼的去痕香膏,用上一月,疤痕自然就消了,”陛下将小巧瓷瓶放到顾二手中,“就当朕答谢你适才的举手之劳。”
那瓷瓶放到她掌心时,还带着陛下的一点余温,顾二好似被烫了一下。
她打开药瓶轻嗅,一缕柔香幽幽浮起,“好香,”
陛下一笑,道:“此香膏香气经久不散,能绵延数十里,若是有训练得当的猛禽,便是千里也能闻到。”
“臣女谢陛下赏赐。”顾二红着脸,欠身拜谢。
陛下瞧着她这般羞赧模样,眼波温柔。
他并未停留,一众随侍人等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浩浩汤汤往平章台去。
不远处的观荷亭中,坐着一老一少,娘娘瞧着方才那两人的情状,若有所思。
裴衍并不感兴趣,只是专心致志剥冰荔枝。
玛瑙缠枝盘里的荔枝,红壳鲜亮,玉色果肉剔透饱满,清甜果香丝丝漫开。
娘娘饮食有节,善于保养,于酷暑中食冰,显然不是她的习惯。
“今日御花园的景致确实别有风情,”娘娘瞅了一眼装乖巧孝顺的孙儿,“你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裴衍放下手里的红荔枝,拿过布巾擦了擦手,淡淡道:“碰巧而已。”
“帝心如渊,嫣儿从小娇养,落入后宫,”娘娘沉吟道,“难有作为。”
裴衍道:“陛下年轻气盛,如新生之云,有心机手段的姑娘,未必能入他的眼。”
裴衍望着满池风荷,眸光微动,大约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可那点光亮笑意又飞快落了下去。
“顾家在陛下这一朝的荣辱,仅靠着顾太师的余荫和顾大人难以支撑,当今皇后与陛下恩爱情笃,且是个温婉智慧之人。”
“祖母,牡丹高贵雍容,不若避其锋芒,送朵清新纯白的茉莉,或能赢得陛下圣心。”
此话倒很有几分道理,娘娘沉吟片刻,“若是如此,你和顾氏的婚事待要如何?”
“这点小事何足娘娘挂齿,我会和顾大人商定,裴顾两家姻亲之好不会变。”裴衍道。
太后娘娘瞧着外孙这般筹谋得当,心中欣慰之余亦生出些关切,“家族兴衰是要事,亦不可太委屈了你自己。”
裴衍乖巧地点了点头。
-
阿娇自那日随三郎马车出京后,独自一路南下,那一沓银票给了天明,是指望着他花销留下痕迹,若那裴大郎君来捉人,亦可混淆视线,祸水西引。
头三日,风平浪静,她乔装随一南下的商队一道走,第二日黄昏之时,她瞅准机会,悄悄离开商队,借着城门戒严之际,溜进芜城,甩掉了裴将军派来跟着她的人。
她原以为将军是个刚正不阿的好人,不曾想竟派人一路尾随。
果然是叔侄,一样出尔反尔。
当晚她连客栈都不敢住,生怕留下踪迹,次日一早她换了张路引,在车马行租了一匹快马,城门一开,飞驰而出。
裴大将军的人是甩掉了,但是路、道关卡越来越严,到陈州时,不仅进出城门要严查严审,官府告示牌上俨然贴着她的画像,说她是逃奴。
阿娇:......
无耻!无耻之尤!
仗着手上的权势为所欲为!
她一女子在这世道生存,本就不易,非要把她逼上绝路,他才甘心?!
