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夫道:“自然。”
阿娇默了默,“是我耽误先生了,先生去罢,病患为上。”
陈大夫闻言讶然,掌事一早就来吩咐,说有贵人来访,让他讲些不关痛痒的医经,不惊吓到贵人就成,他一听就是一肚子的燥火,那么多病患还等着诊治,他却要陪个对医道偶感兴趣的金枝贵人。
阿娇从屏风后走出来,对着陈大夫鞠了一躬,“今日是我唐突,在此先给先生赔罪。”
陈大夫本不敢受这个礼,但见贵人神色恳切,行的又是弟子尊师之礼,他便生生受了,拱手道:“那老朽先告退了。”
他转身行出数步,又回头道:“立身行医非纸上谈兵可成,姑娘若真想成良医,只这般安坐雅室,终究难有所成。”
“学生受教。”
阿娇自然是懂这个道理的,今日这一遭亦是她始料未及的。
送走陈大夫后,阿娇行去窗边,将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推了开去,一霎间,外头的车马人声、天光暖风都涌了进来,将这一室的死气沉沉驱散个干净。
她垂眸看去,只见熙攘人群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袭白衣夏衫,眉眼英气。
“清淮!”阿娇扬着手大声喊道,她连喊数声均淹没在人潮声里,但好在许清淮是有功夫在身的人,耳力通达,于喧嚣人群中抬头,看到了伸出半个身子,朝她挥手的阿娇。
她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在原地驻足片刻,再抬头时,眸中上过几分犹疑色,朝阿娇点了点头。
阿娇立刻提起裙摆出了雅间,“你们都留在这,我去去就来。”
从兰台别院带出来的一行人面面相觑,不能不跟,却也不知要怎么跟,最后还是清和说了一句,“我去罢,你们回去个人给大郎君报个信。”
许清淮抓着她的手,一路快行拐入一道小巷,谨慎观察前后左右,周越抱剑守在外头,拦住了跟来的清和。
“你怎么了?”阿娇问道。
“裴府要出大事了,你若是想走,今日、现下就走,”许清淮用力攥着她的手腕,递过来一张令牌,“你往南去,许氏虽算不上名门望族,在南境也有几分薄面。”
她自然是想走的,瞧着手上的赤金令牌,“我若走了,裴大郎君恐不会放过你。”
许清淮眉间闪过几分无奈和无畏,嗤道:“许家就剩我一个了,他会留着我的。”
“什么叫只剩你一个,你哥哥许清江呢?”
许清淮松了她的手腕,一向英气鲜活的面容像是朵开败了的花,压抑许久的人忍不住落下泪来。
“哥哥在大婚那日就去了,是他替我扶灵回的乡。”
“爹爹本就重病缠身,惊闻噩耗,也去了。”
阿娇:!!
“怎么会这样?是那日伤势太重了?”
许清淮偏过头去,牙关咬紧,似是愤怒至极,偏偏又无可奈何。
那晚许清江重伤,却并非无可救药,他们的人全部被裴衍派人看守了起来,连出门求医问药都不得,许清江胸口的伤口血流如注,命悬一线,也是等到了这一刻,他才明白,裴大郎君这条船不是靠一封秘辛就可以上去的,他算计的是他的命和整个许氏。
一场大婚刺杀,若没有阿娇姑娘这个意外,裴衍不会带人来,太平冈上黑衣刺客会将所有人都斩杀殆尽。
“清淮,昔年先长公主之死与许氏脱不去干系,是为兄天真,但走到今日这一步,只有你能将许氏撑起来了。”
“留在裴氏,凡事不要自己做主,只消听命于裴衍,方能护住许氏。”
许清淮没有回答阿娇的问题,她只是说:“裴衍六亲不认、心狠手辣,他面上对着你笑,心里却在算计你,你在他身边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趁现在,立刻走。”
阿娇站在原地,没动。
双脚发僵,像是有阵寒气从脚底顺着经络往上窜,即便许清淮不说,她也能猜到,许清江的死大抵和裴衍脱不了干系。
她的脑海里不断闪过当日,许氏兄妹扑上来替她挡刀的模样,他们持剑死守马车前的模样,许清江身上的血汹涌泛滥,却还回头朝她一笑,“阿娇姑娘,咱们如今可真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原来回陇西,是这个回法。
她像是被一阵风穿心而过,空荡荡的,说话声音也很轻,“我走不了的。”
起码不是现在。
裴璨日日盯梢李氏一家三口,天明说过,青云山那一晚,裴衍是真的动了杀心,若她今日一走,李氏三口怕是今晚就要下黄泉。
她将那令牌塞回许清淮的手里,手指止不住地发抖,“这话往后不要再提,今日你也没有说过。”
许清淮被那双颤抖的手握着,她垂下眼去,不敢再看阿娇一眼。
阿娇说完就扶着墙踉跄着往巷外走,清和正焦急地直跳脚,周越一言不发挡在她身前。
