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那些如春雾般美好的少女回忆,好似在那个瞬间彻底消散,只剩下脖颈间欲索命的寒凉。
裴行之看不下去他恐吓顾家小姐,吩咐府中下人将人扶下去,好生照顾,妥帖送回顾府。
裴衍派出去查阿娇过往行踪的人回来了,他无意在此逗留,抬袖拱手就要出去,裴行之余怒未消,将人吼住。
“你今日如此肆意妄为,顾二小姐家去后,顾家必然勃然大怒,这门亲事你到底还想不想要。”
裴衍挑衅抬眸,“二叔放走阿娇,难道不是肆意妄为,难道我不能勃然大怒?”
“方才我说了,裴府里不只我一个男人,这门亲事侄儿若不成,不是还有二叔吗?!”
裴行之胸中怒气翻涌,脖子连着耳朵一片红,半辈子都没被这么气过了。
想要开口骂人,又觉死猪不怕开水烫,骂也白骂。
他就想不明白了,不过就一丫头片子,就算有几分小聪明,也不过寻常女子,何以就让裴衍执着至此?
裴衍见二叔捂着胸口,坐在圈椅里大口喘气,他回头看了眼门外的垂丝海棠,缓和语气道。
“我心中有数,只要二叔不再掺和我和阿娇,裴氏的荣辱我自会承担。”
“就算你将人寻回来,人家不乐意还会走,你又待如何。”裴行之道。
裴衍眯了眯眼,一想到方才他说阿娇往南边去了,他就恨不得咬死她。
徐天白的故里就在南边,她竟还对那冒牌货念念不忘,连出逃都要逃去故人之地。
混账!
“这有何难,一双腿若是多余,打断岂不更好。”
裴行之瞧着他眼底冷厉,言语狠辣,又想到他对大哥一家的所作所为,裴将军相信他真能做得出来。
裴衍走后,裴行之走到海棠树下,坐在栏杆之上,粉白花瓣在眼前悠扬飘落,双手搓了搓脸,满脸的疲惫和无奈。
大将军不是没有招儿收拾那混账,只是这是亡妻留给他的儿子,他又狠不下心。
阿娇姑娘之前提醒,让他管好裴衍,倘若她被捉回来,一定要往他头上泼脏水。
大将军叹了一口气,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裴国公府早晚要被他俩搅得天翻地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你也好香啊
裴衍在二叔那撒完野, 面无表情地回了漱玉斋。
刚一踏进寂静无声的院落,看着一如往常的楼阁草木,一颗被权谋算计塞满的心, 忽然空落落的。
他走到哪儿,眼前都像吹着一阵风, 轻飘飘地就吹散了榴花长廊下的绿纱罗裙,荷花池边的俏皮笑靥, 软榻上的温香软玉...
明明才几天不见,却好像恍如隔世。
他站在窗边的条案旁,案上展开着一幅画卷, 画中人手持团扇, 娴静而坐, 眉眼温婉、浅笑嫣然。
裴衍沉默地看着, 空荡荡的心翻滚起浓厚的怨和怒。
二叔有句话说的倒不错,人找回来后若不想留在此处, 又待如何。
寻人要紧, 此事亦是要紧。
日光穿过雕花窗棂, 斑驳光影落在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形上,照出一张半明半暗、青峻冷漠的面容。
他伸手取下画卷,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卷着, 阿娇的音容笑貌一点点淹没, 直到全然不见, 裴衍转身时, 跳跃的光影照亮他的面容,眉眼阴沉如隐雷霆暴雨,薄唇却含着一抹笑。
他将此画交给裴玦,命他在南下的省、道、府、县各处驿站、关卡搜查, 吩咐到一半,他又道:“让许清淮带上李家的病秧子南下一路去寻人,若寻不回,她们也不用回来了。”
“是!”裴玦应下,思及前事,他又请示道:“可要私下行事?”