阿娇没在城中逗留,寻了距陈州三十里外的一小村庄暂避。
她暂住的这户人家里,壮年男丁都被征去东南当兵,家中只有一媳妇带着总角年纪的小女娃,另还有一对年逾六十的老人家。
阿娇出来时,几乎什么都没带,也不敢带,唯一能傍身的只有那一包碎银。
原本她并不为生计发愁,只要寻到一个合适的落脚之处,她自有一身的医术能吃上饭、住上屋,再潜心做上一两年,积累些口碑,自然有余钱租赁铺面,开堂坐诊,前途可谓一片光明、坦荡。
“阿乔姐姐,”小女娃一蹦一跳从厨房出来,手里捧着两只白馒头,奶声奶气,“阿娘说多亏了你给开的药方,她今天好多了。”
说着递了一个白馒头过去。
阿娇正坐在院子里摘豆角,接过馒头叼着咬了一口,那日在陈州城外的偏僻道边,母女俩倒在路边,她策马而过。
半晌后,她又策马回来,将母女俩扶了起来。
“你母亲只是血虚之症,多加调理就会好,不用太焦心。”
阿娇捏了捏她胖嘟嘟的小脸,小娃娃实在可爱得紧,她忍不住又亲了一口,奶香奶香的。
“阿乔姐姐,你也好香啊。”小奴儿像只小狗,在她身上拱着嗅。
如今她身上穿的是寻常粗布衣裙,再不是那些矜贵绸缎,亦用不起熏香,她抬手闻了闻,并无香味。
视线下垂,看到腰间的荷包。
“香的不是我,是药。”
阿娇说道,她走前没带钗环玉石,唯有这一瓶香膏被她贴身收好,预备着往后研制出来,当她的生财之道。
小奴儿不喜吃药,坐在一旁与她一道摘豆角。
“咱们中午吃豆角焖面,娘亲做得可好吃了。”
阿娇瞧着缓缓东升的太阳,清风吹过一旁的豆角架,架上还爬着几朵凌霄花,随风摇曳。
前途虽未卜,但总会好起来的,裴衍不过是一时的不甘心,只要她耐心等一等,过了这个风头,就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裴衍: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第65章 老马拉破车
困难都是暂时的, 困境是会过去的,阿娇越长大,就越相信这一点。
她相信, 即便走入绝境之地,也可以做一根不败的朽木, 沉默、隐忍地等着枯木逢春的那一天。
在陈州城外逗留三日后,月娘和小奴儿进了一趟城, 城内巡逻官兵少了许多,布告栏上也没有了阿乔姑娘的通缉画像,月娘战战兢兢买了点粮面, 又给小奴儿买了一块饴糖。
阿娇没跟月娘说真话, 只说她是高门里的丫鬟, 主人家刻薄寡恩, 她是逃命出来的,月娘感激她那日的搭救, 还悉心诊治卧病在床二老, 她心中虽害怕官兵, 但她更需要阿娇的帮助。
一回来月娘就拉着阿娇说了城里的情况,阿娇屏息听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月娘, 这几日劳烦你的照顾, ”阿娇从荷包里拿出二两银子, “还要麻烦你帮我去租一辆马车...”
两人话还没说完, 就听到院中小奴儿的一声尖叫,两人一惊,齐齐往外跑。
屋外日头高照,小奴儿跌坐在藤椅旁, 一只手举着,哇哇大哭。
“娘,娘,我的饴糖,”小奴儿指着门前大树,一点儿不知道怕,哭诉道:“它抢我糖吃!”
两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老榕树横斜的粗枝干上站着一只大鸟,浑身覆着纯黑羽翎,钩喙利爪,见人看过来,威风地抖了抖黑色翅膀,透着一股野性凶煞之气。
两人瞧着都发抖,一人去捂小奴儿的嘴巴,一人去抓小奴儿控诉的手,抬着人赶紧进屋。
“咱们这儿离太梧山近,山上常有猛禽,听说有些猛禽专门喜欢吃奶娃娃,”月娘掩上屋门,三人就着缝,头叠头地往外看,“小奴儿,往后看到这样的,要赶紧跑。”
小奴儿脸上还挂着泪,月娘从她荷包里摸出一小片山楂,塞到女儿嘴里。
次日,月娘从城里给她租了一架篷布马车回来,阿娇临走前给这一家四口一一都把了脉,写了药方,才坐上马车继续南下。
赶路的闲暇时刻,她有时会细细琢磨那香膏的配方。
她一个异乡人,还是个女子,想靠行医赚钱,不仅得有真本事,还得有一个出头的机会。
这香膏用药昂贵,造价不菲,老百姓哪里用得起,她一路都在琢磨着如何在维持药效的同时,用何种便宜药材替代,至于其中添加的芳香配料,则通通剔掉,如此一路走一路想,倒也想的七七八八,心中踏实不少。
旅途劳顿进颍州时,城门守卫松散,竟一路畅通无阻,想来这里离京城远了,裴衍的手还伸不过来。
颍州城不比京畿的车马喧阗,屋舍规整安逸,行人往来慢悠,一派江淮南郡的安然气象。
进城前她对自己发过誓,只买些耐得住存放的干粮吃食。
但这世间又有几个人能抵挡美味的诱惑。
她是个凡人,没忍住选了一家路边的汤面摊,坐下吃了一碗热汤面。
粗瓷木碗里汤汁醇厚,浮着葱花,面条筋道,令人食指大动。
她吸溜着面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张脸上的五官各有各的活干,吃个面都跟做贼一般,在心里又将裴衍骂了个狗血淋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