“回去罢。”阿娇白着一张脸,搭着清和的手走。
许清淮眉目灰败,恹恹地从巷子里走出,望着阿娇远去的背影。
“我是天底下最恩将仇报的人。”
周越从怀中摸出一包饴糖,递了过去,“你不是。”
小时候练剑练累了,他总是会用一包饴糖引诱她继续练,她捻了一小颗放进口中,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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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娇又坐回了来时的马车,到兰台院时,已是黄昏,她下马车时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裴衍抬手扶了一把。
“你怎么在这?”
裴衍宽大的手掌牵着她的手往漱玉斋走,眉眼微漾,唇角勾起,“今日公务不多。”
阿娇挣了挣手,“我手心有汗。”
裴衍并未松手,牵着人如闲庭散步般行过花草繁盛的花园,随口问道:“今日去回春堂如何?”
她落后裴衍两步,像是被他拉着往前走,她抬头看向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心中茫然无措,不知要如何作答。
她说出口的话,会不会无端牵连回春堂的管事、今日随行的侍从侍女,甚至是陈大夫?
从前看话本子不懂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也不懂为什么她们说一句话要那么小心翼翼,思前想后,如今她懂了。
这一句话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裴衍久未听到回答,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暮色西垂,斜阳熔金,酡红浓烈的晚霞地浮在远处的山岚之上,亦落在她惶然不安的琥珀眼眸中。
“三郎会回来吗?”阿娇忽然问道。
裴衍很少对人说真话,但他很少对阿娇说假话,“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裴衍没有再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眉眼,“你累了。”
正值盛夏的黄昏,怎么就会这么冷,这雕栏画栋、亭台错落的别院,在她眼中好似变成了一座随时会吃人的牢笼。
“嗯,是有点累,”阿娇垂着脑袋,连肩膀都塌了下去,“许是伤势还未痊愈的缘故。”
裴衍低眸静静望了她片刻,旋即转过身,微微屈膝俯身:“上来,我背你。”
阿娇惶惶然,却不敢不从,踮着脚小心趴到他背上,双手虚虚环着他的脖颈,“我会不会太重了?”
裴衍将人往上颠了一颠,引来背上的人一声惊呼。
“伤势没养好,就不要总想着往外跑,外头是有什么野花等着姑娘去采?”
裴衍背着她慢慢走着,暖黄的夕阳覆在二人肩头,一众侍从皆识趣地落后十步开外,远远随行。
阿娇不想听这些,听着害怕。
她将脸颊靠在他的脖颈里,视线下垂,不慎看到领口里露出来的一点牙印痕迹,心中又是一抖,太岁头上动土,老虎身上拔毛,她一定是活腻了。
“明日还要出去吗?”
“去吧,还是去吧。”
出去还能透口气,拘在这别院里,她怕是连气都喘不上来。
裴衍不满意这个回答,其实他并不想阿娇去学什么医术,见一些除了他以外的人,最好她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每时每刻都想着他,会在家里等着他下朝回家,等着他一道用饭,等着他一道睡觉。
想到睡觉,裴衍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欲求不满。
背上软软的贴着他,温热的气息一点点呼在他的脖颈,两节白玉似的手臂在他胸前一晃一晃。
看得到,吃不到,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他想着,当个阿娇口中的禽兽,其实也未必、并非、不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眼前闪过一
裴国公自东宫回府后, 就将自己关在书房,他于案前枯坐至深夜,书房内连灯烛都不曾点上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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