“不用。”大郎君道。
“另有一事,大将军一直派人守着李家,若带走李是好,将军怕是那不好交代。”裴玦为难道。
裴衍径直往前走,甩下一句话,“你要想好,你到底要跟谁交代。”
裴玦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摇头,叹了一口气。
大郎君行事一向谋定后动,谨慎妥当,可回回事关阿娇姑娘时,性情里的任性霸道就都跑了出来,阿娇姑娘也是,非要和大郎君对着干,胳膊如何拧得过大腿,她那么聪明机灵,怎么就不懂这个道理。
裴衍一刻未在府中逗留,坐着轿撵又进了宫,先去平章台与新帝单独议了一会儿政,临近日暮时,又去太后处,陪祖母用膳。
娘娘欣慰他的孝心,又怜惜地摸着他的头说委屈他了,国丧期间不好嫁娶,等入了秋,她亲自为他操办婚事。
裴衍乖巧点了点头,跪拜叩谢,又说起今日有臣子给陛下上奏,言及陛下膝下犹空,嫔御单薄,虽在国丧期间不好广为选秀,亦可在臣工之家里选几位言容德工出众者,填充后宫,为江山社稷繁衍后嗣。
娘娘闻言,默然不语,半晌后才道,“这是正理。”
娘娘此生最在意的就是顾氏门楣和大公主,裴衍自西北回京,祖孙俩就里应外合,一步步撬动废太子与先帝之间的利益和信任,卧薪尝胆,隐忍蓄势,终成大事。
如今新帝登基,根基尚浅,她着人在顾氏适龄女子中选了两位,添进秀女册子,送到了新帝的御案上。
裴衍白日里心平气和上朝、下值,一入夜就辗转反侧,只要一想到那混账玩意儿正在外逍遥快活,他的火气噌噌噌就往上冲,他一发火,就吩咐人去诏狱,将那冒牌货抽一顿,寥解心头大恨。
公主入狱后,公主府的一应人等也全进了大牢。
裴衍心善,让徐天白和公主关在一个号子里,对外曰,落难鸳鸯,情比金坚。
公主虎落平阳,裴衍并未如约救她出牢狱,反而一入夜就派人来欺负她的人,公主气得日夜咒骂裴衍狼心狗肺、出尔反尔,徐天白一文弱书生,如何经得起他这种豺狼虎豹的折磨,公主一边气得骂人,一边心疼掉眼泪。
同样抱着掉眼泪的还有顾府里的一对母女。
顾二那日返家后就反锁闺房,嚎啕大哭,直哭到后半夜,鸡都快打鸣了,才红肿着双眼,开了房门。
一看到房门外站着的母亲,顾二将将压下去的委屈又涌上来,伏在母亲怀里,抽抽噎噎地将在裴府发生之事说了出来。
顾夫人着实心疼,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回回去裴府,回来就哭,她又看到那幅扔在地上的画,平日里宝贝得跟什么似地,日日亲手拂拭,如今上头有好几个灰白脚印。
真是冤家啊。
难道成婚后,也要这般日日伤心流泪吗?
“母亲,我不想嫁了,我害怕,呜呜呜...”这回顾二是真怕了。
顾夫人红着眼眶,给女儿擦眼泪,又去摸她嫩白颈上的那道伤痕,一颗心疼得就跟被挖了一般。
“母亲也不忍心你吃这样的苦,可这也不是你不想嫁,就能不嫁的。”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你想想你父亲,那些宠妾,哪个不是一时心肝儿似地捧着,没过几日就抛在脑后了。”
“等过了这一阵,裴大郎君心许就收心了,你别怕。”
顾二泪眼朦胧,呐呐地在母亲怀里点了点头。
“嫣儿放心,只要哄好太后娘娘,往后你在裴府的日子就不会难过的。”顾夫人道。
“女儿知道了,”顾二紧紧搂着顾夫人,想想还是委屈,“母亲,裴大郎君真的好狠心的...呜呜呜...”
没过两日,顾二勉强打理好心绪,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行经御花园时,见满池翠叶连天,红蕖映水,微风之间,暗香浮动,她停驻脚步,一弯柳叶眉蹙起,娇声恨道。
“什么花,这么臭。”
跟着她的侍女不敢回答,满池的荷花自是芬芳宜人的,只不过自家主子因前事,不喜荷花罢了。
正待顾二抬步欲走之际,池面分花拂叶,缓缓摇出来一尾轻舟,其上躺着一位白衣男子,他跷着二郎腿,面上覆着绿荷叶,清澈温柔的嗓音自那荷叶下随风而走,“姑娘何出此言啊。”
顾二定睛看去,只见他修长如玉的手拿下绿荷叶,露出一张清隽面容,眉如墨绘,目似朗星,举手投足间宛若月下临风之玉。
她认出人来,心中重重一跳,慌忙跪下:“臣女拜见陛下。”
轻舟靠岸,陛下淡声:“平身罢。”
顾二心如擂鼓,不敢抬头看,更怕方才的任性冒犯之语会招惹陛下不喜。
“扶朕上去。”
陛下站在轻舟之上,朝她伸出手,拇指上戴着一只碧玉扳指。
顾二下意识伸手,肌肤相触之下才惊觉不妥,绯红之色霎时铺满嫩白的脖颈与脸颊。
陛下似并未认出她是谁,瞧着她脖颈上的一道浅浅伤痕,“啧”了一声,这莹白如玉的脖颈上落了疤,岂非恰似那青瓷有隙、海棠减香,未免美中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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